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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骑扫帚的小女巫 |
| 2005年05月08日16:34:46 网易文化 樱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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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丫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坠地的那一刻,握着一把扫帚。她坚持这种说法,虽然长大后她一直没想明白为何三岁的孩子就开始握住扫帚扫地,而且,从小到大她一直是爸爸妈妈的掌上明珠,不曾做过半桩家务,然而,她就是清清楚楚地记住了那幅图画。
生命起源于此。
再后来,她自以为是地想通了这桩事情的缘由,开始聪明地说:人是有灵魂的。灵魂寄附于一具躯壳,一个特定的ID身上。灵魂是一只寄居蟹,总有一天,它也会随着肉身的消亡而再度飞翔。
她固执地坚持这种观点。
她有女巫的天赋,比如,有一次,她弄丢了一串钥匙,在一连三天四处寻找都毫不收获的情况下,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在床下找到了钥匙。醒来后她将信将疑地翻了翻床底,那串钥匙果然好端端地躺在那里,藏身于一堆乱鞋之中。
有段时间,她的确很象女巫,喜欢穿黑衣,做各种各样似乎意味深长的恶梦,梦的形式在现实生活中总以各种隐喻的形式得以重现,邻居家那可爱的五岁女孩每每经过她家门口时,对妈妈说:“巫婆姐姐的窗帘又关了。”
难道这一切都和人生的最初印象有关?关于一个握着扫帚的小女孩,那把扫帚是工具,有一天,她终将骑着它远去?
幸好,当她学会和各式各样男人交往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因为她的存在出现暴病,或者倒上奇怪的霉。否则,那落地的一刻就不再是浪漫的骑扫帚女巫,而变成扫帚星转世。这会让她更自惭形秽,缺乏勇气,自我评价过低,在那条通往死亡的路上,更垂头丧气。
垂头丧气不是她喜欢的表达方式,从小,她就喜欢做女英雄,悲剧中的女英雄总是把自己置身于不能复归的情景,越是挣扎,越走进悲剧。她们喜欢悲壮的感觉,生得崇高,或自以为崇高,死得却总不够伟大,大多数的死亡会显得琐碎而猥琐,远远超过女英雄们的期待。
除了美狄亚,那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记忆里还有这样的画面。
她常常站在村里的自留地旁,眺望远方。田野里长满了绿油油的牛皮菜,农民们大片大片地割来喂猪。成串成串的豇豆沉重地弯下腰来,远处的麦子开始抽穗,微风吹过,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味道。不远处,一些孩子在地上用粉笔划了一些格子,正在玩‘跳房子’。李小丫不和他们在一起玩,事实上,从那时起,她就是个孤僻的孩子。她很少和其他孩子在一起玩捉晴蜓、麻雀的游戏。人们看到,那个小女孩总是形单影只,站在院子东面的自留地旁,呆呆地望着不知是自己脚趾头,还是身边的土地。
我是谁?
她表情严肃,不停追问。那样的时刻不止一次。真是个让人头痛的问题,所以最后她只好失望地放弃。她没有坚持追问。后来,她和所有的孩子一样,在成长后丧失了创造力和童心,她不再进行这种哲人的思考。忘却了这记忆。
真正地长到了学会思考的年龄时,李小丫又记起了那段记忆,她很惶惑:为什么那么小的孩子会有这么沉重的思考。这思考对象,竟然直指人类社会的三大难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哪里去。
思考不代表结论。思考也不代表李小丫会变成哲人。她不过生长在山里,会在放学后背着背篼,拣木棉花来喂猪,象所有诚诚实实的乡下孩子。
李小丫一直牢记于心的,还有另外一桩事。
她出天花了!
八十年代初,天花已几近绝迹。可在那荒凉偏僻的P城郊区,它仍然偶尔地钻了出来。这偶然的概率将绝不会被记载入现代医学史,有太多的偶然,人们都可以主观地去忘却,一笔抹去其存在。而那场天花留给李小丫的,就是额头正中央的一粒疤痕。
七岁,她已经开始是小学三年级的学生了。她天资聪颖,四岁就可以把唐诗,九九乘法表正着背,倒着背,横着竖着,都背得滚瓜烂熟。七岁那年,她已经成为那座坟山背后的平安中心小学的大队委员。手臂上戴着三道杠,儿童节合唱时表情严肃地做指挥,出操的时候站在队列的最前面,神气十足。
然后,天才儿童李小丫出天花了。
刚开始,她只是发烧。家里人都没有十分在意。然后那烧的温度就慢慢地高了起来。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浑身滚烫。已经有整整一天粒米未进了。而那天,偏偏父亲在城里出差,母亲又必须去上课。直到晚上七点过,才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家。然后母亲发现李小丫的脸红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她大惊失色,背着李小丫就往三公里外的医院跑。在那之后的整整三天三夜,李小丫一直高烧不退,神智不清。她一直在做梦,梦见很高的山林,她想爬上那山去采蘑菇,却迷了路,走来走去,总是走回原处。她走呀走啊,走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走到了一条河边。河的颜色昏黄,微微泛黑,河上,有一座独木桥。李小丫摇摇晃晃地就朝那独木桥走过去。
桥前面站了一个男人。他穿着黑色的棉袄,胡子拉杂,背微驮,棉袄的有些地方,都泛出了白色的棉花。他的左边眉毛上方,有一颗黑痣。
“李小丫,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李小丫抬起头,惶然地看着他。
“你还不回去,你妈妈在找你,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李小丫‘啊啊’地两声,想说什么。她退了三步,然后碰到一块石头上,如同镰刀碰在石头上,响声清脆。
然后她醒了。她看见头顶白色的天花板,母亲坐在身旁,疲惫地打盹,面容憔悴,眼睛红肿,好象刚刚哭过。父亲站在窗前,背对着自己。
母亲说:“那肯定是你爷爷。你爷爷就长得那样子的。喜欢穿黑棉袄,眉毛上面有棵痣。他很喜欢你。”
唯物主义者父亲对这种说辞有些不屑一顾。然而他张了张嘴,看到女儿死里逃了一回生,终于没出口亵神的话语。
那场天花留给李小丫的唯一痕迹就是额头正中的一块疤痕。如果它是红色的,就活脱脱成了古时候,女孩子眉心的朱砂痣。然而,那是一块伤痕。它将伴随李小丫终身。
算命先生说:这女娃子,她本来命相非常好的,可惜那块疤了。一生的运势,全破坏掉了。
那场高烧也部分地毁坏了李小丫的记忆。那以后,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她都不再记得问自己‘我是谁’这类高深莫测的问题了。然而她又有了新的关注:鬼魂。她留心的东西永远都不太适合一个小孩子,这和她的家乡有关。她是苗族人,三岁以前,生活在湘西。那块土地隶属武夷山脉,历来以土匪闻名于世,生长过太多离奇的故事。至今,那些林立的高山上仍然隐藏着很多山洞,每个山洞里,都埋葬过无数悲欢离合。这说明,她神经质的执著都是有遗传的,来自于某个暴烈祖先的血液。那祖先在一次与邻近部落的争斗中含冤而死,从此夜夜游浪家乡,一代一代地,依附在了某个后人的躯壳上。
在湘西那个最古老的房子旁边,有一座坟山。到了夜晚,鬼魂就出来四处游荡。春天的瘴气弥漫着山林。有一天,李小丫的妈妈正在做午饭,青翠的韭菜、大蒜,红红的辣椒都摆放停当,她往锅里放油,同时不忘了看一眼摇篮里睡得很安静的小李小丫。这时候,小舅舅背着满背的牛粪进门了。
“姐。”
她瞟了他一眼,注意到小舅舅的背篼背得很歪。他脸色苍白,满面惊恐。汗水正淋漓而下,他还背着背篼,甚至没有去看一眼他最喜欢的小李小丫。
“你怎么了?这么累?”
“我刚才在山上,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跑了起来。我绕着山上上下下地跑了一整个上午,直到刚才,镰刀落到地上了,‘哐啷’一声,才清醒过来。”
小舅舅的声音都颤抖了。
而这种事情在那个被称为石头镇的乡村却一点也不奇怪。每个村民一生里,都会大大小小地碰上这么几桩奇怪的事情。比如:李小丫的妈妈年轻时去打柴,背了满满一背柴火,却突然鬼使神差,就往路旁的一个荆棘丛里钻去。那些刺棘划破了她的手、脚,她却恍然不觉。直到某一刻,福至心灵般地突然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悬崖边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块看了会让恐高的人站不住脚的地方来的。那一刻,她骇得都没有力气尖叫出声,只能抛下背篼,抓起镰刀在荆棘丛里拼命砍出一条路回家。
这样的故事比比皆是。小时候,李小丫淘气不肯睡觉的时候,妈妈就会吓唬她:你再不睡。鬼就会来了。
于是李小丫就乖乖地钻进了蚊帐。可是,每次在听完这样一句话之后上床,她就再也睡不着觉了。她用被子蒙住脸,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象个粽子。紧闭着眼睛,外面,阶台上乘凉的大人们闲谈声隐约可闻。可是那些声音一点也不能给她带来安慰。她的脑子里正飞速地闪过一些大头鬼的形象,吐着长长的舌头,在蚊帐上空飞来飞去。 本文相关内容: 『自留地』 『武夷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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