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时，李小丫不光因为会背唐诗，做算术题，她还很臭美。母亲是个爱美的女人，她喜欢把女儿也打扮得很美，所以李小丫总是干净漂亮，又聪明又可爱，那时候，她是人群中的公主。

　　公主总是孤独的。

　　那时，她生活在那个半工半农的郊区，身边都是些工人、农民家庭里的孩子，他们家里都很穷，所以，没有那么多可穿的衣服，可吃的小点心。在这样的环境里，有吃有穿干干净净的李小丫遭到了疏远，很少有小孩愿意和她玩，他们叫她‘小妖精’。男孩子们也欺负她，总是拽她的小辫子。可是妈妈禁止她和欺负自己的孩子打架，因为，她希望女儿做个好孩子，将来，要做一个淑女。

　　淑女不可能去和人打架的。

　　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爸爸妈妈。“上学前，母亲这样说。

　　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老师。“上学后，母亲这样说。

　　去报告老师。

　　老师会惩罚他们的。

　　一个有教养的小孩是决不会和人打架的。按照母亲的逻辑，如果有人欺负李小丫，那就是个坏孩子。如果李小丫和坏孩子计较，和他打架，她也会变成坏孩子。所以，李小丫应该把这一切都告诉爸爸妈妈，他们会解决这一切难题的。

　　所以，很多的孩子就这样躲到了妈妈和老师的裙子后面，成了应声虫、没骨气的小孩，成了胆小鬼。

　　那正是李小丫的困境。我看见她变得怯懦、唯唯诺诺。初中时，她只有一米三的个头，班上那个一米五八的胖女孩常常在她的腿上掐来掐去，她哭着去找班主任老师告状，从而更加遭到鄙视。一个自己不能解决自己问题的小孩是会被同龄人鄙视的，母亲为什么不明白这个道理？她教出来一个多么乖的小孩，听话、温顺、生怕大人说自己不是好孩子。

　　母亲不能明白一个出众的孩子可能面临的孤独。也没明白过来如果要自己的孩子变得合群，就得和其他小孩一样，穿补满补丁的衣服。她兴兴头头地给女儿织了很多彩色毛衣，看她花枝招展地在院里走来走去。她唯一纳闷的是女儿不太合群。有时候，如果那个叫宏的小男生不在，她就一个人独自地玩，春天里她总往后面的山上跑，戴着满头的山茶花回到家里。有一次，她还从山上带回一株山茶，说要种在她家的院子里。勤奋而爱美的母亲把自家院落拾坠成了村里最漂亮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小花园。母亲种满了玫瑰，夜来香，美人蕉和黄菊花。花园底下，无数的淘米水让土壤肥沃，一锄头挖下去，保准就是几条蚯蚓。在这样的土壤里，所有的花都开得兴兴头头，每到夜里，还在河边的小桥上就可以闻见她家的夜来花香那真是混淆得，看不清颜色的年月！8岁前，李小丫所谓美好的童年，一半的记忆是孤单，这让她长大了以后也习惯了孤单，不喜欢和人交往。而另一半，却是热烈！这热烈都是那种颜色鲜艳的花朵所带来的。每年，从过完春节开始，金沙江边，就开满木棉花。晚春的时候，所有的花都谢了，开始结籽，母亲就把这些结了籽的木棉收集起来做枕头，那样的枕头特别软，睡上去，会做一个一个的美梦。只是李小丫睡觉总是不老实，睡着睡着脑袋就从枕头上掉下来了，所以她总是做恶梦。

　　10岁时，她做过这样一个梦：她生了一个孩子，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小得象拇指那么大，可以直接装进口袋里。可是，孩子却没有爸爸。也就是说，她在单身的状态下生了一个孩子。并且，她还生着重病，快死了。然后她的哥哥就来了，在病榻上，她对哥哥说：你要照顾好她啊。

　　哥哥连连点头。

　　这是个奇怪的梦。

　　李小丫记得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的枕头都全湿了——被泪水打湿的。10岁的孩子梦见自己快死了，留下一个没有爸爸的小女孩。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事了！

　　那些镜头，好象电影上的画面。李小丫后来一直坚持认为那是一种暗示，即使在她对婚姻抱着最美妙的期待时，潜意识里，她仍然心悸。从童年开始她就已经满心地荒凉，预见到自己将此生孤独，甚至预见到自己的早亡。

　　母亲说，四岁那年搬家，在从湘西搬到P城的路上，途经重庆。母亲当时携带了很多家具。用最好的青木作成的立柜，五斗橱，在当时，那都是些最好的家具。那是母亲为女儿长大后准备的嫁妆。她认为到了P城，不大可能再找到这么好的木料。与其到时再费心，不如未雨绸缪。

　　而父亲是个害怕麻烦的人。这些笨重的家具让他的旅程变得更加艰难。于是在重庆码头，他叫了一群码头工作，让他们出了一点钱，就把所有的家具一举出清。母亲为此眼泪涟涟，毫无办法。

　　李小丫后来想：四岁，父亲就把我的嫁妆卖掉了。

　　这都是注定了的。

　　她一直怀念着那个牵过她的手，一起在故乡的河边走路的小男生。他们再也没有说过话，甚至，十来年没见过面了。她家搬进了城里，他还留在乡村。她只知道他一直是女孩子心仪的男孩子，唱动听的歌，弹漂亮的吉它，成绩开始不好，但，那又有什么要紧。每次宏的妈妈来做客，她都拐弯抹角地问起宏的近况。宏的母亲心领神会，立即大谈特谈他们小时候去厕所拿卫生纸的往事。李小丫终于学会了不好意思地躲开，变得象个真正的女孩子了。

　　宏结婚得很早。他的孩子都有四五岁了，和她当年认识他的时候一般年纪了。李小丫的初恋故事就这样草草收场，既没有什么青涩，也没有什么暧昧，甚至连朦胧都称不上，有的只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手牵手走路的样子，它更象一个传说。她愿意记得它，她愿意记得所有和身体无关的细节，李小丫迷恋所有纯情的东西。为此被称为‘性冷淡’。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