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漂白街道，大小不一的建筑在雨声中稀稀沥沥。满地的雨珠儿滚来滚去。对面麦当劳餐厅桔黄色的穹顶下挤着一群避雨的人。一对年轻的人在人群中旁若无人地接吻，一个鲜红，一个深黑。雨让孤独发出声响。这是杜拉斯说的。我喜欢这个酗酒的苍老的女人。我看过她的小说，不，准确说，我是看过她那位小情人写的回忆录。她真有魅力。酒确实是一样好东西，酒以治病，酒以养老，酒以成礼，酒以成欢，酒以忘忧，酒以壮胆。不过，我觉得雨也是酒，而这个城市却是一个孤独的饮酒者。比如现在，喝过酒的街道便开始慢慢旋转，就很像我们小时候坐过的木马。刚才那个嘴里喊着夜姿的男人喝酒真凶，一大口一大口，眉眼间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很易让女人动心。但另外一个瘦瘦的脸容沉静并说着一些令人费解话语的男人却不好玩，他的眼神太亮，亮得让人感觉在他面前无所遁形。你说是不是？你说你想听故事？好，我就讲一个故事。

　　她是一个倒霉蛋，也是一个幸运儿。

　　十七岁那年她嫁人了。家里穷，穷得当当响。她穿的第一件新衣裳还是嫁人那天穿的，一件对襟开的袄子，大红面子，底子可是新纺出来的棉，特结实，非常暖和。她穿上身后，人就稀里糊涂的。她掉了许多眼泪。别人以为她是不想嫁人所以哭，可她心知肚明自己是高兴得哭。那衣服真好，如果早知道嫁人有这种袄子穿，她就不跑了。

　　她逃跑的那天晚上，月光也很大，大得窗户的木棂都在这月光下吱吱呀呀直响。窗外飘着几只萤火虫，晃悠悠，让人心神不定。她盘腿坐在床上绞鞋底，听见正屋里有声音，就偷偷下床开了一条门缝往里面看。她爸从一个女人手里接过一叠钞票，沾着口水一张张地数，数得眉飞色舞。那女人身边还站着几个不耐烦的青皮后生。她前些天见过其中一个矮矮壮壮歪着头的。她在洗衣服，他在岸上。他朝水里扔石头，水花溅了她一身。那时她并不知道他将会是她第一个老公。她很生气，就骂他。他不理她，嘿嘿地笑，就走了。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很快弄明白她爸把她卖了，卖了八千块钱。难怪她哥在边上惶惶然坐立不安。她好像一下子掉井水里，脑袋嗡地一声，人就大声嚎啕夺门而出。她飞快地跑，跑着跑着，就到了她妈坟边，她用力地哭，使劲地儿哭，哭得死去活来。就算一定要卖，好歹也得问问她的意见吧。这也太不把她当人看了。她很委屈。她哭累了，迷迷糊糊趴在坟头上睡着了。她爸揍醒她。他带着她哥与那几个人找了她大半个夜，急了眼。她爸脸色铁青，狠狠地踢她，像踢一头偷跑出猪圈的猪，还打她耳光，左右开弓，打得她眼前直冒金星。她爸越打越生气，抄过她哥手中的扁担劈头盖脸地往她身上抡。他真狠。那个付了八千块钱的歪头矮男人拦在她爸面前说，她现在是她的人了，要打要骂那也是他作主。她爸这才收住手，往地上吐痰，用那种很难听的下流话家乡俚话骂她。

　　她咋就摊上这么一只畜生也不如的父亲？不过，也好，老天爷还是长着眼。

　　前些日子她回了趟老家，她爸老得已不成样子，背上驼着个大瘤子，眼角糊着厚厚一层褐黄色的眼屎，满脸皱纹，浑身上下皮包骨，乍眼望上去活脱脱是一架骷髅。她哥早死了，是被雷劈死的。他在田里干活，雷就往他头顶轰，不往别人头上炸。这可能因为她哥对她爸实在不孝。她哥死后，那个花了八千块钱娶来的媳妇改嫁给村里的一个二流子。二流子一高兴就把她爸赶出屋。她爸不肯，找村长主持公道，结果被二流子打得直吐血，这才老实下来，在村头自个搭了间破草屋住着。破草屋里全是苍蝇与粪便的味道。她进去时吓一跳。她爸干瘪的胸脯上落满苍蝇，情形竟是说不出来的诡异与恐怖。她赶紧退出来。她爸没认出她，事实上就算她爸认出来，她也会一口咬定他认错人。她脖子上挂着三星DV，手里拿着奥林巴斯的数码相机，肩膀上还挎着一台IBM笔记本。她早已与这个村庄没有任何关系。她应该是一个好奇的从城市来的旅游者。但最后，她还是托人带了笔钱给了乡里的养老院，叫他们派车把她爸接去。不管怎么说，他总算生了她。

　　你瞧我都说到哪里去了？

　　说实话，她第一个歪头老公除了喜欢晚上折腾外，对她倒确实不错。吃的喝的都惦记她，重活也不让她干，就是大男人主义特严重。他是木匠，手艺还行，在他们那村子里也算小康人家。她跟着他过了几年好时光。不过，她那时还是怕，不是怕他，是怕晚上。他到那时就像一头发了情的畜生，嘴里嗷嗷地吼，嘴角喷出白沫，白日里的温柔荡然无存，眼神凶得要吃人。她像块面团样被他揉，可不管她多痛，他也不会停歇下来问一下。或许在他眼里，女人娶来就是让男人骑的。真痛。真的。做女人真痛。新婚晚上，他来脱她衣服。她吓坏了，死死地拽着衣服不肯放手。他已经醉得不行，反手就俩巴掌。她忍住眼泪，没哭。但当他进入她身体时，她还是忍不住尖叫。也许从那一刻起，她对这回事就没感觉了，每天都盼着太阳不要掉下山，晚上一看见他，心尖就打颤。

　　这样过了几年，村里许多姐妹从南边回来，衣着光鲜，大家羡慕得不行。她也想南下。她第一个老公不肯。她偷偷地跟姐妹们溜出家门。第一次坐车，那个吐，晕天黑地，胆汁都出来了，满嘴苦涩。那时的车可不是现在的“亚星”、“沃而沃”，全是那种铁皮车，边走边响，叮叮当当，屁股上的黑烟冒得起码有三丈高。也就八百多公里路哪，竟然开了三天，到了目的地，腿软了，还是开车的师傅帮忙抬出来，又足足过了二天，吃啥吐啥，这才渐渐恢复了些元气，跟着姐妹们去做工，很苦。最早是在家小造纸厂，做拌料，氨水熏得眼睛疼。没呆一个月去了另一家制衣厂，做缝纫，还是苦，腿踩得不是自己的了，眼睛也疼，里面像长了针，每天下班，骨头都散开架。后来在家餐厅做迎宾小姐。还是苦，下了班，将脚放在床上，脚会一个劲地颤抖。工作连轴转，每天至少得做十五个小时以上。但不管怎么说，都比在家里好，至少是不必活受那个罪。

　　过了一年，同来的姐妹有去发廊桑拿的。她没去。一些姐妹瞧她辛苦便来劝，说女人的那里还不是那么一回事，洗一洗，仍然是自己的好东西。有一次，她还真没撑住，下意识地点头。那姐妹带她去见客人。客人脱光衣服后，露出一身白花花的肥肉，她顿时干呕起来，赶紧跑。她确实不是吃那碗饭的人。衣服染上墨迹好洗，人的身上染上了，恐怕至少得脱三层皮。这些老话她还是知道。但外面的世界确实精彩。她的心也越来越大。她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回去那个小村庄了。又过了一年，她与第一个老公离了婚。他不肯，她把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一万多块钱给了他。他就肯了。想想也是心寒。她哭了好几次后不再哭了。人呐，什么感情不感情的，还没有几张钞票来得实在。

　　又过了一些日子，一位经常来饭店吃饭的男人看上她，说愿意娶她做老婆。是位工程师，年龄挺大，老婆死了几年，有个独生女儿在美国求学。她没嫁给他，但确实挺感激他。在他家里，她才真正明白一个人原来可以这样生活。她有些手足无措。他对她很好，买各种价钱让她咋舌不下的衣服给她，还买钻戒向她求婚。她同意了。可晚上，他在她面前脱光衣服后，她又忍不住恶心。他是好男人。可没法子。她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他们分手了。她仍在餐馆里熬着，也不知道自己在熬什么。

　　但那天，她记得很清楚，她在等公交车，站台旁边有一块“做女人挺好”的pop标志，一个瘦高男青年对着手机不耐烦地大声嚷嚷。天空翠蓝翠蓝，一朵云飘过来，另一朵云飘过去，看得人心烦意乱。她等车等得心焦。这时，路口突然转来两个人，一个少年，一个女人。女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那少年也是眼泪汪汪。女人原来是少年的母亲。少年偷了家里十块钱跑去买彩票。女人与少年正赶去那家彩票站准备退掉。

　　彩票上有一组号码是“7809175”，前面六位数便是她的生日。又或许见这少年可怜，她突然心血来潮掏了十块钱从女人手里买下这张彩票。买完后，她开始后悔，十块钱可买上十筒机制面吃上一个星期啊。而且，这还极可能是街头骗局。可就算是骗，也犯不着为这十块钱骗吧。她不放心，坐公交车上下来问彩票销售点的工作人员，这才相信那女人没说假话，彩票是真的。“7809175”，这七个数字她一辈子也忘不掉。那天晚上她望着商店橱窗里的那台电视机，人足足傻站了一个多小时这才缓过气来。她竟然中了头奖，五百万，缴完税，也有整整四百万。日子就像是做梦。天上掉下的这块大馅饼砸晕她。她一下子就成了有钱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花这笔钱。她是戴着墨镜领奖的。她没有把钱分出一星半点儿给别人。她相信，她爸若知道她中奖了，恐怕立马会提起把菜刀剁了她。至于亲朋好友什么的，《昔时贤文》里有句话——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她算是尝够了这十四个字里面的酸甜苦辣。说来可笑。那段时间，她连门都不敢出，生怕有人打劫。

　　你还记得香港早年拍的那部电视剧《富贵逼人》吗？有一天，她真去银行取了十万块钱，把钱摊在床上数了一天一夜，数得眼睛发绿，数得两腿发软，然后一个人在屋子里拼命叫使劲跳用力喊。她拧自己的脸蛋。钱啊，真是好东西。崭新的，每条花纹都有那股永远也嗅不够的油墨香味儿。就这样迷迷糊糊过了一段时间，她清醒过来，日子还得过，谁也不能整天就瞅着一堆钱发呆。她用三百万在当地买了几间店面与商品房，出租给别人。自己带着一百万去了一间外语学院读书。她虽然曾经是个半文盲。但在打工的这段日子里她深深知道没有知识，很多东西也就无从谈起。小平同志不是说过一句话么？知识就是生产力。她在打工的这段日子里学到了不少，也有了一定基础。在这里，她还要对那个工程师说一声谢谢。他教给她太多的东西。她这辈子也就感激他一个人。可惜现在不知道他在哪里，否则她一定去做他的妻子，哪怕是做情人，她也心甘情愿。那间外语学院是私立的，有钱就可以进。她基础忒差。发音老矫正不过来，弄出不少笑话，可咬着牙，还是一点点挺过来。读了二年，有个小男生迷上她。样子酷酷的。整天给她写情诗，弹吉他。她哪受得了这个？没过多久也一头扎进小男孩编织的玫瑰里。她对他很好，给他洗衣做饭，除了没干床上那事。可那个小男生说把爱说过几遍后就撒腿跑了。男人离了那回事是不是就活不下去？这件事给她的打击还真大。她闷了足足好几个月才慢慢恢复了元气。那时，她还真想去找个太监吧。可惜书上说太监又不是人，什么望之不似人身，相之不似人面，听之不似人声，察之不近人情。

　　事情后来可真滑稽。老天爷太会拿人开玩笑。某天，同学开party，在离学校不远处一家“万紫千红”ktv，五个人，三男二女。她与那几个男的并不熟悉。是那女人拖她去的。唱着唱着，她就特伤感，就喝酒。那酒真好喝。她从来没喝过那么多酒。她醉了，恍恍惚惚记得一些人影不停地压到自己身上，而她居然很是享受。她这才惊异地发现自己原来对性的需要是这么强烈。当然，她一直就怀疑那几个男的在酒里下过春药。第二天她醒来后看见满屋子白花花的肉体就彻底糊涂了。一开始她疯了般与他们撕打，打着打着，她又兴奋起来。

　　你说，她是不是很贱？

　　从那一刻起，她忽然开始喜欢上这种人在人上肉在肉中的游戏，或者说是很堕落的生活吧。很快，她出了名，并因为与几个男生一起在床上打滚的事被学校劝退。她一咬牙就去做了小姐，因为身体的欲望。每天晚上，身体里就像有火在烧，必须去找个男人浇灭它，才觉得舒服。而没有哪个行业比小姐更能直接而且迅速地获得性满足。她诧异地发现自己竟然成了一个花痴。过去，她穷，没当小姐；现在，有了钱反而做了小姐。这是命。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到处勾引男人。她不缺钱。男人给她钱，她就拿；不给，就不拿。有时看见顺眼的，还倒贴房钱。

　　你说，女人的性欲是不是很无耻？

　　她或许真不该来到这间外语学院。但世界上的事真说不清楚。还是咱们中国的老话说得好，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倚。她就这样醉生梦死过了大半年，在酒吧钓上一个客人，是个外国人，当老师的，胸口有长长的卷毛，喜欢她，说要娶她，说她的美最具有东方女性的特色。她也觉得离不开他，说老实话，外国人那里就是大。她嫁给他。日子过得很好，应该算得上幸福美满。但问题是，婚姻就像一块搓衣板，要把女人的脸搓成一块老树皮。她一天一天老起来。眼角生出细微的鱼尾纹，不管涂多少膏霜也无济于事。她真怕有一天她老公不再宠她。

　　她爱这个外国老公。她相信自己是真心的。不管她与哪个男人上床，她都一定会想起他，把身上的那个男人幻想成他。她也不想再与别的男人上床，可就是没法控制自己，男人像是鸦片，她吸毒上了瘾。

　　也许背叛与忠贞都是人的欲望。背叛是走出城堡，忠贞是守卫城堡。看起来似乎大相径庭，但都是属于把城堡看得太重的人。城堡注定是要消失的，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诱惑，那些在田野里流浪之人会毫不犹豫地发动侵袭，没有哪座城堡是不会塌陷的。

　　她看了很多的书，有的看得懂，有的看不懂。书上的东西确实深奥，同样一件事，往往就有完全相反的说法。唉，这可让人稀里糊涂。你说是不是？

　　你说，参修万千男人，遍观万千法门，从“奇妙有”中反观“本来空”？若是疲惫了，就再找一个人歇歇，心痒了就继续放荡，老了之后也还是一个庄严洒脱的荡妇？

　　你真有意思。不过，没有用的，我可不是故事里的“她”。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吧。

　　有一个人，喜欢砸镜子，也许是过于寂寞，每隔半个月，她就会把小区外那个开玻璃店并有着一口异常亲切乡音的小老板喊上她的住处。镜子是污秽的。她特别喜欢博尔赫斯。但年轻英俊的小老板对这些并不感任何兴趣。每当她一进店门，他也不多话，扛起早已准备好的镜子就走，手脚麻利地干完活，再恭敬地垂手站立等她付钱。镜子虽然碎了，但镜子的规格是不会变的。事实上，每一面镜子都是第一面镜子，是砸不碎的。她注视着镜子里的陌生人。如果按照昆德拉的说法，如果说小老板也能按照昆德拉的方式来表达，那么，此刻，镜子给予他们的，是一种欲望，是一种催化剂，因为他们彼此从镜子里看到了对方。他们相爱了。她是他的一部分，他也是她的一部分，但他们都不是对方的全部。他们维持一种默契。每隔半个月，她就会把镜子砸烂，并付给他镜子钱。

　　你喜欢这个故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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