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岁，陈莲考上了P城一所技术学校。她进校的那天颇为轰动，很多男生都偷偷打听：那个新来的高个漂亮女孩是谁？很多高年级男生专门跑到新生接待中心，看她的模样。

　　她对此一无所知。

　　陈莲从来不知道自己长得很美。她不知道自己高耸的胸脯是一种美丽，她为此感到羞耻，用布条把它紧紧地包裹了起来，不愿意示人。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丹凤眼很好看，她觉得李小丫的圆而明亮的眼睛很漂亮，她讨厌自己的眼睛竟然有些朝上斜挑。她觉得自己的肩膀长得有些宽，这让她有时候买衣服很麻烦，她羡慕那些长得很瘦削的女孩子，她们穿衣服都很好看。

　　从小到大，没有人说过这句话：陈莲，你是个漂亮的女孩子。

　　赞扬有时候对人的自尊心发展很重要。它也会让一个平凡的女孩刹那间熠熠生辉，或者，让一个漂亮的女孩失去了光芒。

　　如果李小丫现在认识了当年的陈莲，她一定会由衷地说：你知道吗？你很漂亮。然后她看见陈莲睁大了眼睛，又惊又喜。

　　陈莲不知道自己长得漂亮的还有一个原因是：其他女孩子都不会告诉她。她的父亲只喜欢每天喝上两杯酒后，揍揍老婆孩子，而陈宝那时候已和一群品行不好的孩子混在一起，整天偷鸡摸狗，她的母亲更是长年躺在病榻上，生活对她而言，从来就没有意味着轻松，意味着如其他女孩般的漂亮衣服，慈祥的父母，或者，可爱的玩具。

　　巧的是，童年时，她也暗恋过那个男孩：宏。而宏只喜欢李小丫，有时候，他们还在一起捉弄她。8岁那年在李小丫家门前的院落里，李小丫和宏用一根绳子把她捆了起来，然后，两个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转圈圈奔跑，就此把她捆得结结实实，他们为此兴高采烈，一点也没有发现：她委屈到想哭。但是她很快就遗忘了这一切。父亲不准她与男孩在一起玩，所以她一直没有机会接受男生的殷勤。一直等到读技校，住校生活才让她第一次有机会单独面对男生。她有些惊讶：周末总是有人约她去看电影，平时，自己去食堂吃饭，也总是会有人替自己占座位，她没有想到这是因为自己的容貌，她以为学校里的人都该如此友善。

　　她爱上了学校生活。

　　技校位于金沙江畔一个较偏僻的地方，离城市很远，教师学生的娱乐生活都很单调，最盛行的就是打麻将。那里，把中国的这一‘国粹’发挥到了极致。每天早晨晚上，都会有人在教工宿舍区里一些石头桌椅上摆开战局，至于那些单身或者已婚人家里隐藏的牌桌，更不计其数。技术的另一个主要娱乐活动就是谈恋爱。晚上九点，刚下晚自习，人们就成群结队地往后面的山上走，整座山都成了恋爱天堂。然后就有了很多恋爱传说。其中最著名的是小尼姑的故事。

　　小尼姑的故事是这样的。小尼姑原来是技校的一个学生。她爱上了学校一个老师，谈了几天恋爱，结果那老师又随随便便地抛弃了她。女学生顿时想不通了，就跑到山后面很远的一个尼姑庵落发出家。春天的时候很多学生爬山，爬到那庵堂，还看见她光着脑袋，头上的香孔洞触目惊心。而她对往日的同学表情冷淡，转身离去，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讲。

　　这标准是电影上的情节，却不折不扣地发生在现实生活中。让人想起少林寺里的台词：从此后，青灯古佛，汝今能持否？

　　电影=现实？

　　电影 现实？

　　那个和她谈恋爱的老师现在还在教书。关于那教师，传说就更多了。他结过三次婚，也离过三次婚。他的第一任老婆是他在A城师范大学读书时的同学。他们都学中文，爱得非常浪漫。毕业后，他分配到了偏僻的P城技校，女孩去了C城，他们仍然爱得非常浪漫，并结了婚，一年后女孩生了一个孩子，然后就离婚了。离婚原因不明。

　　有人诡秘地说：他们生了个怪胎！这是上辈子的报应！

　　根据这种传说，可以推知：他们也许生了个畸形儿。

　　现在，没人知道他的那个老婆现在在哪里过活，孩子也不知去向。

　　人们见过他的第二个老婆，那是个真正的漂亮女人。他们婚后生活还算和谐，然后就有了一个男孩。男孩长到十岁时，他们再次离婚。原因再次不明，据说因为他总是和女学生有些暧昧，引发的家庭内部战争。

　　坦白说， 那教师长得可称丑陋，脸上很多星星点点的麻子，也许那都是年少时青春过于强烈的产物。可是，在那座所有的教师都只懂得打麻将的技工学校里，他又显得多么与众不同。他能将课讲得生动有趣，绘声绘色，他的语文课是学校里的镇山之宝，每每教育局来人参观，就安排去听他的课。那时候，他已经年近四十，仍然在讲台上，散发出一种年轻男孩不具备的中年男人的魅力。他的‘坏’名声更给他身上蒙上一层朦胧的光，让很多女学生对他想入非非。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小尼姑就是想入非非中的一个。然而，她的出现显得不太适当。据说他的第二任妻子就是因为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愤然与他离婚。而离婚后，他却对她也冷淡了，有意疏远了她。她父母为此事到学校大吵大闹，指责学校里专门出些‘衣冠禽兽’，并把她赶出了家门。于是，她就跑到了学校后山顶上一个荒无人迹的尼姑庵里出家了。

　　这就是小尼姑整个流传版本的故事。

　　至于那教师，后来他又和一个18岁的小女生好上了。有段时间李小丫甚至做过他的同事，他对她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别的福份，就有些艳遇。

　　李小丫做他同事的时候，陈莲早已离开那所学校，那个18岁的小女生好不容易长到了20岁，他们结了婚，很快又离了婚，最新版本的传说是他现在又和一个18岁的女学生同居了。李小丫曾经教过那女孩，觉得她看上去普普通通，沉默寡言，断然料不到她会做出这样勇敢的事，或者，浪漫的事。有时候，勇敢与否完全不能用长相标准去评判。谁规定的美丽女孩才能拥有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丑女孩一样可以爱得有声有色，令人大跌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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