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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故事.小学时的战国风云

2006-11-14 13:45:03  作者:纯银 网友评论 0 进入论坛
  •   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小学也不例外。

“张勇你这个龟儿子!”张勇的爸爸在教室门口大声叫骂,在头顶挥舞着手臂,多次想冲杀进去。王老师喊了几个同学在门口堵住他,自己张开双手拦在门后,像是在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你不要这个样子,冷——静,冷——静!”王老师气喘吁吁地呼喊道,张勇的爸爸依旧吼声如雷如同阵前挑战的武将:“张勇我日你妈!你个杂种给老子丢人现眼,老子日你娃先人……”他儿子正横躺在讲台上口吐白沫。

那可能是张勇有生以来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我们——当时坐在教室里的一群小学生毫不怀疑张勇会被他爸爸当场打死,至少他回家后必死无疑。从王老师惨白的脸色和尖厉的嗓音看来,她或许也有同感。

我必须介绍一下张勇的爸爸,这是个铁塔一般的男子,肤色黝黑,有着工人阶级特有的不均匀的、棱角分明的疙瘩肉,其中很大一份集中在脸上。他的额头和颧骨异常突出,很容易联想到巨猿或石器时代的人类;当发出巨大的吼声时,满口烂牙呼之欲出,令人怀疑是某种深海鱼类的远亲。这个令人生畏的家伙冲上讲台一巴掌抡翻张勇,只用了一巴掌,张勇叫都叫不出来便一头栽倒在地上,像离水的泥鳅抽动着啵啵地吐起了泡沫,教室里一片哗然如同世界末日……王老师迅速冲上去与他搏斗。可能是顾忌王老师突出的第二性征,张勇的爸爸很快被推出门外,王老师随即点了几个小胖子的名,其中大约三分之一冒死前来堵在门口。

“你不要乱来!”王老师尖声说。

“我的儿,你不要管!”张勇的爸爸咆哮道。

他们之间是三个胖墩墩的小子构建的板门店三八线,其中两人呲牙咧嘴地撑在门槛上,另一人则死死抱住张勇爸爸的大腿,被自己的勇敢吓得痛哭流涕。就这样对峙良久。总之张勇的爸爸再没能前进一步,临走时在走廊上用拳头砸碎了一个黑板,而张勇被救醒后在王老师家寄宿了几天。整个事件随后莫名其妙地不了了之。张勇的爸爸忙于钳工活和麻将,王老师忙于教课和恋爱,张勇蔫了几天又故态重萌,虽然不再偷钱包,却拿出余勇来殴打冉矮矮,一边踢一边用变声期的沙喉咙冷哼道:“你告我的密!你告我的密!”

这时情形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轮到大头冉矮子被打得蜷在地上,满脸都是鼻涕口水。每逢此时我总是奋力冲向我的好朋友冉矮矮,要和他并肩作战,但身边的人出于各种目的——其中有怕我吃亏的,有张勇的同党和小弟,有笑嘻嘻看欺头的——他们纷纷扯住我的袖子和衣襟,我冲不上前线。

“你上去还不是被打得瓜兮兮的?”我被这样劝说道。

其时我小学六年级,10岁,身高不详。只记得张勇高我半个头,我高冉矮矮半个头,然而他们都比我大2岁,冉矮矮名不虚传……再加上张勇压倒性的体重和遗传的疙瘩肉,我和冉矮矮的确不是对手。岂止如此,被打到飞起来也并非没有可能。

但是我并不怕,我是张老师的儿,张老师是本校教四年级的数学老师。这个身份比黄马褂都管用。我不仅有在教研室自由行走的特权,还经常被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老师抱起来揪脸蛋,上至校长下至清洁女工谁都抱过我——他们谁敢惹太子党?

所以每当我甩开纠缠护住冉矮矮的时候,张勇也不敢打我,觉得过够了手瘾就唾两口走开。有时候在此之前上课铃响了,总之,冉矮矮每一次都大难不死。他和张勇的恩恩怨怨也像老墙上的爬山虎一般蔓延,谁都不肯善罢甘休。

张勇是个流氓,小时候是小流氓,长大了是大流氓,满脸褶子时就是老流氓。从10岁到27岁我一直持此偏见。小流氓一进小学就打人为乐,随后带动全班的差等生一道作弊共同致富,不仅敢于并且乐于摸女生屁股,还擅长上课起哄,五年级又学会了勒索和偷钱包。他爸爸拳拳到肉,却分毫触及不了张勇的灵魂,等于是招招落空。

而冉矮矮,自从五年级时被张勇莫名其妙掴过一个耳光,从此落下了血海深仇。根据我模模糊糊的记忆,他至少捅爆了二十多个车胎,那自然都是张勇的坐骑;此外,自行车座垫上的大便多半也与冉矮矮有关。张勇在过够了手瘾之余不得不为自己课本上的墨迹、三条腿的板凳、开膛破肚的书包和文具盒忧虑;他总不能时刻困守在课桌方圆一米之内。因此在某个痛打了冉矮矮的第二天,张勇走到冉矮矮的课桌前,当着全班的面慷慨激昂地说:“冉矮矮,从今天开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金盆洗手,肝胆相照,我们的恩恩怨怨一笔勾销。”好像是当时热播的几部武侠连续剧里的台词。冉矮矮在被揪起领子后很不情愿地低声应承了这个契约,六年级二班迎来了短暂的和平,历史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第二天,趁张勇小便时冉矮矮不动声色地摸上来,喊了声“安逸得很小鸡巴”,就奋力扯下了张勇的裤子。和平的岁月顿然往事随风。其实张勇眼尖,那时早就看见了冉矮矮,只是想到昨天都金盆洗手了,也就没有防备,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些肝胆相照的气慨和江湖道义。哪晓得冉矮矮不是江湖中人,宣起战来毫不客套,焦黄的尿水一多半洒在了张勇的裤子上,一小半被他回转身来喷到了冉矮矮的裤子上,其中遒劲的几滴甚至攀到了冉矮矮的胸口。这看上去像是一个两败俱伤的格局。据说这也是张勇后来偷钱包的动因,他打算买把刀来和冉矮矮作一个了断;而冉矮矮的回应再现了淝水之战的风采——他直接告发了张勇的偷窃行为。

那是王老师担任灵魂工程师以来遭遇的第一宗刑事案件,范莉莉交学费的几十块钱掉了,就在她的班上,说夸张点就在她眼皮子底下。面对挑战王老师疾言厉色,继而气急败坏。

冉矮矮在这个时候必恭必敬地走进了教研室。他抄着手,坐下很严肃地说:首先,一听说有人掉钱,张勇就上窜下跳地起哄,“范莉莉的钱掉咯!范莉莉的钱掉咯!”而那个时候范莉莉已经哭着回家了,她只把这个事情告诉了老师,张勇又咋个晓得是范莉莉掉了钱呢?

王老师听得不断点头,冉矮矮接着说:其次张勇的神色很可疑,一看见哪里打堆堆,他就要凑过去听;一听见是关于掉钱的讨论,他就要发表意见说,肯定是范莉莉自己把钱搞掉了,那个瓜婆娘最喜欢扯谎——但是之前哪个都晓得他喜欢范莉莉,经常打翻文具盒趁机偷看范莉莉的内裤。而且他下课了从来都要到操场上疯,今儿整天却死守在教室里,十分可疑。

听到这里时,王老师已经有了六七分把握。她起身打算传唤贼娃子张勇,冉矮矮绷着脸又补充了一句:张勇嚼得很,肯定不得承认。我觉得他今天走路姿势很怪,一瘸一拐的,会不会把钱藏到鞋子里面?

这一系列推理在随后的十五分钟内全部得到了印证,人赃并获案情大白。张勇他爸爸当天被从厂房喊到学校里来,正没得好气,看见儿子垂头丧气地站在讲台上示众,就问王老师:“这个龟儿子又做啥子坏事情了呢?”

王老师说:“他偷了同学的钱”——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巨猿将身子一纵,跳上讲台去把巴掌抡圆了,只听得一声炸雷!

后面的事情都说过了,张勇四脚朝天,王老师大战石器时代。

偷钱的风波过后,一年级的新生都晓得张勇对冉矮矮不会善罢甘休,果然出现了连环暴打案。张勇意犹未尽,他有的是力气。那时我和冉矮矮的关系不亚于拜把子的兄弟,多次杀入重围试图拯救大头冉俊;但是一个成绩倒数、脾气又坏的大头小矮子,在小学班上的人缘可想而知。我的人道救援行动屡屡遭到阻挠,相干和不相干的男生女生都来扯住我不放,“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激动得口水四溅。

虽说班上的同学都希望和我这个太子党兼优等生结交,我却独独只喜欢冉矮矮一个人。那时候我的理想是科学家,现在回想起来极其庸俗,冉矮矮却可以迎着夕阳绯红色的余晖,背靠在一株梧桐树上,望着天边的火烧云说:“我想做一个飞行员。”

“飞行员?”我不置可否,这应该比科学家低了至少两三个档次,飞行员驾驶的飞机就是科学家造出来的——但是冉矮矮接着往下说:“我想驾驶轰炸机,飞机上挂着几百颗原子弹,看见城市就丢一颗原子弹下去,轰隆隆!蘑菇云升了起来!整个城市烧了起来!到处都是死人!”

那种蘑菇云升腾,城市燃烧,焦尸遍野的意象在一瞬间击败了我,直至今日,我仍然感到羞愧。之后的十几年里我又曾梦想过宇宙大帝、风流帅哥、税警、外企白领以及500万头奖的幸运儿,但和到处扔原子弹的轰炸机飞行员相比,我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庸俗的小市民。冉矮矮恶魔般的念头时常惊扰和吸引着我,他热衷于趴到桥头去看浮尸,溜进华西医大偷窥人体解剖课程,有一次甚至逃课跑去了凤凰山公墓。回来以后他津津有味地告诉我那些林立的墓碑,清冷的山风,扫墓者尖厉的号哭和四处飘飞的纸灰;“我本来想等到晚上看鬼火,但是公共汽车五点就收车了。”

冉矮矮失望地摇着他乱发丛生的大头,地狱犬Cerberus在头壳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我和冉矮矮的友谊一直持续到小学毕业为止,作为全校第二名,我考上了成都市排名第一的七中,他则险些未能毕业,堪堪进了一所职工子弟中学。初一寒假的一次聚会中我又看到了冉矮矮,他的发育十分惊人,脑袋大了整整一圈!几乎有一个痰盂大小,身高却没什么长进。他变得跟张勇一样油里油气,抽烟,捏男生和女生的肩胛骨,说些假老练的场面话,一逮住机会就放肆地笑。后来他忽然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小骷髅,吓得满屋子男女鬼哭狼嚎。据他说这是从华西医大偷来的婴儿头骨。

那次,我一直没能接近他,或者说冉矮矮拒绝让我接近他,他对待我就像对待任何人一样客套而冷淡,屡屡在我凑过去的时候转身走开。临别时我拉住他的手想诉说思念之情,冉矮矮忽然尖叫一声,把骷髅头凑到我的脸前。他大笑着跑掉了。

我一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和他在初中的处境有关,可是我全然不知。

关于我和冉矮矮友谊的冰雪消融,这令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伤心欲绝。我时常回忆起和他相处的最后两个月里我们是如何亲密,他抄我的作业,我听他讲宛如妖邪的故事,尤其扣人心弦的一次是他潜入三医院的太平间,掀开遮盖在尸体上的白布,“那个女人的脸是紫色的,眼睛跟金鱼一样凸出来好几厘米!”

我被吓得发抖,在一片阴森中充满了对冉矮矮的敬意。然而除了我,班上没有人喜欢这个大头矮子鬼,都觉得他鬼戳戳的,经常因为上课耍一些白棍棍被老师拎起来骂;只有我知道那些白棍棍是冉矮矮捡来的不知名的指骨。那令我做了好几晚的噩梦,天天梦见腐烂的手从地上伸出来,盘住我的脚。

冉矮矮倒是不敬神鬼,他只害怕毕业考试,此外另有一片阴云正在他的头顶弥散。锐意复仇的张勇决心已定,势不可挡,他打算在毕业前最后两个月让冉矮矮吃尽苦头;据说为此还在手腕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刀疤,发了血誓。那段时间平均每周他会找到机会打冉矮矮一次,老师也不怎么管,差等生的命运就是这般悲惨。我只好和冉矮矮形影不离,但有时候还是被强行分开,眼睁睁地看他被压在推翻的桌子下面,半个身子被塞出窗外,或是被挤在教室门板后,一群人往他被压扁了的脸上投掷文具和书包。

我愤怒得快要抓狂了,几乎肝胆俱裂,继而手脚冰凉。

那一天没有丝毫的预兆。张勇再次找了个茬,把冉矮矮按到教室后面的墙壁上,左右开弓地抽了几个嘴巴。冉矮矮的反应就像一个不可擦写的程序,以同一种进程反复上演——他咆哮着抵抗,打算反抽张勇的嘴巴,这不太现实,很快冉矮矮就绊翻在地上被张勇绕来绕去地踹。战局到此时已然明朗,冉矮矮习惯性地蜷曲着身子,护住腹部和脑袋。我刚从后门进来便看到了这一幕,大叫一声冲上前去,四周照例有人来拉住我,然而我离得太近,只一步就冲到张勇面前推开了他。张勇看也不看抬手就是一个嘴巴。

“嗬!”四周发出异口同声的感叹。张勇打了四年级数学张老师的儿!

打都打了,又能如何。张勇看上去也有些紧张,但他毕竟混迹江湖已久,很快就硬起头皮指着我的鼻子喝道:“少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打扁!”

话音未落,我猛冲上去抱住张勇的头,把嘴凑在他耳边厉声尖叫,这必定是我这辈子发出的最大的声响,10岁小男生的分贝超过了重型卡车的喇叭,火车的汽笛甚至是空袭警报的长鸣。尖叫声连绵不绝地从嗓子眼里喷射出来,像狂暴的毒峰向四面八方飞溅,密密麻麻地扎在耳膜上,针一般锐利。所有的耳孔在一瞬间被12.7毫米的重机枪抵拢了扫射。我看见张勇的脸色陡然间变得极其惊恐,他起初还坚持了一下想掐我的脖子,很快就露出痛楚的神情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一直退了五六步,又被凳子绊倒在地上。我冲向他继续尖叫,他竟然吓得脸色惨白,用手指死死堵住耳孔。教室里的男生和女生一齐嚷嚷了起来,“哎唷别叫了别叫了哎唷”,然而他们的呼喊完全被我的尖叫声淹没,如同细碎的涟漪被压在浪头下。我可能就这样不停气地叫了一分多钟。

停止尖叫时,我发觉自己站在一个半径为一米的圆心上,圆里只有我一个人孤独地站着。张勇、冉矮矮和其他人都距离我远远的,惊恐地看着我,他们全都用两根手指塞住耳孔,脸色齐刷刷的一片苍白。教室门口和走廊上挤满了其他班上的同学,一些人特意从三楼上下来看这个大事件,其中还包括穿过操场跑来的气喘吁吁的门卫老头。所有的眼神都对我的嘴唇表示敬畏。

铁皮鼓事件一个月后,我们小学毕业了,各奔东西。我几乎再没有听说过冉矮矮的消息,张勇则因为进少管所而被全班传诵。

比较悲惨的是,由于成绩快速下滑,又丧失了太子党的牌照,我在初二时也沦落到了冉矮矮的境地,作为差等生被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随心所欲地欺负。第一次挨打时我故伎重施,抱住打我那人的脑袋狂叫,打算再度技惊四座。

世事无常,光阴流转,那时我已经变声了,我看见周围的人纷纷抱着手冷笑,而我被一把掀翻在地,又踏上一只脚,冉矮矮蜷曲的姿态刹那间掠过眼前。姚文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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