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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第一个朋友 |
| 2005年05月11日14:34:25 网易文化 樱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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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时代,李小丫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朋友。
那是她有生以来,认真结交过的第一个女性朋友。她们的相识很富有戏剧性。被称之为‘厕所之交’。厕所之交,顾名思义,就是在厕所里认识的朋友。在最污秽的地方认识的很重要的朋友,这种想象有些浪漫主义味道,虽然厕所本身的气味委实不雅。
李小丫十三岁,正读初三,中考在即。她胸无大志,从来都觉得大学离自己很遥远。偶尔看见报纸上说:民族学院的大学生来P城社会实践。就有种仰望的意味。大学生活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存在,大学之于她,类似于天堂之于人间,或上流社会之于下层人民的印象。在P城那样一个生产煤灰的地方,她唯一的愿望就是能考上中专,然后稳稳当当地找一份工作,继续挖煤。这愿望一方面让父母不满,觉得女儿太没出息,另一方面,却又暗合了他们希望她能留在身边的意思。于是他们不冷不热,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所以说,人和人天生就不一样。很多挖了一辈子煤的人,他们天姿资颖,只因为没有所谓理想,也不懂得世界上存在着另外一些优雅的生活形式,也就不懂得追逐的意义,最终成为笑声爽朗,满脸沧桑,神情和姿态都写满生活的劳累的人。
初三的学习生活已经很紧张。学校规定必须上晚习,李小丫住进了学校。住校生活让她好奇到了极点,生平第一次有了自己可以自由支配的零花钱,尽管只是一点点,已足以让她每天中午到学校旁边的菜市场上去转悠,抱回一个小小的西瓜。有时候,宿舍里的同学还会凑钱去买午餐肉罐头打牙祭。一整个午餐肉罐头,两天就吃得精光。宿舍里盛产老鼠,蟑螂,天花板上,挂满了蜘蛛网,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有一个打开的肉罐头当天下午就给发现爬进了蟑螂。P城人管蟑螂叫偷油婆,有人说油炸偷油婆能治阳萎,还会专门去抓它,把它放进玻璃小瓶。李小丫亲眼见人吃过那偷油的昆虫,那种念头都让她觉得恶心。而她们的罐头里面却爬进了偷油婆,那绝对是个爆炸性新闻,让人愤慨!
学校从来都是个秩序的代名词,生活固定,缺乏创意。虽然生活一成不变,每天按时上课下课,匆匆吃完饭后,又去上晚习。李小丫还是很快乐。舍友们常常谈论些她不懂的话题,比如:打游戏,看动画片。她虽然已搬到城里住了两年,对城里孩子习惯的玩法仍然一窍不通,土里土气。
她的宿舍在二楼,正对着厕所,厕所一天冲洗一次,可以想见那里的气味。夏日里,那气味就随风飘了过来,飘进她的宿舍中,她还没有学会挑剔环境,尽管对那味道有所不满,还是心安理得地住了下来。要换在现在,让她去一个没有冲洗过的厕所里方便,她就会皱眉头,捂鼻子,觉得恶心。不可想象她曾天天上一个不冲洗的厕所,更不可想象她还会在厕所里看书,和人聊天,认识朋友。
而她的确在一个臭哄哄的厕所里认识了一个很好的朋友,这世界上,不可思议的事情多了去了。
每天晚上11点,宿舍都会按时关灯。于是一些好学的学生就会聚集在走廊上复习功课。慢慢地,公用电灯都一盏一盏地坏掉了,只剩下了厕所里的一盏还可以发光。于是,每天晚上,就会有几个女孩端着板凳,端端正正地在厕所的臭气里看书。
李小丫就是那厕所一族中的一个。
其实她并不是学习用功的学生。她之所以出现在那个特殊的场合,完全是因为另外一个女孩。
学校从P城整个子弟校系统里提前选拔出了一批学业优异的学生,组成一个预科班,以此来保证读高中学生的质量。那是一群意气风发的少男少女,他们昴首挺胸,立即成为万众瞩目的中心,学校的焦点,老师的宠儿。他们吃饭的时候可以排在最前面,住的也是全校最好的宿舍。他们号称为P城教育系统里最优秀的孩子,对此,他们也有充分的自觉性。他们在走廊上走来走去,说话,打闹都特别大声。
他们中有一个女孩特别引人注目。那女孩中等个头,皮肤白净,头发偏黄。这种描述显然有些不妥当,肯定只能让人觉得她只是个毫无任何出奇之处的黄毛丫头。那黄毛丫头甚至走路都有些外八字,一点也不优雅。然而,那毫无出奇之处的女孩却恰恰是那群学生中最能引起人明显注意的。可能是她的眼睛特别明亮,灰褐色的眼珠透明,神情专注,也可能是她说话的模样有些特别,她说话的声音很低,带着种明显的抑扬顿挫,普通话吐音清楚而标准,也可能她天生就是鹤立鸡群。总之如果她和一群同学出现在某处,她一定是处在中心的位置,她讲话的时候,周围的人都会注意去听,没人露出不耐烦,或者漠不关心的神情。男孩子们对她也特别客气。
李小丫无意中注意到了那女孩的存在。
她并没有刻意地想结识那女孩,然而,当她发现那女孩每天晚上都搬着小板凳坐在厕所里看书时,她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懒惰,很快,她也出现在了那臭哄哄的地方,危襟正坐。
13岁,当初的‘天才’特征在她身上已荡然无存。从初一开始,她的成绩一落千丈,滑到了中游水平。除了偶尔写作文时能博得几声表扬,她所有的科目都表现平平。母亲为此感到绝望,这部分也促使她同意女儿报考中专的选择。
现在,李小丫透过时光的隧道往从前望去,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这八个字正刻在她的额头上,如同古时候的发配的罪人额上的金印一样,闪闪发光。
事实上,她的厌学正如她的孤僻一样,逐年随身体的发育而增长。
13岁时,她已经不再是好学生。她甚至策划过一次离家出走事件,只是因为中途有人叛变而未果。
我不清楚李小丫对那女孩的好奇心,是否缘自于她在那女孩身上,看见了过去的自己,或者是,她本来可以成为的自己。总之,她现在已经是个不被人注意的差劲的学生了,现在,她看到了一个好学生,她怀着一种羡慕与嫉妒参半的情感悄悄地观察着那女孩,混然不觉那女孩也正在偷偷地关注着沉默寡言,然而有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的她,这种互相观察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有一天晚上,李小丫照例坐在厕所里看书。女孩也在。夏日的夜晚,隔壁洗手间里女孩洗漱,冲凉的声音传来,她们大声谈笑。不时有人进来上厕所。
厕所里开始坐了四个女孩,有两个在坚持了一小会之后,终于无法忍受蚊子、臭气和瞌睡的三重袭击,决定撤退。只剩下了李小丫和女孩。
李小丫有些紧张,那种紧张意味有些类似于看见自己心仪的男孩子,却不知道该怎样和他打招呼,认识他。
她打死两只蚊子,看见红红蚊子血留在了自己光溜溜的腿上,有些粘粘乎乎的感觉。
她很想认识那女孩,出于一种单纯的倾慕。女孩好象和自己很不一样,,她喜欢这种人。可是,出于害羞,她不会和首先女孩说话,只是常常很关注女孩的行动。她以为自己对女孩的好感掩藏很深,无人知晓,却不知自己的眼神将那种好奇与欣赏表露无疑。
为什么满世界都知道暗恋者的心事呢?
她坐在厕所里,有些不安,眼角的余光老看见女孩低头认真读书的模样。她感觉到自己的无聊,自卑和自尊心促使她决定回寝室睡觉。就在这时,女孩抬起头,对她微笑,说:你好。
就此开始了这段厕所友谊。
人和人之间,谁称说‘你好’,其实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有人说出‘你好’,才能提供一个可相识的契机。李小丫在后来的生活里也曾面临这样的选择,究竟说,还是不说那个‘hi’,或者‘你好’。这问题的严重性不亚于生存与死亡,这问题的结果,直接面对着我们究竟能否与那个本来应该相识的人相识,或者,与那个本来不应该相识的人,错误地相识。
那个‘你好’究竟是谁说的?李小丫,或是林南?记忆于此处又变得暧昧不清。少年的友谊与成年的爱情具有同等重大的意义。李小丫容易对特定的某个人物百分之百地依顺,百分之百地信任,百分之百地崇拜,而后,百分之百地不原谅,或者记恨。
那个初识的夜晚,很奇怪,她们说了很多话。交谈的内容其实也只囿于普遍的话题,林南说她一定要考上大学,一定要出国。对大学和出国毫无概念的李小丫象在听天方夜谈,她只顾频频点头,把仰慕清清楚楚写在脸上。她有些自卑地想到自己打算要挖煤炭的打算,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志向庸俗不堪,不敢提及。昏暗的灯光下,她们快坐到了天明的时刻。中途,时而有人来上夜厕,惊讶地看见两个女孩坐在熏人的臭气里,侃侃而谈。
多年以后,记忆淹没了关于她和那女孩在厕所里谈话的所有细节,留下来的,只有几粒浮尘。那些浮尘曾在某种程度上改变过她的少年生活,如同前面所说:有些人的出现,是警示性的。 本文相关内容: 『中学生』 『离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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