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年春天，风把江水点燃。金沙江像疯了似的，变得浑浊一片。鸥鸟在江面上低低地盘旋，连老鹰也从山里跑了出来，远远地伫立岸边，等着从上游卷下来的尸体。青岗木成捆成捆地在江中漂游，岸边站满了人，大人、小孩，都伸长手臂，试图从江中勾起木头，回家点火。岩石上沾满了淤泥，一个立足不稳，就有人跌入水中，眼见着在旋涡里挣扎，消失在江面上。然而，这并没有妨碍更多的人前赴后继地赶向岸边。江水只是疯了似地，更多的木材源源而来，平安镇政府下达命令：严禁在江边打挥木头。然而，命令仅仅是命令，一排一排的人仍然站在江边，仿佛林立的打渔人。

　　在那一片喧哗声中，李小丫仿佛又看见了站在桥头的男人。他迎风而立，年轻而英俊的脸上，洒满了落日的余晖。很多年前的春天，他就站在那桥头，他的身边站着个七岁的小姑娘，女孩崇拜地看着他。他们是兄妹俩。

　　那幅场景，很像武侠小说里的场面。武功高强的年轻侠士背负双手，面对落日，思索着江湖风云变幻，以及自己承担的伟大责任。

　　李小丫固执地用时间把记忆装点得美焕美伦，全然不顾起点的真实。或者，她已经遗忘了真实。

　　大哥比她年长12岁，那是个可怕的年龄差距。那差距足以使大哥真正成为父亲的代名词。某种意义上，大哥正以父亲的形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而7岁的时候，李小丫还很年轻，不懂得父亲的含义。

　　她只懂得盲目地崇拜！

　　而大哥的的确确曾是家乡的天才少年，他是家乡唯一的大学生，他是家乡所有教过他的老师的骄傲！

　　李小丫一生中，与大哥真正相处的时间，不超过一年。她出生的时候，他已到远方求学，后来，她随父亲搬迁到平安镇，他却留在了家乡。再后来，他只是每年假期回家一趟。大哥回家的日子完全是一种节日，母亲喜气洋洋，穿上最漂亮的衣裳，家里的鸡鸭都因此遭了怏，它们存在的意义仅仅是等待着大哥的到来，然后化做锅里的羹汤。

　　大哥是李小丫生命里的第一个偶像。

　　她有偶像情结，从小到大，总是习惯于无限制地美化一个男人，让他在记忆里闪闪发光。她看不到偶像身上的一切缺点，她只会看见他们的优点，然后谦卑地站在他们面前，等待他们发号施令。

　　有种女人，天性习惯于服从男性的声音。托马斯对他的情人们说：Take off your clothes！

　　这是来自男性的命令。

　　而有《萨罗、索多码的120天》里，‘脱下你的衣服’，意味着来自强者的声音。那部影片让人窒息，无辜的人决不会得到任何怜悯，残暴缘于力量，白色的女巫在那里舞蹈，天使与魔鬼一样，也身着白色服装，唯有弱小的人们，胆战心惊地穿着灰色衣服，瑟瑟发抖。

　　大哥学业优异，他年轻潇洒的身影曾是平安镇一道最闪亮的风景。平安镇里，所有的年轻人都下田种地，他们的腿上永远有一些泥星子，他们谈吐粗俗，充满了乡下人特有的粗秽，他们更不懂欣赏艺术。只是习惯性地坐在院落里，唾沫横飞地谈起某个姑娘，或是偷偷地看着心仪的女孩背影。

　　而大哥是另一个世界走来的。

　　大哥读《茶花女》、《基督山复仇记》，他还听英文歌，告诉李小丫有个叫卡绷特的天才女歌手因为减肥而死于非命。大哥总是用电吹风把头发吹得卷曲。在平安镇的很多女人都还没学会用护肤品的时候，他已经开始使用雪花膏。他脸颊上的胡须永远递得干干净净，散发出一种硫磺香皂的清香。有次度假，他还带回家一把木吉它，清晨起床，背完必背的英语单词，他就坐在院里的玫瑰花丛前弹吉它。蜜蜂嗡嗡地在他身边盘旋，飞来飞去，昨夜残留的夜来花落到他的发端，他坐在那里，漂亮得象幅画。很多女人，结婚未结婚的，在他回家之后，都会有意无意地来李小丫家闲逛。而乡下女人的羞涩让她们不敢和大哥面对面地讲话，她们只是远远地，偷偷地看着他。对这一切，大哥安之若素，他仿佛天生就习惯了女人的注视，女人培养了他的骄傲，而这骄傲的男人，仍然是理性的。

　　那时候，他很爱李小丫。每次回家，都会给她带回一些漂亮的裙子。他抱着她，时而把她放在五斗橱上，时而又抱下来，干脆放上了立柜。小女孩只是站在那里，傻傻地看着他。

　　大哥回家次数不多，频率大概为一年一度。有时候，甚至两年才回家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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