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女孩，她出现在27岁。

　　27岁是个奇怪的年龄，年轻女孩常常一夜苍老。她们要么长出生活的智慧，变得妩媚动人，或者身体的各个层面开始放松警惕，随波逐流。

　　像是一个临界点，一端是青年，一端是中年。有很多熬不过的，就选择在27岁时离开，而且，常常在春天。

　　27岁，Jim. Morrison死于浴缸，骑着蛇远去。他曾经惊世骇俗，而在墓碑下，躺着一个奇怪而孤独的孩子。

　　余虹就出现在春天。她象一阵风，吹来了外面世界的雨露阳光现在，李小丫终于拥有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无需和任何人分享的空间了。她甚至拥有了一个厨房、卫生间，可以自己做简单的饭菜，也不用再去公共浴室，在一屋子热腾腾的蒸汽里，和熟悉的人打着招呼，神情自若地脱衣，往身上涂沫香皂，揉搓。独立多么美好！

　　她突然发掘出一种新的热爱——洗澡。

　　早晨起床，洗澡！

　　中午回家，洗澡！

　　晚上睡觉前，洗澡！

　　卫生间里，永远充盈着一种沐浴露和洗发香波的好闻味道，湿淋淋的，象春天刚刚割过草的草坪。不到两个平方米的卫生间被精心利用，到处都是些漂亮搁板，五颜六色、香气扑鼻的洗浴用品伸手可及。力士、多芬、资生堂、妮维雅、强生、舒肤佳，一瓶接一瓶，玫瑰、熏衣草、水蜜桃、冰橙、牛奶、柠檬，各种品牌，各种香型，它们整整齐齐排列，充满期盼地看着她，等待检阅。那些白色的乳状物体给挤出来，轻轻揉搓，泡沫便飞速地滋长，泡沫覆盖她的全身，把每一个毛孔里的汗渍、污迹都清洗得干干净净，泡沫是一场不由分说的恋爱，需要时时刻刻与它相守，证明爱情的存在，证明受到了关怀。特别是在寒冷的冬季，滚烫的热水从头顶飞泄而至，水蒸汽、泡沫，冰冷的手、足、胸、腹，每一块肌肤都逐次温暖，它们慢慢变得通红，寒冷不翼而飞。多么好的一种取暖方式！虽然健康书上会指出：洗澡时，水温不可过热，那会让皮肤松驰，提早告别青春动人的弹性，变得干瘪，如正逐渐泄气的气球，慢慢地朝老树皮一路前行。

　　老树皮就老树皮吧，她需要洗澡。

　　站在滚热的水里，她把音乐声开到惊天动地。Pink Floyd， Queen， Jim Morrison.一遍又一遍地听Hey You，她常常想象：下一秒钟，天然气公司会突然出了毛病，停气！水会在刹那间变得冰冷。她将站在变冷的水里，一动不动，很久之后，才离开洗手间，哆嗦着把自已丢进被窝里。她会整夜发抖，哆嗦，直到天明。

　　这是她的一种隐秘的盼望，她站在那调至最高温度的水里臆想冰水会从天而至，充满自虐般的快感。

　　冷水从未到来。

　　要不要自己主动关上热水龙头，让这臆想立刻化为现实呢？

　　B城的冬天其实并不寒冷，有一年冬天，一直到元旦之前，她都只穿了一件毛衣外加一件呢子外套，没有厚实得掩住耳朵的防寒服，没有火炉，校园干干净净，勤奋的环卫工人甚至不允许地上出现一片落叶。

　　只是干干净净的清冷。

　　春天即将到来。一想到那个即将来临的春，李小丫顿时失去了勇气。

　　春天是多么地混浊不堪，充满了一种暧昧潮湿气息，一切都是模糊难辨的。为什么会有人把春天和希望、生机等词汇联想在一起。很多人，他们熬得过严酷的冬，可是，他们会在春天死去。春天才是那真正令人绝望到死去的罪魁祸首！

　　为什么很多人竟然不懂得这道理，还在为春天大书特书，唱了无数的赞歌。他们真是笨，书上说：春天来了，百花盛开，万物回升。就要无条件地相信吗？书上说的就一定是正确的，是真理吗？

　　十一月底，校园的银杏叶开始飘落，某个夜晚，她从外面回宿舍，在走到宿舍楼梯口上楼的时候，突然想起：假如，她将来还有能力再爱上一个人，她必须把他杀死。然后冻进冰箱里。

　　爱情再也不会在时间里改变，在空间里沉寂！爱情它总算是可以永恒的，它沉默而冰冷地伫立，一如北级冰山的寒光。

　　她终于可以拥有永不褪色的爱情。

　　这冰箱杀人的念头让李小丫兴奋不已。她开始考虑杀人的具体细节：前面，与男人相识相恋的过程可忽略不计，男人可能是下班回家，或者，男人会是很久以前某个曾经无缘走近的人，突然，在某个秋天，推开她的房门，说：亲爱的，我回来了。她接受他的回来就好象他从来没有离开。她去买菜，煲他最喜欢喝的香茹炖鸡，做一大盘油汪汪火辣辣的水煮鱼，上面盖的辣椒与花椒足够一个正常家庭一年的麻辣用量。他辣得受不了，只好不停地吐舌头。吃完饭，他们为谁洗碗划拳，他无论如何都会输给她，只好走进厨房。她跟在他后面收拾碗筷，给他唱歌，听他讲外面的故事，抱住他肩膀，要和他做爱。然后他酣然入睡，睡姿象个真正的孩子，毫无戒备之心。她冷静地操刀，割破他的喉咙。

　　割破喉咙是个无比让人疼痛的念头。割破喉咙，吐出这四个音节时，她的心脏就受到挤压，那四个音节正如一把薄刃的剃须刀片，小心翼翼地，把心脏一片一片地割下来。

　　李小丫疼得流下泪来。

　　她想：我不如去北级。那儿会很冷，真正的冷。

　　北级于是从一片银色的幻想中脱颖而出，那里有一根一根的冰柱，经久不灭，寂然无语，甚至她自己，都已经化成一根冰柱。她就选择在那冰冷的北级割破男人的喉咙，将他冻进冰柱里。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男人最终从她对北级的冥想中不翼而飞。她决定放弃那男人，自己只身去北级。然后，找一根冰住，把自己冻进去。冻成一根真正的冰棱，风吹过来就吱吱作响。那些破碎的冰渣将如刀，可以割破任何一个路人的心脏。那把冰刀将首先侵入她自己的心脏，她温暖的躯体顿时冰冷，坚硬如真正的石头。

　　她将一点点变冷，从心脏，到五脏六腑，最后从皮肤里越墙而出，扩张到眉毛、眼睛、嘴唇。她将就此停留在北级，直到——地球变暖，所有的冰山融化。

　　冰柱也将融化。

　　阳光洗去一层一层的冰水，最终照到她面孔的瞬间，她的眼睛已不能适应那般的灿烂明亮，一阵剧痛，在还来不及变瞎之前，所有的血管已因阳光过份的温暖纷纷爆裂。

　　最终，她仍将死在北级，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温暖的降临。

　　她彻底给这意念给厣住了。

　　春天很快到来。

　　很意外，那个春天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冷清。三月里，桃花盛开。所有的B城人都人挨人，人挤人地看花事。

　　李小丫不想看桃花，她到城郊另一个小镇，张望油菜花开。

　　她已经养成了上网的习惯，常常会去一些论坛发贴子，有时，也翻翻别人贴子。然而，出人意料地，她居然受到关注，她变成了‘才女’，才女！多么可爱的名字！它象一个美丽的肥皂泡，在阳光下五颜六色地旋转，飞翔。她站在云端，周围的每一个人都笑咪咪地看着她，他们手里都拿着漂亮的气球，对她欢呼：李小丫，才女！李小丫，才女！她的虚荣心前所未有地焕发出来，为了能够写出漂亮的文字，她不断地去逛书店，图书馆，寻找那些最前卫的作家，最新鲜的语言，她功利地发现只有最新出版的文字能给她足够的模仿空间。她模仿别人语言的质感、气味，模仿那些最年轻最受欢迎作家笑下的生活意韵。她聪明地避免了自己不熟悉的生活场景，她把所有的故事都移植到了自己的生活场景里去，在所有的小说里，她都曾经是一个受伤的女人，她受到男人的伤害，受到世界的伤害。她象个怨妇，喋喋不休地用美丽的词澡抱怨生活，抱怨爱情，有时候也表达一下对美好的期待。她加倍扩张自己的颓废、阴暗心理。没有人再指责她把祥林嫂描绘成一个镶着大金牙，牙齿里面有菜叶的庸俗女人，相反，人们称赞她富有想象力，与众不同。

　　真的很意外。

　　余虹就这样走进了她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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