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您当前的位置:网易首页-->文化频道-->连载-->即时更新 |
 |
| 8、大哥 |
| 2005年05月08日16:38:31 网易文化 樱樱 |
|
那一年,大哥从遥远的北方回来了。他已大学毕业,因缺少门路给分配到了一家苏北不知名的研究所,又因为出类拔萃,以至于被所里两任所长看中为东床快婿人选,数次托人上门做媒,又被理所当然地拒绝了。
他一心一意想出国。于是拼命考托福,GRE,尽管考了J省头一名,仍然被某种不得知的理由让所里驳回申请。一气之下,他就回家度了两个月的假。
李小丫欢呼雀跃。
她当然看不懂他的郁闷。
他不大说话,常常自己呆在屋里看书,弹吉它。晚上,他会陪父母聊天,等到大家都入睡以后,他才打开书,完成自己给自己制定的学习计划。早晨,他很晚才起床,李小丫习惯在早上跑到他床边,捏他的鼻子,耳朵,想把他拉起来,陪自己玩耍。
那段时间,常常有乞丐上门讨饭,善良的母亲每次都会去米缸里盛一碗米,倒在那双乞讨的手上捧着的空袋子里。
大哥有些怀疑地看着那些衣衫滥偻的青年人,对母亲说:“妈,你的缸都要空了。”
平安镇定期有集市,需要换取柴米油盐的会在某一天,背上自己的鸡蛋,大米,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水果到市场上去,然后,晚些时候,就有钞票买回一些花花绿绿的布匹,女人用的百雀灵,男人喝的酒,然后,一家大小就背着背篓回家。
母亲就在那集市上看见了那些所谓的乞丐,他们衣着整洁,每人面前摆着一个大布口袋,里面装满了各种成色的大米。
母亲气愤地回家,把这事讲给大哥听。大哥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妈,善良只是意味着被欺负的。
大哥说这句话的时候,李小丫正坐在一条小板凳上,靠着大哥的腿看书。这句话落到她耳朵里,转瞬即逝。她一点也没意识到这句话里包含的意思。若干年后,她回想起那一刻,突然觉得,大哥给出了一个正确的命题。可是母亲没懂得那命题的真正含义,即使她懂得了,她还是一厢情愿地,按照她的理解去教育着后来的自己。
如果我们不是那么善良,那么我们的生活会怎样?
这句话,象一句摇滚歌词。
那个春天,总会有一个青年带着一个小女孩出现在金沙江上的某座无名吊桥上。青年背着一把吉他,牵着女孩的手,他们久久地伫立在桥头,凝视急湍的江水,以及岸边正奋力打捞木材的人群。有时候,他们会走到桥下,坐在沙滩上,他们不大讲话。青年的目光总是定定地凝视远方,他总是出神。而身旁的小女孩也不打扰他的思绪,她偶尔望望他轮廓分明的面庞,黄昏的余晖投射在他的额上,那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女孩的眼睛也闪闪发亮。有时候,青年会自弹自唱一些自编的歌曲,女孩就跑到远处的沙滩玩沙子,她耐心地筑起一个又一个的城堡,然后把它们又一个又一个地推翻,周而复始,乐此不疲。她仿佛天生就喜欢将自己建筑起来的东西推翻、毁灭掉。这在她以后的生活里也得到了印证。
只是当时,女孩不可能预见到后面会发生的一切。春天来了,涨水了,她和喜欢的大哥一起散步,母亲也不会因为她去玩水而批评她。这一切,都因为大哥的在场。
更多的时候,他们是坐在桥上一排窄窄的木头上,那座吊桥已经有很长的历史,车一开过,桥身就左摇右晃,刹是吓人。桥中央有些木头已经因为年代的久远而剥落,一个一个的深洞正对着奔流而过的江水。行人走过那桥,不时会发生不小心将脚陷在木头留下的空洞里的事情,那绝对吓人一跳。
“晚风轻拂澎湖湾,白浪筑沙滩。”
大哥在教她唱一首歌:外婆的澎湖湾。他们坐在那里,江水不停地往前流,他们仿佛置身于一艘船上,船不停地往前驶,只听见水声‘哗哗’地拍着甲板。一群黑色的鸟在远处飞来飞去,一掠而过的风里,夹杂着些鱼腥气,以及青草的味道。
有一段时间,他们都不说话。
“李小丫,你猜我现在想做什么?”大哥突然问。
“做什么?”
“我想把你推下去。”
“啊!??”
“哈哈,我想把你推下去,然后我飞快地跑到桥下去,跳到江水里面去,把你救起来。”
她的脑袋里顿时浮现出自己泛在江水里的身体,在水里扑腾,说不定还会沉下去。万一大哥的水性不够好,自己岂不是会象头天听说的一个女孩子,抱着木头被卷到了岸边,只剩一具尸体。
于是她哭了起来。她哭得非常伤心,仿佛自己已经是摆在沙滩上的一具尸体,或者,干脆被旋涡卷进了水底。她听说江里有水鬼,年年春天,水鬼都会爬出来,把小孩拉下水,让他们替自己服务,就象观音菩萨一样,前面站着些端茶倒水的童子。所有的神都需要一些小孩子为他们站岗,因为据说,小孩子都很纯洁。
大哥笑了起来。第一次,她看见他笑得那样开心。
“傻瓜,我逗你玩的呢。我怎么可能那样做呢?再说妈妈肯定也不准啊。”
她将信将疑。然而大哥赌咒发誓地让她最后相信他是在胡说八道,开了一个玩笑而已。她确信这一点后,重新变得高兴。江边的稻田长得葱葱郁郁,远处的豌豆花开出紫色的小花,有一两颗木棉花在岸边长得歪歪扭扭,鲜艳的花朵点亮了春天下雨的黄昏,已是细雨蒙蒙,接近夜晚,而大哥还没有回家的意思。他仿佛总在沉思着什么,她读不清楚他的思想,事实上,他的思想正如他面前的江面一样模糊不清,他看不清楚明天的方向。
他很忧虑,事实上,那一年春天,他一直为未卜的前程忧心忡忡。他不可能知道自己可能会在妹妹生命中产生的影响,不知道那个下雨的黄昏,已经牢牢地镌刻在她的记忆,在多年之后,化成往事,不断地游走回那条江水,两岸所有的风景:低飞的鸟,紫色的小花,一两朵木棉、伫立的人群,这些,都以静止的图画出现,唯一行动着的是河水,河水永远不停地往前流,有一天,他随河水走到大洋彼岸,只有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原处,拒绝坍塌成沙滩上的城堡。
这些,都是多年以后的事了。
回目录
|
|
|
|
|
|
| 我也评两句 |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