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特兰大号》是法国大导演尚维果的最后一部电影，尚维果拍完它就死了，29岁，遗下幼女克莱尔和妻子Lydu。4年后，尚维果冥寿33岁生日那一天，Lydu亦长辞人世，追他而去。

　　Lydu，丽都，麗都。繁体字似乎更能替体现人的年轻、热力和美丽。

　　

　　他们都是同样的病：肺结核，因肺结核结识于疗养院。尚维果20出头却病入膏肓。医生得出的结论是：“童年感染肺结核的典型例子：疏忽、贫穷、湿气、父母的根本不在乎”。

　　在尚维果的记忆中，童年是与爸爸被带走以及他悲惨的“自杀”连接在一起的。父亲阿尔弗雷德，法国著名的无政府主义者，被政府以间谍罪秘密谋杀。他们制造了他自杀的假象。和所有的革命者一样，父亲忽视了爱情，还有年幼的儿子。年轻的母亲改换儿子姓名，远走他乡。尚维果长大后第一件事，改回自己的原姓，哪怕终生为此受累。

　　

　　他不能忘记父亲被带走时的眼神；他不能忘记，那个阴郁的秋天，自己跟随在囚车后面秋天林荫道上的一路哭喊。父亲惨死一事横亘在尚维果短暂而多蹇的一生中。因为父亲，他的全部3部电影被禁止公映。生前寂寞生后名，活着时尚维果没有一天“成功”过。所有电影都被笑眯眯的检察官重重地敲上“Refuse”的官印，病体嬴弱受不住再三打击，他没法活下去了，只有死路一条。

　　

　　我是先看《亚特兰大号》，再看尚维果的传记电影《黄昏之恋》的。看《亚特兰大号》时，我只知道尚维果死时未到30。长约80分钟的《亚特兰大号》有着最伟大电影的一切要素，故事，结构，主题。在几个卑贱的小人物的身上，透露出人世最弥足珍贵的东西，不求回报的爱、理解和怜悯。它的主题正如《黄昏之恋》中的尚维果对妻子Lydu说：“如果不积极的话，爱就会溜走。”“我们是多么地不在乎爱啊，而爱又多么脆弱。”

　　

　　是的，那种“考验”爱的做法是愚蠢的。爱情和人世间任何一种东西——青春、友谊、亲情、生命、声名、金钱——一样，无常又无常；哪怕小心看护，细心保管，爱尚会变质，如果我们出于愚蠢、“自尊”、“骄傲”、“有理”而有意无意忽视爱情，悔恨也只能由我们自己饮下。

　　

　　《亚特兰大号》讲了一个爱情寓言，人类忽视爱情，人类苦饮悔恨。尚维果是怎样讲这个故事的呢？他有没有说教，有没有把一个宝贵而大家不愿承认的道理强塞给我们呢？

　　

　　没有，没有。尚维果是个讲故事的大师，洞察人性和勾描人物内心的大师。在内陆河流上漂流的小船“亚特兰大号”上演着人类灵魂的大悲剧和小小喜剧，欢笑，悲哀，嫉妒，悔恨，那种滋味都不缺。

　　一共才4个人。年轻船长血气方刚、初懂人世艰辛。他的新婚太太朱丽叶是个天真、可爱的姑娘，和所有年轻健康的女孩或者小猫一样，她对世界充满了危险的好奇心。

　　

　　另外两个人是干体力活的水手。朱里斯爸爸，绝对主角。疯疯癫癫的老水手朱里斯爸爸和痴痴傻傻的小水手为新郎船长和新娘准备鲜花。古怪的老头子浓缩了尚维果对父亲的回忆，还有他一位亲密朋友——此人也是无政府主义者，遍体刺青和伤痕——的影子。朱里斯爸爸年轻时走遍世界干革命，只为了收获年老时的孤独和伤痛。身上到处都是伤痕；狭窄的船舱里到处是猫，瓶里泡着早逝战友留给他的双手。

　　

　　朱里斯爸爸的肩头，时刻爬着一只白嘴灰纹的小猫。他的床上，爬着一只大黑猫和她的孩子们。打开衣橱，一只灰色狸猫疾速窜过镜头。“别和那些肮脏的人在一起，”朱里斯爸爸对着猫喃喃自语。十几岁的弱智少年他不说话，寥寥几个镜头勾勒出他纯朴的心地，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危害的生存。

　　

　　这艘船向着巴黎行进，船上满满载着朱丽叶对巴黎的憧憬。

　　物质无边无际，把朱丽叶牢牢罩住，年轻的小地方姑娘迷失了。丈夫看着乐不思蜀的小妻子，心头颇不高兴。他已经深谙人世艰辛滋味，一切繁华背后的无奈；而小猫一样的她，沉湎物质带来的繁华中，压根不知道都市画皮之下那颗罪恶之心。

　　丈夫怒气冲冲地把妻子带回船上。他外出办事，朱丽叶打扮得漂漂亮亮，悄悄地上岸了。她，要利用开船前最后几个小时再看看巴黎。

　　

　　丈夫回来一看，妻子没了。年轻人的自尊心受到莫大的打击。他命令：开船，立刻走！

　　朱里斯爸爸反对。等一等，她一定回来的。等一等，几个小时，一天，最多两天，她一定会回来的。

　　不行！这里谁说了算？立刻走！这是我的命令！

　　朱里斯爸爸望了望气头上的船长，摇了摇头。亚特兰大号离开了巴黎。

　　

　　朱丽叶正在巴黎街头留连忘返。突然，她记起了什么。急急返回河边，河上空空荡荡，白白茫茫，这个世界是多么寂寥啊。

　　朱丽叶哆哆嗦嗦地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何去何从？

　　年轻的船长被悔恨吞噬着。他在沙滩上狂奔，在床上咬着拳头。

　　亚特兰大号再一次来到巴黎。朱里斯爸爸上岸了，他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朱丽叶。

　　

　　朱里斯爸爸找到朱丽叶了！他把朱丽叶扛在肩膀上，犹如老熊扛着小美女，回到了亚特兰大号。

　　小水手眼尖，大喊着向船舱里通风报信；船长如打了回心针，刹时生龙活虎起来。他整理仪表，照镜子，擦桌子，把脏衣服胡乱塞入柜子。

　　亚特兰大号暗含了尚维果对麗都的歉疚，他的感谢。

　　

　　因为寻找拍片机会，尚维果抛下Lydu，长住巴黎寻找机会。Lydu虽然有时疲倦、动摇、犹豫，但她从未怀疑丈夫的伟大。她是他的泉，最后一根支柱。

　　热情加剧了双方的病情。“你知道医生怎么解释肺结核吗？因为做爱做多了。”尚维果对Lydu说。

　　他们无视危险，饮着爱，向着死亡大踏步迈进。

　　自知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他是相信可以活得更久一点的，但，死总是在最意外的时候来了。

　　把这次爱情当做最后一场过，把这部电影当做最后一部拍。29岁死去是令人大吃一惊的事实，总比不死不活地活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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