
两性视觉
泱泱华夏神州,五千余年文明史,在滚滚的历史长河中,人杰辈出。
曾经叱咤风云的英雄,随着时间的行进,或渐被历史的黄沙淹没,或镌刻于历史之碑,为后世传颂。名利荣辱,或由个人身受;是非功过,留待后人评说。清朝初年福建水师提督施琅一生可谓传奇,以其不世之伟功,如星光闪耀在清季的天庭,至今仍依稀可见光芒。
公元1696年, 即康熙三十五年,二月,康熙大帝御驾亲征,率大军第二次远赴西北,激战近四个月,横扫准噶尔部。受沙俄怂恿和支持的噶尔丹率残部仅数十骑,狼狈西窜。康熙一举荡平西北,除去了多年的心腹之患,班师归朝。
而一份六百里加急奏章,却使得凯旋者心情顿时沉重起来:所阅奏章,系福建水师提督施琅遗折《君恩深重疏》,施琅本人,则在康熙西征途中病逝于任上。为痛失忠心耿耿、功勋卓著的贤臣,康熙辍朝不出,独自在御书房黯然神伤。嗣后,他亲笔御书“襄壮公”三字,并颁发谕旨,赐施琅谥号为“襄壮公”,加封为“太子少傅、光禄大夫”。
爱新觉罗·玄烨八岁登基,年号康熙,在位六十一年,文治武功显赫,威名扬于四海。执政期间,所用的文臣武将,所封的王侯公卿,不计其数。而施琅之死,竟会让号称“千古一帝”的康熙如此悲痛,足见施琅在其心目中地位之特殊。
福建古称“闽”,闽南的晋江地区位于东南沿海,晋江下游南岸,依山临海,东接石狮市,东北临泉州湾,东南与台湾隔海相望,西及西北与南安市接壤,北与泉州市区毗连,古时为闽越族居住的地区。秦汉时期,中原汉人为躲避战乱开始入闽,晋江地区与中原地区经济文化的接触遂日渐频繁。东晋年间,中原战乱不息,衣冠士族纷纷南渡,许多人便聚居在晋江中下游地区。五代十国至南宋末年,又有大批中原汉人进入闽南地区。北方大批移民的定居,给这里的世风民俗带来丰厚的古中原文化积淀。闽南民风淳朴,闽南人勤奋坚毅,崇尚礼仪,侠义乐善,有“海滨邹鲁”之称。这里地形复杂多样,以丘陵山地为主,可耕之地较少,番薯、大麦和小麦成为主要农作物。由于少耕地,临大海,这里渔业繁盛,盐田高产,当地人们的生计以渔盐为生。泉州是古代中国第一大港,素有“海上丝绸之路”美誉,与外地通商也颇为热络。
施琅就出生在晋江南浔乡一个名叫衙口村的小渔村,祖籍河南光州固始县,先祖在南宋时期入闽,到施琅已是第十六代了。
施琅祖父名一举,字玉溪,共育有二子:长子名施大宣,即施琅的父亲,次子施大X(上宀下奂)。施大宣,字应敕,号达一,生有三子。长子施肇科,字枢侯,早年亡故;次子施琅,字尊侯;三子施显,字安侯,小施琅三岁,生于明天启四年(1624年)。
祖父在世时,家境颇为殷实。施一举秉承了闽南人广行善事的美德,一生乐善好义,远近颇有美传。明朝末年,东南沿海地区倭寇横行,肆行抢掠,匪患不断。海边常有尸首漂浮,因浸泡太久,腐烂不堪。施一举时常出钱雇请众人打捞并掩埋这些异乡客。海滨沙土松软,为防野狗把尸首拖出来,他还常常设法加固这些墓地。为此施德馨在《玉溪公特记》中赞叹施一举道:“其泽及枯骨如此,则其生平行善,概可知矣。”明万历年间,晋江地区闹灾荒,施家收成大减,但每逢有人前来借粮,仍一如既往的慷慨,甚至到了后来连自家都无粮可吃的地步。其夫人许氏,与他同行善举。某年冬天,大雪铺天盖地,一乞婆流落到施家门口,许氏为她端上热腾腾的饭菜。那乞婆吃饱了又想借住一晚,许氏不但留她宿于家中,怕她寒冷,还让她和自己同榻而眠;次日饱餐一顿后,方才送她离去。施一举夫妇怜贫惜弱的义举,不仅在民间流传,在当地县志和时人的著作中亦有所述。
施大宣继承了其父仗义好施的品格,路遇不平,常挺身而出,主持公道,且为人谦和,热心助邻。施琅的亲家、清大学士富鸿基在其《皇清诰赠光禄大夫达一施公暨配累赠一品夫人洪氏合葬墓志铭》中如此赞誉施大宣:“求诸古人庶几陈太丘、荀公达之间。”称其为人堪与晋朝时的陈太丘、三国时著名的谋士荀攸荀公达相媲美。后来施琅担任水师提督后,为家乡做了许多好事,对族人多有关照,可谓代有传人。
灾难并不因施家的善行就放过他们。自明洪武三年(1370年)起,倭患不断,嘉靖四十年(1561年),浙江人王直、漳州沈南山、李华山、泉州洪朝坚等海盗集团,与倭寇勾结,大肆侵掠浙江、福建沿海。后虽经俞大猷、戚继光等共同抗倭,泉州一带倭患基本平息,但仍有小股倭寇流窜于台湾海峡,对福建沿海一带进行烧杀掠夺。万历年间,西班牙和荷兰殖民者又先后入侵我国的东南沿海地区,四处抢掠。可以说,晋江地区在整个明朝时期,一直战乱纷纷,加之连续不断的地震、台风、水患等自然灾害,使百姓生活雪上加霜。仅万历三十一年(1603年)泉州的一场暴雨,加之台风突袭,海水暴涨,晋江沿海所泊船只悉数损毁,溺亡万余众,人畜尸首浮于海面,其状惨不忍睹。
施家所在的南浔乡衙口村常遭倭寇和土匪的抢劫,施一举在一次避难途中摔断了腿,一只眼也因伤失明。不久后夫妻俩相继去世,从此家道衰落。
就在这动荡不安的日子里,明天启元年(1621年),施琅出世了。
有关他的出生,后人赋予了一段颇为奇异的传说。此说不但在民间广为流传,而且在有关施琅的各种著述中多有体现。施德馨所撰《襄壮公传》中记载:“公[1]将诞,母太夫人洪有神授宝光之梦。觉而异之。遂生公。”陈万策在《施襄壮公家传》中说:“公将诞,母洪太夫人梦天神以鼓乐迎宝镜授之。寤而生公。”在施士伟的《襄壮施公传》里,对施琅的出生也有类似记载。施德馨是施琅的族叔,施士伟是施琅的孙子,他们的说法难免有溢美之嫌,固然不足采信;而陈万策系康熙年间进士,是康熙时期名臣李光地的学生,也记载过此事,足见施琅出生的异象之说流传甚广。
据说,天启元年二月十五那天,衙口村的村民正忙着整理自家渔具,做着出海的准备。突然有人大呼:“施家着火了!”众人闻声向村东头的施家望去,果见红光映天。大家忙扔下手中活计,赶往施家救火。待到了施家门外,却发现红光消失,只听得一阵婴儿洪亮的啼声传来。诧异之间,院门大开,施大宣满头大汗地走出,他听见了门外的喧嚷,此刻又见人们提桶端盆地围在家门口,不禁莫名其妙。乡亲们表明来意,施大宣大为感动,连连拱手道谢,并告知说他妻子刚刚生下了儿子。乡亲们这才转惊为喜,纷纷向施大宣道贺。这便是施琅出生时红霞满天的传说。
施琅满月那天,喜庆的鞭炮声回荡在衙口村的上空,村民们带着鸡、鸭、干鱼、鸡蛋、酒等礼物,络绎不绝地向村头的施家小院走去。根据当地习俗,这是一个重大的日子,所以施家广邀亲朋好友,给孩子做满月酒。
满月酒这一习俗也称为“请送庚”,仪式内容为“压胆”、“加志”、取名等等,主旨为祝愿孩子将来成长为勇敢的人。一般由婶娘背负婴孩,手擎破伞,绕自家的房屋走一圈。边走边用竹杖敲地并以闽南语喊着 “老鹰”;为使孩子日后不畏风险,还要在婴孩胸前压上一轻巧的小秤锤,此举叫 “压胆”。命名也是诞生仪礼中的重要内容之一,施琅此时取名“施郎”,此名一直沿用到他降清后,才改为“施琅”。那次的改名,显然蕴有更名励志的含义。
由于第一个儿子早亡,这次为施琅做满月,施大宣自然是一丝不苟,所有的仪式都进行得严肃认真。这一天让他感到最为高兴的,是前来祝贺的乡绅庄际昌对施琅未来的预言。这位名满四乡的庄际昌认为小施琅生有异相,将来必有所为。庄际昌在明朝的己未年,即公元1691年,参加了科举考试,在会试[2]、廷试中,他都是第一名。天启年间,因魏忠贤掌权,刚正不阿的庄际昌辞官归乡。据施德馨的《襄壮公传》记载:“公少倜傥,气骨不类恒儿。乡荐绅庄公际昌一见大惊异。”
因为乡绅的这句吉言,更为了改变施氏家族的命运、为了儿子的前程,施大宣决心让孩子接受最好的教育,施琅七岁时就被送往私塾读书,并且是“授经课,督益无虚日”。
[1] 指施琅。
[2] 会试,相当于省一级的考试;廷试是全国一级的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