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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明 |
| 2005年06月14日02:56:59 网易文化 秦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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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幼稚园的时候,我就认识了苏明,他们家在我们家隔壁。那时的他剪着茶壶盖,乐呵呵地从教室外面跑了进来,坐到我旁边,叫我的名字:悦悦。我抿着嘴唇,点头,嗯。他鬼鬼地笑着,伸过左手,递给我一条毛毛虫,转身跑了。我追出去打他,但他跑得太快了,像一匹小马,刚从马厩里跑出来的小马。
我跑不过他,打不到他,只好使出女生的制胜法宝:哭。每次都是那样,只要我哭了,他就不跑了,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我。只要我继续哭,他就回来了。他屁颠屁颠地走到我身边,依旧是愣愣地看着我,不知所措地说着什么:悦悦,苏明不跑了,你打我吧。
我很想给他两拳,但我又害怕他还手,反踹我两脚,那可倒大霉了。我不打他,他会执着我的手,缓缓地走进教室,像我叔叔执着一个漂亮姐姐的手走进教堂那样。上课的时候,苏明趁老师背转身写字的瞬间,凑到我耳边,与我说话:悦悦,苏明以后不会欺负你了。我抿着嘴唇,点头,嗯。可没过两天,他又递给我一条毛毛虫,放在我的文具盒里。
我挥起拳头要打他,但这次他没跑。他抓着我的小拳头,看着我,郑重其事地说,悦悦,等毛毛虫变成了蝴蝶,我就娶你做我的新娘。苏明看着我的时候,我也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澄彻透明,摄人心魄。于是,我又一次抿着嘴唇,点头,嗯。
毛毛虫变成蝴蝶的时候,我们读小学了。我和苏明还是同桌,他依旧剪着茶壶盖,经常像一匹小马那样跑来跑去,一不小心摔一个泥啃腿,满头满脸都泥浆。他跑进教室,坐在我身边,郑重其事地说,悦悦,我摔了一跤。我将凳子往外边挪了挪,说,我知道你摔跤了,你真厉害。
他努了努小嘴巴,像是要生气,可转而却满脸堆笑地说,悦悦,不要告诉我妈妈说是我自己摔的,好不好,我给你糖吃。我的大脑小心地作了一番思想斗争,最终抿着嘴唇,点头了,嗯。
我点头的时候,苏明笑了,凑在我耳边,说,我就知道悦悦对我好。第二天,苏明会很守信地带来我喜欢吃的冻米糖。就是这样,苏明用冻米糖收买我,他撒谎,我帮他圆谎。偶尔我们会吵架,我数落他厚脸皮要我帮他圆谎,他义愤填膺地指着我说,你吃了我的冻米糖!我说,那行,下次你给我记着。他拍了拍胸脯说,记着就记着!
下次很快就来了,他在疯狂的追逐游戏中,两脚毫不犹豫地跑进了水洼里,鞋子湿得一塌糊涂。苏明很委屈地看着我,我很无辜地看着他,他嘿嘿一笑,对我说,悦悦,不要告诉我妈妈好不好?我没搭理他,他沉默了一会儿,坐不住了,只好再次使用了冻米糖。我答应他了,也许是为了那几颗冻米糖,也许只是不想在夜里听见他被打屁股的声音。
忽然有一天,苏明不再乱跑了。原先爱说爱笑的苏明,变得沉默寡言了。他的衣服变得很干净,湖水蓝色T恤,纯白休闲裤,一尘不染的运动鞋。茶壶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三七开的分头,莫名其妙的,还多出了一副银白色边框的眼镜。那时的苏明,已是个初三学生了,我也一样。他坐在我后桌,不管什么时候,我总觉得,他的眼睛在往我这边看。
我们偶尔会说话,他向我借参考资料,或者直尺圆规。从来都不会主动归还,总要我问他要,他才从抽屉里拿出来,低垂着头微红着脸,递给我,很客气地说着抱歉。我微抿着嘴唇,接过来,尴尬地笑笑。
有个黄昏,似乎是周四,斜阳从后窗的树影里飘了进来,教室里只有我和苏明两个人。我坐在座位上,翻阅着语文的中考复习资料,苏明先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随后从后门绕了进来,我能听见他局促不安的脚步声,还有他靠近座位的时候移动凳子的声音。后来,我们说话了。
悦悦,等你老了,你想做点什么。苏明这样问我,很小声。但一时间,我却不知说什么好,原本宁谧的空气,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搅得浮躁不堪。我微红着脸,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料他也在看着我。彼此的目光,在交织的瞬间迅速回避。良久的沉默之后,我说话了,苏明,你呢。也很小声,小得连我自己都听不见了。
又是良久的沉默,我感觉到了苏明的声音。悦悦,如果我老了,什么也不想做了,只想做一个纯粹的老人,和你坐在一起,说些遥远的话。我没说话,只是低垂着头,默默地听着。苏明,你说的话,融进后窗那些随风摇曳的树影,变幻成了一首立体的诗歌,定格在悦悦记忆的时空里。
苏明被选拔为保送生,提前从学校毕业了,去了县城读高中。客运站在上学的途中,他离开小镇去县城的那个午后,我刚好路过那辆将要把他带走的客车。他和班上几个同学在客车旁边说说笑笑,他父母也在场,送别。他看见我了,那几个同学看见我了,他父母也看见我了。也不知怎么,我心头一紧,强装的笑容浮出了颜面。我欠着身,浅笑着,向他父母问好,向其他同学问好,到他了,我却不知说什么好。
我们尴尬地站着,低垂着头,彼此笑笑。然后他走了,我也走了,初夏的风吹得街道两边的洋槐树轻轻地摇晃着。不知道那个叫苏明的男生,有没有发现车窗上破碎的树影。我在树阴下小声地叫着他的名字,却不知什么时候,他才会再叫我一声悦悦。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风。
几个月后,我也考进了县城的高中。在闷热的空气里,我遇见了那个穿湖水蓝T恤的男生。我们说话了,他叫我悦悦,我叫他苏明。接下来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浅浅一笑,低垂着头,我也是。
后来的后来,我们经常在路上遇见,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彼此笑一笑,他叫我悦悦,问一些学习、生活上的问题。我一一作答,低垂着双眉,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他嗯了一声,欲言却止,沉默良久之后,说,悦悦,我去教室了。我点了点头,看着他远去背影,心里酸酸的。苏明,你想和我说点什么呢,悦悦又想和你说点什么呢。
高二的时候,苏明从保送班里出来了,他选择了文科。在分科考试之前,他曾问过我,我与他说,我的物理和化学都太差了,只能学文科的。新学期开始的时候,我看见了苏明——我们出现在了同一个班,他坐在我后桌。在诸多陌生的面孔里穿行,我们也莫名其妙地陌生了起来,见面了只是笑笑,话也不说。直到和其他同学都渐渐熟悉起来的时候,我们才开始说话,也只是偶尔的两三句,没有头绪。
苏明总是那么聪明,从以理科为重心的保送班跑过来学文科,照样学得很好。而我眼前十七的苏明,样子也越长越好看了,文气的,腼腆的。下课了,苏明呆在座位上,下巴顶着课桌面,扬着眉。在这个时候,总有些漂亮到桀骜不逊的女生跑过来与他搭讪。三言两语,那些女生便傻傻地笑着,脸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清纯、可爱。苏明就是从这些漂亮女生里,选出了一位女朋友。
每到周日下午,总能看见苏明骑着天蓝色的自行车,在灰黑色的沥青路上,风驰电掣,后架上坐着那个漂亮的小女生,双手环抱在他腰间。遇见我了,苏明咔的一声急刹车,右脚尖点着地面,红着脸低垂着头,尴尬地叫着,悦悦。我看了他们一眼,浅笑着,叫他的名字,苏明。也不知怎么,我有些嫉妒那个坐在自行车后架上的女生。
高中毕业了,苏明和那个小女生的爱情也随之划上了句点。小女生哭得很伤心,苏明没和她报考一样的大学,这倒是次要的,最让她伤心的还是苏明说压根就不曾爱过她。苏明和我报考了相同的学校,凭他的成绩,根本不可能沦进那所三流大学,但他偏偏只报考了那所大学,还和我一个专业。
在新的校园里,苏明和以前一样受女生欢迎,甚至比以前更受欢迎。写作,唱歌,足球,样样都精通。在迷茫、荒凉、空虚的大学生活里,像苏明这样的男生,哪个女生不喜欢呢?我也一样。苏明一个接一个地更换着女朋友,每换一个,他都会请我吃一顿西餐。我想,那也许是高中毕业的那年保留下来的传统吧,他和那小女生分手的时候,也收到了生平的第一笔稿费,请我到学校附近的馆子里小吃了一顿。那夜他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子上告诉我,他到班主任那里把志愿表改得和我的一模一样。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夜我们一直呆到小馆子打烊。我扶着苏明走在县城灰黑色的沥青街道上,两边的灯火幽暗昏黄,树影斑驳,影影绰绰。摇晃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已经关了,安静得只有夜虫的鸣叫的声音。我只好将他扶到学校背后的足球场,我们坐在草地上,苏明伏在我肩膀上,酣然入梦,我能闻到他呼出的酒香。月光,流水一样清透,滑落在那张英俊的脸上,流转在薄薄的嘴唇间。我伏过身想吻他,可他醒了,一切嘎然而止,不再发生。
苏明请我吃西餐的时候,经常是习惯性地牵着我的左手,轻快地走进西餐厅。在座的年轻女孩们,频频抬头,看着苏明,眼眸间流露出傻傻的笑意,纯粹得透明。那个时候,我总是难以掩饰那种虚荣心得到满足的喜悦,自信而惬意的微笑,浮现嘴角。
苏明和我相对而坐,小心地看着我,我低垂着眉。他移开目光,开始与我说话,依旧是没头绪的,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一会儿说地球自转和公转问题,一会儿说学校里面哪边又开了一家网吧出了什么问题。他发表言论的时候,我喜欢看着他,看着他薄薄的嘴唇,还有那个时不时浮现于嘴角的笑。那时我会莫名地想着,早已远去那个夜晚,我曾如此清晰的看到流转在他嘴唇间的月光。
随后是离开,和进来的时候一样,苏明牵着我的左手,迈着轻快的步子。在那些年轻女孩们频频的回首中,我和苏明肩并着肩,走出了西餐厅。而我接下来的生活,又是平静如水,三点一线,食堂、教室、宿舍。路上见着苏明,偶尔与他开个玩笑,苏明,你也该请我吃西餐了吧。没过两天,他真的和他在任的女朋友分手了,并且收到一笔数目不菲的稿费。
后来,我们毕业了,在同一座城市工作。后来的后来,我便结婚了。我结婚后的第三个月,苏明也结婚了,新娘是最初坐在他自行车后架上的那个女孩,婚礼自然也邀请了我。苏明给我发喜帖的时候,一再叮嘱,让我一定要去,要不然这朋友没得做了。
婚礼很热闹,新娘很幸福。苏明在众人的簇拥下,抱着新娘四处敬酒,满面红光。敬到我和我先生的时候,他把新娘放下了,随手拿过两瓶五粮液,一瓶递给我先生,一瓶抓在他自己手中。来,悦悦她先生,我敬你一瓶!苏明说着,拧开盖子,仰起脖子,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
我先生犹豫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赶紧低下头,也没劝什么。于是他也拧开了瓶盖,仰着脖子,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苏明喝到一半就吐了,弄得新娘洁白的婚纱上沾满了污物,新娘手忙脚乱地给他倒水漱口、洗脸。我却愣愣地站在一边,看着新娘怀里的苏明。随后转身,看着我先生叽咕叽咕地将那瓶五粮液喝了个底朝天。
我发现我先生喝完那满满的一瓶,一点事儿也没有,于是,我也抓过来两瓶,找到了新娘。一瓶给她,一瓶给我自己。如你所料,那夜我醉了。回家的时候,我趴在我先生的肩膀上,想起很多年前文具盒里的那条毛毛虫。
本文相关内容: 『蝴蝶个人文集:蝴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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