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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琅第二章(3)

2006-04-12 10:25:53     网友评论 0 条
 

清兵占领北京后,一批汉族官绅纷纷南下,遂在江南一带形成了以汉族大地主阶级为主体的政治中心,史称南明政权。1644年5月,崇祯帝的从兄福王朱由崧由凤阳总督马士英等人拥戴,在南京称帝,建元“弘光”。弘光政权建立于危难之际,寄望于南方各拥有重兵的将领维持江山,于是封郑芝龙为“南安伯”,他手下的将领也各有升迁,施琅遂任副总兵。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句话对弘光小朝廷来说是最恰当不过了。弘光政权建立后,没有制订出正确的对付清政府和农民军的策略,而是一厢情愿地想“借虏平寇”,竟天真地遣使赴北京“酬虏通好”,遭清政府断然拒绝。然而,弘光政权毫无警醒,满足于偏安江左,满足于江南富庶的物质生活,享受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其腐朽程度较之崇祯时期有过之而无不及,统治阶层内部矛盾也日趋尖锐。弘光小朝廷大肆勒派军饷,增加赋税,甚至公开卖官,贿赂公行,政治腐败到极点。第一个南明政权建立不到一年,即宣告灭亡。弘光帝逃往芜湖,很快被俘获。马士英、阮大铖逃到杭州,未及逃跑的许多南明官僚纷纷投靠清王朝。

弘光政权灭亡后,在福州又出现了第二个南明政权,即隆武政权。1645年的闰六月初六,唐王朱聿键由“南安伯”郑芝龙等迎入福州。次日,正式就任监国;不久后,又在臣僚的拥戴下于闰六月二十七日即皇帝位,纪元从七月初一起改称隆武元年,以福州为临时首都,政府名为天兴府,以原福建布政使司作为行宫。这就是南明史上第二个政权,史称“隆武政权”。由于此政权为郑芝龙所拥戴建立,因此郑芝龙被晋封为平虏侯,很快又被封为平国公。随着郑芝龙的位高权重,施琅再次得到升迁,被提拔为佥都督,担任左冲锋,其弟施显也被授予锦衣卫仁武营将领之职。

接连得到升迁的施琅,一方面感激郑芝龙的知遇之恩,另一方面也希图建功立业,有所作为,以遂平生之志。然而,为攫取更大的权利,郑芝龙竟拥兵自重,挟制朝廷,无意进取。首席大学士黄道周对郑芝龙拥兵观望十分愤慨,自告奋勇督兵福建,联络江西,援救徽州、衢州一带的义军,欲为隆武政权打开局面。1645年7月22日,黄道周率领勉强拼凑的三千多士卒踏上征途,_0292_0但掌握兵马钱粮大权的郑芝龙却只拨付一个月的粮饷。师出不久,兵饷无继,黄道周只好凭自己的声望和书法,亲笔书写委任状,沿途召募一些忠勇之士。黄道周虽也读过一些兵书,还曾为《广百将传》做过注,但却只是纸上谈兵,未曾亲历沙场。部下兵将大抵是应募而来,缺乏作战经验,仅凭一腔热血奋勇向前。施琅当时充当其偏裨,随同黄道周出征,凭其独到的军事眼光,施琅认为依靠这样一支队伍同清朝正规军作战必败无疑。据李光地的《榕村语录》记载,施琅曾向黄道周“献奇策”,提出遣散所招募来的福建沿海地方之兵,只带少数精兵强将由小路直接进入赣州,以首席大学士督师的名义节制和调遣南赣、湖广、广东、广西等地总督、巡抚、总兵,会师进取。此时的施琅已经能够用战略的眼光来看待与清军的战争,第一次显示出军事方面的高瞻远瞩和深谋远虑。但是,黄道周为人迂执,不达权变,施琅之计未被采纳。不愿陪着送死,施琅径自返回福建,随施福退守于分水关。黄道周一意孤行,鼓勇率部与清军对垒,很快战败被俘,守节不屈而亡。

就在施琅退守分水关之时,福州的隆武政权又一次面临灭顶之灾,而一手酿造这灾祸的正是郑芝龙。

1646年初,建立才半年的隆武政权外有清兵大军压境之患,内有争权夺利之忧。更为严重的是,手握重兵的郑芝龙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在乱世之中既能求得生存,又可保住富贵,竟然无意抗清。为了摆脱郑芝龙的控制,隆武帝朱聿键曾打算以御驾亲征为名,离开福州到江西。但郑芝龙为挟天子以自重,不愿失去这个傀儡皇帝,于是下令几万军民长跪于道,阻止隆武帝离开。之后,郑芝龙见南明政权大势已去,遂动了降清的念头。顺治三年(南明·隆武二年,1646年)五月,早在1642年就已降清的洪承畴,向清朝的征南大将军贝勒博洛提出了招降郑芝龙的建议。洪承畴(1593~1665年),字彦演,号亨九,福建南安英都霞美乡人,原为明朝经略大臣,被清军俘获后,先是坚拒不降,后为皇太极的诚意打动而归顺。在得到清廷的同意后,洪承畴和晋江人、福建御史黄熙胤联名写信劝郑芝龙降清。六月,清军进逼福建时,接到劝降信的郑芝龙已决意投降,于是郑芝龙、郑芝豹兄弟拥兵不进。八月,郑芝龙把有着五百多艘战船的水军全部撤回晋江安平,并将驻守在分水关的施福和施琅的部队调回。镇守仙霞关的郑鸿逵闻讯逃窜,清兵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陷其地。仙霞关乃福建之门户,地势险要,此处一失,清军遂长驱直入,直捣福州。隆武帝匆忙逃到汀州,被俘后绝食死于福州,又一个南明政权灭亡了。

1646年九月,征南大将军博洛派遣泉州绅士郭必昌为信使,去安平招抚郑芝龙,许诺任用郑芝龙为闽粤总督。郑芝龙大喜,遂决意降清。江日升在《台湾外纪》中有这样一段叙述:郑成功闻知郑芝龙将降清之讯后,急忙赶来劝阻,他痛哭着对父亲说:“夫虎不可离山,鱼不可脱渊;离山则失其威武,脱渊则登时困杀,告父当三思而行。”但郑芝龙不顾郑成功苦谏,仍决定于十一月北上福州降清。临行前,他再次派人到金门,劝郑成功一同降清。郑成功带信给父亲,信中写道:“从来父教子以忠,未闻教子以贰。今吾父不听儿言,倘有不测之祸,儿只有缟素而已。”郑芝龙无奈,只好独自率兵前往福州投降。

郑芝龙在前往清营投降时,深具戒心,为防不测,亲自“挑选好汉盔甲鲜明者五百人随从”。施琅当时已是总兵,年轻力壮,武艺高强,被选为随行人员;作为郑芝龙的心腹大将,施福也随同前往。

顺治三年(1646年)十一月十五日,郑芝龙率领心腹部将五百,分乘五艘战船抵达福州,谒见贝勒博洛。博洛做出一副仰慕已久状,对他大加赞赏,还折箭为誓,许以重用。然好景不长,春梦易醒。欢宴三日之后,博洛忽在半夜传令拔营回京,命郑芝龙随军北上。郑芝龙心知中计,但已是羊入虎口,随身所带士卒又被安置于别营,孤身一人只好听凭博洛摆布了。“神龙失势,与蚯蚓同”,不管郑芝龙在东南海面是多么大的一条巨鲸,一旦离开了战舰精兵,顿时成了失水之鱼。郑芝龙委婉地向博洛求情,表示就他个人而言既然已经归顺朝廷,进京“面圣”正是自己的愿望,不过留在福建沿海的长子和兄弟拥有相当兵力,自己一旦进京,呼应不灵,恐怕海上从此多事。然而,在博洛看来,只要掌握了郑芝龙,郑氏家族必然群龙无首,何况即使为郑芝龙的安全着想,也必会惟清廷之命是听。因此,博洛让郑芝龙当面写了几封信,借以招抚郑氏子弟和部将,随后便挟持着郑芝龙上京去了。可惜郑芝龙商人似的精明,最终落在老谋深算的博洛手中,为史所笑。

在清军的严密监护下,郑芝龙到了北京,虽然清廷授以官职,实际上却如笼中之鸟,被软禁了起来。就是在此情况下,施琅随郑芝龙无可选择地投降了清朝。

郑芝龙于顺治三年十一月十五日北上福州降清,十一月三十日清兵攻占安平。江日升的《台湾外纪》描述了清军占领安平后的情景。凶残的清兵在安平烧杀奸淫,安平镇十室九空,鸡犬不宁。郑成功的母亲翁夫人(田川氏)未及逃走,担心受辱,遂切腹自尽。消息传出后,郑成功既愤父亲的降敌,又痛母亲的惨死,国破家亡,遂决意投笔从戎。

1624年出生于日本平户的郑成功原名郑森,系郑芝龙与日本女子翁氏所生。明崇祯三年(1630年)十月,七岁的郑森回到晋江安平,随即“延师授学”,因其聪慧活泼,读书颖悟,才思敏捷,甚得师友喜爱。八岁便通晓四书五经,十岁时就能写八股文。崇祯十七年(1644年),郑森二十一岁,以榜首进南京国子监太学,所著文章立意高远,词藻华丽典雅,并常于学习之余舞剑学射。郑芝龙喜出望外,想利用手中权势为儿子买个状元。郑森知道后又气又羞,对父亲说:“为国为民做事,要靠真正的本领,我不做欺世盗名的事!”在南京,郑森师从儒学大师钱谦益。

清顺治二年(南明隆武元年,1645年)八月十四日,郑森在郑芝龙的引荐下朝见了隆武帝。《台湾外纪》中记叙了郑成功初见隆武帝的经过。面对隆武皇帝的问话,郑森引用岳飞的话,应声答道:“文不贪财,武不怕死,江山可保矣。”隆武帝见郑森气宇非凡,言语明朗,甚奇之,对他说:“惜无女配卿,卿当尽忠吾家,无相忘也。”遂赐郑森国姓朱,改名成功,不久又封其为“忠孝伯”,任命为御营中军都督,并赐予尚方宝剑,仪同驸马都尉。从此,世称郑成功为“国姓爷”,时年二十二岁。受此厚待,郑成功内心深感震动,于是以匡复明室为己任,效忠天朝。

郑芝龙降清时,郑成功痛哭劝谏而无果,只得离去,在叔叔郑鸿逵帮助下秘密前往厦门。郑芝龙被胁迫北上后,清军又迫降郑成功。郑成功不肯屈节污名,为明志,他在南安丰州的孔庙,焚烧了象征书生身份的儒衣青巾,并言:“昔为儒子,今为孤臣,向背去留,各行其是,谨谢儒服,惟先师昭鉴之!”长揖而去。1646年(顺治三年)十二月,郑成功率领陈辉、张进、陈霸、洪旭等愿从者九十余人,分乘两艘战舰入海,树起“杀父报国”义旗,招兵买马。不久郑鸿逵、郑彩也各率所部追随郑成功入海抗清。[1]

在明朝,儒家思想的教育尤以忠君为先。郑成功自幼习儒,参加过乡试,进过太学,可以说忠君思想在他的头脑中根深蒂固,隆武帝对他的恩遇更使他感到“粉身难报”,产生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报国之心,即使那是萎靡不振的南明小朝廷。因而他不愿与父同行,独自走上了一条布满荆棘的坎坷之路。

关于施琅跟随郑芝龙降清,从他的个性和史料来分析,可以说是命运使然,也可以说是时势弄人。施琅虽然读书不多,但主动降清的可能性不大。事实上,在随郑芝龙降清之前的那段时间,施琅一直在参加抗清斗争。郑芝龙是顺治三年十一月降清的,而顺治二年的七月,施琅还随黄道周赴江西抗清,直到顺治三年五月,施琅仍率兵驻守闽境。不过短短数月间,施琅便随郑芝龙降清了。个中缘由关乎施琅的品行操守,因而引发史家聚讼。

首先,施琅少时受业于私塾,接受儒家思想教育,从小即有忠孝情结,并影响其一生。可以说,成年后的施琅行为的出发点均是基于忠君思想和孝悌观念。郑芝龙乃郑军主帅,施琅作为郑军的一名总兵,随郑芝龙转战各地,在他心目中,听命于郑芝龙乃是其本分。

其次,施琅成长于明末清初动荡时代,政权更迭频繁,先是明朝,之后是李自成的“大顺”政权,明朝灭亡,清军入关,最后是南明小政权。当时的中国局势混乱不堪,社会思想意识形态也较为混乱。他所眼见的只是政权的更迭所导致的战火纷飞,百姓深受其祸。对于年轻的施琅来说,明朝的专制残暴及不断的战祸使他的家庭陷入贫困,在他的思想中既无明朝政权的至上,感情上也未体会到明朝政权的亲切。至于北方的大清,施琅就更无感情可言,他的降清与清廷毫无关系。这个时期的施琅在思想意识中,“忠”即是效命于军队统帅郑芝龙,因而此次降清实为一种无从选择的追随。

第三,当初施琅依其叔施福投于郑芝龙旗下,很快为郑赏识和提拔,施琅得以掌握兵权,有了独立率军作战的机会,以及展示自己军事才能的舞台,地位也得到提高。俗语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施琅所受乃知遇之恩,这对素重知恩图报的施琅来说,自是难以割舍。施琅跟随郑芝龙投降清军,以及后来又追随郑成功反清(尽管有诸多原因),都与他对郑氏的报恩之心有很大的关系。

纵观施琅的成长经历、性格以及思想意识的形成,可以肯定地说,当时的施琅并不具备明确的政治理念,心中谈不上国家、民族的概念,也不存在如同前朝旧臣那样的道义和情感负担,更没有也不可能有上升到民族概念的精神追求,朝廷之于他遥远而神圣,不同的朝廷无论从概念上还是从感受上都是大同小异的。



[1] 此事见于乾隆二十八年《泉州府志》卷四十《封爵·郑克塽》。此外,《梨洲遗著汇刊》所收托名黄宗羲作《郑成功传》中亦有类似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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