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就这样走进了她的生活，成为第一个她真正意义的女友。关于林南，她今天能记住的，仅仅是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总会不由自主地闭上的姿态。她说完一句完整的话时，眼睛会闭上两三次，然后又睁开。这是一种奇怪的姿态，仿佛说话者陶醉在她的话语中，或者，说话的人本身就是让人陶醉的对象？而李小丫是个模仿能力很强的人，她习惯不自禁地模仿自己觉得很好的姿态，行为，举止。她模仿过很多人。那时候她很喜欢林南，所以，她不自觉地也学会了说话时要不要闭一闭眼睛，东施效颦总惹人笑话，她挨了母亲两记耳光，才总算没有继续。

　　不仅如此，她还模仿林南开始写诗。林南是她生命里出现的第一个写诗的人，她的诗发表在P城日报上。林南的诗充满着一种小女生特有的敏感与忧郁，那是个多思而聪明的女孩，14岁时，因为看了些外国电影，很欣赏那里面表现出来的人们的生活方式，就清楚地告诉自己将来一定要出国。因为要出国，所以林南就要努力学习，考上一所好大学，这直接地导致了她成为厕所灯光下的常客。

　　电影真是一部绝顶的教材，尽管90年代初的教科书仍旧习惯描绘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吃人的本性，那里的劳动人民生活在无穷的苦难之中，暗无天日，见不到光明。李小丫正是一个被这种教材教育得很好的典型，爱国爱得头脑发昏，发誓长大后要为祖国母亲贡献出自己的热血与青春，如果祖国需要自己挖煤矿，当然就要义不容辞地挖煤矿。可是，林南这样的聪明女孩从电影里看到了精致的服装，优雅的品味，浪漫的，有教养的好生活。她敏锐地意识到那个社会里有自己生活的环境里所不能触及的一些内容，并当机立断地决定要用高考来改变生活。

　　李小丫一直不具备这种洞察力。她也喜欢看电影，只是，她只会关注电影里人的存在状态，心灵世界。她对那内蕴世界的倾心导致对外部世界的麻木不仁，无知无觉。

　　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

　　如果林南照着她14岁时表现出来的语言能力和审美直觉继续发展，她今天一定会是个小有名气的女诗人，才名不会下于复旦那最有才华的皓晓琴，也许她可以成为另一个蓝蓝。据说那是个美丽的女诗人，写的诗都很轻灵，充满女性的感性因子。林南的淑女气质决定了她不可能去学习尹丽川、巫昂一度高举的叙事路线，成为从新世纪开始轰轰烈烈的‘下半身’诗歌运动中一员闯将。她会是知识分子的一员。无法想象她会叛逆，正如同14岁时，无法想象害羞而自尊的李小丫会染红头发，悲壮而绝望地迷恋上摇滚，死亡。

　　四年前，李小丫最后一次与林南相遇。那时，林南刚刚考上复旦的研究生。而李小丫正处于一生中最倒霉的阶段之一。她刚刚从一场忧郁症里挣扎出来，正满目创痍地想重建生活。她们回到P城中学，绕着学校的操场走了两圈，李小丫变成一个话多的女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些过去几年在P城的经历，说到后来，她望着头顶的蓝天，陷入了沉默。

　　有教养的林南对她说：“离开P城。我相信你！”

　　离开是一个有着宿命意味的词汇。林南从14岁开始就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怎样的生活。她需要离开P城，为此她不再写诗赋词，努力读书，并选择了最热门的经济专业。她比李小丫提前十年领悟到了‘离开’和‘奔向’这两个词汇的内涵。18岁开始，她的心灵就已经永远地离开了P城，再也没有回去过。

　　如果用英文来写这篇小说，李小丫会这样写：She was my bosom friend then.这里，她用了一个过去时态平安as，以及一个表示过去时间概念的词汇：then.而多年前，当她刚刚开始和林南做朋友时，她显然不能理解林南对出国的执著信念。除了这一点，她无条件地接受了那爱闭眼睛的女孩其他所有的一切。她也开始写诗，只是，她的诗常常是机械地模仿林南的诗作，林南诗歌里的忧郁直接地传染了她，她有时也会写一些习作，堆砌很多漂亮的词汇，甚至开始学习使用一个词眼：青春。

　　四年前，在她们的最后一次重逢时，林南已不再写诗。她津津有味地给她描绘梁凤仪的财经小说，以及根据它改编出来的一系列电视剧。林南说有一天，自己挣了很多钱，就静下心来写那样的小说。

　　那真是一种损失！

　　她曾经认为林南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朋友，可是有一天，因为一桩很小的事情，她开始耿耿于怀地记仇，整整四年没有和林南说过一句话。她也曾经认为林南是她认识过最聪明的女孩，所以后来，当有人对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人。她听见这句话时，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林南，在当初那笨拙的模仿中，女孩的灵性如风一样掠过她的生活，她一下子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让李小丫记了四年仇的小事是这样的。初中毕业后，她本来如愿以尝地考上了中专，可是，她的名额却让P城一个领导的儿子给挪用了，就此剥夺了她挖煤矿的可能。在1990年，能够考上中专就已经是桩了不得的事情，很多人遥望着大学的门槛，确信自己只有能有份工作就已足够。中专文凭已能够提供一个干部的身份，所以，学校里成绩最优秀的学生往往都急先恐后地报考中专。为此，她的知识分子父母虽然觉得有些不妥，却也没有阻碍她去跟随那股风潮。可他们又太过于诚实，不懂得考场的规则不仅仅意味着分数，更意味着其他很多微妙的，不能拿到阳光下来的因素。所以，她理所当然地就被牺牲在了某种权力的交易之中。

　　那种牺牲并没有让她过份难过。事实上，自从认识林南之后，她开始隐约感觉到另一种可能的生活形式。她虽然没有朋友那样确定不疑的对前途的渴望，也不自觉地想到读高中应该不失为一条途径。于是，她迈进了P城中学的高中部，并插进了林南所有的预科班里。只是她天生就偏科得厉害，高中第一学期，数理化外就挂了四门红灯，为此父母狠狠地管教了她一顿。然后确信了她只能读文科。

　　她转进了文科班。林南也选择了文科班。这一次，她们住进了同一间宿舍。她们同吃同住，同进同退，有段时间，亲密得如同一双影子。两人好得不能再好。虽然林南习惯于成为人群的中心，有些颐使气质，她对此也心甘情愿接受，不觉得有半分不妥。

　　她被称为林南的‘影子’。

　　然后那桩小事就那么发生了。很多的小事都出其不意地发生，改变了事物的发展进程。它们的出现犹如中彩票的机率，很难说中彩票会有什么必然，辨证唯物主义不能解释说中彩票与对彩票的潜心研究有关，除非它这样解释：你把彩票全部买下，就一定会中彩票！

　　这桩小概率事件是这样发生的：有一天，晚饭后，她们照例出去散步。在走下学校操场的阶梯时，林南可能是因为书背得不顺畅，妨碍心情，也可能因为其他，总之，林南发了脾气。

　　李小丫默不作声。

　　这种情况，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一般说来，她都没有特别的反应。而林南是不记仇的，很快，脾气消退之后，两人就重归于好。

　　然而，那天晚上，晚些时候，林南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经无缘由地发过一通火，于是拿起一只苹果，想找到她说几句什么。她找遍了整个宿舍，都没有看见她的影子。林南不知道她已不声不响地突然跑回了家，第二天中午，才重新出现在宿舍里。

　　从此，在余下的高中生活里，她再也没有和林南说过一句话。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