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的出现，是警示性的。

　　在偏僻的平安镇，只有大哥一个人以文化人的形象出现在人们记忆中。他文质彬彬，渴望摆脱束缚，过一种有教养的生活。他的偶尔出现提醒着人们：生活，原本可以有另一种过法的。

　　江边的浮木年复一年地漂来，而总有一些东西与浮木有着差别，但太多的人都急于站在岸边，打捞起可能带来最贴近实惠的木材，忘记了它可能带来的生命危险，更不知道站在桥头，眺望远处的稻田、金色沙滩、风里的豌豆花味道、还有江鸟偶尔掠过的眼神。这些事物如同理想、爱情、青春这样的词汇一样，显得过于缥缈，没有人会在意它们，如同没有人会在意有一天，当浮木不再顺水漂来时，生活已经悄悄地改变了航向。

　　李小丫的生命里，前前后后地出现过一些人，他们或亲密，或陌生。他们的共同之处是如惊鸿一样掠过她的生活，他们交往不多，甚至只有只言片语，那只言片语却足以使她窥视到生命的另一些真相。那些真相让她好奇、向往、渴望了解其具体内容。这些人成为一种动力，驱使她在世俗的路上一路前行，努力靠向他们，或者，朝着他们所提示的方向走去。她天生就希望自己符合人们的期待值，比如：年幼时，希望自己符合一个叫宏的小男生的期待，学业优异，做一个他喜欢的好女孩子。后来，她又希望自己符合其他人的期待。

　　一个叫鲁的男人在她20岁时，曾与她的生命轨迹发生过短暂的交叉。

　　那一年，她刚刚大学毕业，在从家乡去A城的夜车上，她如N年前的大哥，为未知的一切忧心忡忡。她看清楚自己前面的方向只是回到偏僻的P城做一名工人，或者从事其他不甚高等的职业，她将必须在余下的生命里，面对P城无休无止的灰尘发呆。这种前景是可怕的，恐惧攫取了她的全部思想，为了摆脱那种沮丧与不安，她百无聊赖地翻开了杰克、伦敦的《马丁、伊登》。

　　那是一本杰克的自传体小说。马丁曾经做为一名海员，常年出现在大海上。有一天，他去一个朋友家吃晚饭，认识了一名叫罗丝的女子。罗丝比他大三岁，在马丁眼里，她优雅大方，品味不凡，正好代表着他所羡漾而不能企及的上流生活。罗丝懂得音乐，会弹钢琴，会画画，会读诗，这些，都让他自惭形秽。

　　对一个人的爱恋往往会成为我们往前走的唯一动机。罗丝翻开了一面马丁没有体验过的生活。它的名字叫文明。

　　有些人，天生有着极强的领悟力，他们可以从一页翻开的窗帘外，窥见热闹的大厅里的全部欢声笑语。罗丝成为了马丁的窗帘，他需要走进那间大厅。她让他意识到自己从前的生活如此低俗，粗鲁，他认识过的女人只懂得肉欲的欢乐，他认识过的男人只懂得惹事生非，而他需要一种诗意、一种洁静、一种精神的娱乐。

　　马丁为此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模式。他如痴如醉地学习，从学习最基本的语言开始，到写诗，写小说。而他强壮的身体，热情的精神直接地走进了贫乏而胆怯的罗丝心灵。他们恋爱，并订婚了。马丁的爱是精神的，诗意的，女孩是他的天使，而罗丝的爱却是世俗的，她需要一个家，一种强健的拥抱。这故事的结局正如所有的故事结局一样，罗丝终于不能容忍长久的等待，她解除了婚约。

　　世事总是充满讽刺，在他们解除婚约后，马丁出名了，他成为了作家。

　　他似乎拥有着一切，从前走不进的厅堂，都为他敞开，从前生计贫困，衣食无着，而如今，大把大把的钞票滚滚而来。当名利如春雨般倾盆而至时，她也重新回到他身边，企求他的原谅。而他终于发现那么多年的热望，奋斗都终于如泡影般消失，那是他生命里最大的一个泡沫。他终于从本质上走不进那个想望了多年的上流社会，他只是名水手。

　　他走不进现在，也再也回不了过去。

　　他在两扇窗口之前痛苦地徘徊，最后选择了结束生命。

　　文学评论家说：罗丝来自资产阶级家庭，不能摆脱她本阶级的影响，她抛弃马丁正好证明了属于她的阶级的软弱。

　　那都是狗屁，文学评论家的大多数言论都是狗屁。李小丫以她女人的本能理解了罗丝，理解了罗丝是真正地爱过马丁，不是因为他向往文明，而是以一种女人天生本能的对男性力量的反应。而可怜的马丁，他的爱情建立在非现实的，梦幻的基础上，所以注定会倒塌。

　　一个要求活生生的男人，一个要求理想的、诗意的女人。大多数时候男人都听命于下半身的召唤，然而，少数时刻他们对幻想的追求令人惊奇，做为诗意对象存在的罗丝没弄明白这一点，所以即使她不抛弃马丁，有一天，马丁仍然会抛弃她，并绝望自杀！

　　马丁的死是一种绝对必然！所有理想主义者的死亡，都是绝对必然！

　　李小丫在大学时就已经读过N遍《马丁、伊登》，那是她最爱的三本书之一，另外两本是《弗洛伊河上的磨坊》，以及《战争与和平》。读大学时，她是唯一一个喜欢在夜里点蜡烛无休无止看小说的人，她看书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两天一本，囫囵吞枣。她的借书卡换了一次又一次。她常常读着读着，会产生某种疑问。那种时刻，她渴望能与某个人探讨一下那个疑问，渴望能有人，给出她想要的答案。可是，父母向来禁止她看闲书，同伴也忙于谈情说爱，没有人会对那些虚无缥缈的念头产生兴趣。甚至是少年时代最要好的女友，也对此无动于衷。

　　与书相交，意味着寂寞。她对此还不能理解，她只是隐隐然地盼望着，有人能够出现，与自己谈一谈安德鲁公爵，谈谈渥伦斯基最后究竟爱不爱安娜，谈谈玛蒂。

　　她爱安德鲁，爱得愿意为他去死；她爱玛蒂，心疼她与哥哥一起沉入了磨坊底下的洪水，疑惑她为何也不能活下去。

　　那天，她就这样无聊地坐在窗户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那本《马丁、伊登》，窗外的夜晚，黑影幢幢，远处，隐约地闪现着蒙胧的灯火，如同人生中渺茫的希望，转瞬即逝。

　　突然，她被身旁的谈话吸引住了。

　　两个悦耳的男中音在她身后响起，谈话的内容正是关于她手里那本书的主人翁：马丁、伊登。一个年轻一些的声音激动地描述着书里的内容，另一个声音则显得很沉稳，那个声音冷静地听着那些描述，不时地‘嗯’了一声。

　　她很想转过头来，看一看那两个正谈论着她一直很想谈话的话题的人。但她抑制住了好奇心，就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背后的讨论变得热烈，谈到了马丁的死亡。年轻的声音说：“其实杰克在那本书里，预言的正是他自己的死亡。他从本质上来讲就是一个水手，和他的马丁一样，始终不属于那个他曾拼命挤入的社会。所以，当这一切都唾手可得时，他发现自己的梦想已经破灭，死亡于是不可避免。”

　　而另一个声音显然在微笑。她没有回头，也知道那个头肯定点了一下，露出赞同的表情。

　　然后两个声音就转向了另外的话题。节目制作，某个大牌明星摆款摆得厉害，让人不爽，某个老女人一大把年纪还拼命整容，眉毛都快吊到额头上去了。

　　零零碎碎，她偷听到了一堆娱乐圈的八卦新闻，男人聊起八卦的精神抖数程度一点也不会亚于女人，谈话内容将谈话者的职业身份显露无疑：那是两个娱乐圈的人。

　　她有着强烈的好奇心，想看清楚谈话人的面孔。然而，事实上她只是坐在窗前，凝视着窗外。从背影上看，那只是个孤单的少女，独自想着自己心事。

　　背后的声音终于沉寂下来。年轻的声音嘟囔了一声：困了，去睡了。然后听到淅淅索索的拖鞋声，有人在往上铺爬。

　　她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一个男人正坐在她身后，面前摆了一大堆报纸。他的脸埋藏在报纸背后。夜晚，卧铺车厢的灯火已灭，他只能借助黯淡的月光。

　　她转头的幅度肯定有点大，或者是，她赤裸裸地盯住了那男人的表情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放下报纸，于是她看见一张年轻男人的脸。那张脸对一个女孩的注视回应了一个微笑。

　　她不自觉地回报了微微咧开的嘴角。

　　男人扬了扬手中的报纸，仿佛在问：看吗？

　　她摇摇头。

　　男人微微一笑，那是个很有亲和力的笑容。他想了想，又看了看窗外，然后坐到了她面前。

　　“你好！”

　　他的声音很好听。她立刻辨别出来那是那第二个倾听谈话的声音。

　　他们开始谈话。男人的名字叫鲁，他告诉她，正如她所猜测的，他是H省电台的某位主持人，到A城来出差。他不喜欢坐飞机，他喜欢坐在火车上，慢悠悠地看窗外的风景。

　　不知怎的，她的话匣子打开了。她开始涛涛不绝地讲话。她说自己早已经注意在听他们的谈话了。她一直很想有人能够和自己谈一谈马丁、伊登，希望谈一谈安娜，谈一谈安德鲁公爵为什么会死亡。这些，都是她生命里隐秘的希望。可是她从来不能谈论这些话题，哪怕是和最要好的女友。她觉得和周围的一切格枚不入，她为之感到痛苦，看不清明天的方向。

　　男人很注意地听着她的言语。

　　她继续说话。她说自己今年大学毕业，可是，却不得不回到P城那座偏僻的小城。她没有办法做选择。这种生活让人厌倦，没有希望。

　　她在喋喋不休地说话，她从来没能和陌生人说这么多的话。然后她发现那个叫鲁的男人的眼睛一直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从侧面看去，一个女孩的嘴唇一直不停地翻动着，很多有意义，或者无意义的词语流水般地涌出。另一个男人则凝视着她的嘴唇，他的表情含义未明。

　　她突然住口。言语在瞬间中断，仿佛一张拉满的弓，突然间失去了支撑的力气，不知所措地柔软了下来。她明显注意到了男人的目光，显得有些慌乱不安。

　　他为什么盯住我看？那双眼睛，看过多少我这样的女孩子？她想。

　　第二天凌晨，列车停靠在了A城。

　　下车的时候，那个叫鲁的男人对她说：我会去找你的。

　　她不置可否。

　　我会去找你的。在她心里，她把这句话理解成了两个层面。第一个层面：鲁代表着一个可以谈论马丁、伊登的对象，这在她的生命中绝无仅有。他让她看见了某种文明生活的可能。那种生活由文字、音乐、绘画等美好的事物组成。而在她现存的生活中，她缺乏向那种生活靠近的办法，她对此无能为力。而另一个层面，鲁是一个会在夜行列车上，对陌生女孩子长久注视的男人，他的注视让她本能地感觉到某种危险。

　　她确信鲁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不会当真。所以，那天中午，当她在朋友的宿舍门口看见探头探脑张望的鲁时，惊讶得把手里的面包渣洒了一地。

　　当时，她正站在楼梯上，低着头往上走。手里还拿着一只面包。而鲁正站在楼梯口上，居高临下，微笑着看着她。她张大了嘴，惊慌失措，面包都糊到了脸上。那个站在高处的人就笑着走下几级台阶，伸手抹了抹她嘴角的面包屑，说：瞧你，吃得到处都是。

　　她感觉到奇怪：她姿色普通，亦缺乏明媚的举止，性格也并非那种一见就会招人喜爱的类型。而鲁的职业特点决定了他将见多识广，身边定然会有很多靓丽的女性存在，她实在找不出鲁会在一夜的谈话之后，三小时之内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理由。

　　事情的发生出乎她的预料，接下来两天，鲁办完公事，就立刻来学校找她。他总是在她意想不到的时间出现。比如，她正在校园里呆头鹅似地散步时，鲁出现在她面前，说：我请你吃饭。两天之内，他所做的唯一事情就是在她吃完饭之后带她去吃饭。鲁是北方人，不惯辛辣，而她总带他去川菜馆，看着他一边给辣得呲牙裂嘴，一边讲着些过往的见闻，同时每顿饭喝下一瓶五镑的开水，入厕两次。

　　鲁在她心中的形象大致是：一、 声音悦耳的节目主持人，善于理解和倾听。

　　二、 多才多艺的好青年，吉它比赛得过二等奖，足球要踢中锋，且在国家级杂志上发表过小说。歌声亦动听。曾为她浅唱一曲张信哲的歌，非常好听。

　　三、 可能是个花花青年。比如，他不经意地提到他对学外语女生的印象，觉得她们都很开放。这是否是他接近她的原因？

　　四、 绝对重色轻友。到A城来出个短差，不肯与旧日朋友见面，天天来泡一个幼稚的小女生，品味极其差劲。

　　鲁的出现对她有种特殊的含义。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生活在灰尘满天的工厂里，日日拖着笨重的劳保鞋走在工地上，身边伴随的，只有机器隆隆的声音。那时候，鲁的电话如同阳光一般照亮了她贫乏的生活。他似乎有一种侦探般的本领，即使李小丫只告诉他一个大概的地名，就能找到她的藏身之处。她曾经换过几个工作单位，而每到一个新地方，过不了几天，就会有电话铃响起，她抓起电话，悦耳而低沉的男中音传来：“你好。”

　　他们在电话里说过很多话。鲁劝李小丫去他所在的P城。他谈到爱情的可能。而她只习惯于听到他电话里的声音。成年后，她一直很少和男性接触，他们的一颦一笑都让她产生怀疑，她什么也不愿意相信。只是很长一段时间，她一直保留了一个习惯，在圣诞的夜晚，她给他的办公室打电话，祝他‘圣诞快乐’。鲁是一种幻想，她把他界定在幻想的范畴之中，绝不逾越。

　　过了两年，她考上研究生，到B城读书，有一天，鲁经过那座城市，他希望能再见她一面。

　　这是个美丽的神话故事，故事的结局是五年后的重蓬。鲁还是那个穿着有很多口袋衣服的男人，懂得LV、Versace，热爱登山及泡妞，到处走来走去，而她则让时光扭曲成穿着黑色衣服的女巫，开始演绎所有文学女青年的共性：自以为聪明的愚蠢，神经兮兮，莫名其妙。她写各种各样的小说，诗歌，篇篇都与死亡都关，又穷得买不起电脑，只能到教研室里和十几个师兄弟姐妹们共用寥寥数台电脑。鲁希望送给她一台电脑，她拒绝了。她一直不理解他对她的怀念，她想：那是没有道理的。然而她继续地在圣诞夜晚打那个固定不变的电话，她想：这将是我唯一剩下的浪漫了。

　　鲁让她看见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流动的，以审美为主体设计的生活。她没有爱上鲁，后来，她爱过的男人都很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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