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在论坛上看到有人留言，要她的地址，说正好路过B城，想看看她。

　　那个ID有些陌生，她不熟悉那名字。她其实不爱和网友打交道，她很实际，网络离现实生活很遥远，失去了形体、声音、收入情况、家庭背景的阻隔，网络让人肆无忌惮。它教人看不见网络对面的人可能会胡子拉扎，蓬头垢面，只看见了那些文字背后的精神在闪闪发光。很多人在网上表现出一幅模样，而步下网络，走入现实，顿时出现了另外一幅面孔。人的面孔分裂成了两个，她该选择哪一个，相信哪一个？她讨厌这种人格的分裂，它给她一种暗示，她自己也是分裂的。她讨厌这种暗示。

　　鬼使神差，她居然答应了那ID的要求，给出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过了几天，有天早晨，她刚刚起床，就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边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声音：喂，请问李小丫在吗？

　　余虹从天而降！

　　余虹给自己取了个瓜子的ID.这名字取得颇有些奇怪。余虹解释说自已喜欢吃瓜子，因此磕得门牙都缺了两块。余虹正从上海到A城出差，过几天，又要回到上海。余虹叽叽咯咯地和她说话，上下门牙里的缺失的小块时不时地出现，她青春靓丽，皮肤吹弹得破——李小丫从来没见过那样好的皮肤，白皙到几近透明，让她想起看从前邻居家孩子才出生的场景：婴儿散发出一阵奶香，皮肤如玉般温婉，没有一丝瑕疵，岁月离那个躯壳还很遥远，她还可以肆意哭泣。

　　余虹还扎着一对辫子，辫梢放到了胸前，当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时，那情形绝对是一个真正的淑女，让人想到小家碧玉，小桥流水，江南朦胧春雨，余虹站在断桥下，张望流水。

　　可只要余虹一张口，淑女外壳就从她身上纷纷剥落，象一个千年蛇精，喝完雄黄酒，露出原形：那是一个咄咄逼人的现代女郎，话锋犀利，语不饶人。

　　没有人会拒绝美丽聪明的女人，李小丫立刻喜欢上了余虹。那天，余虹一到A城，就风风火火地来找李小丫。说上几句话，立即相见恨晚。女人之间友谊发展的速度有时可追星逐月，超过一见钟情。半天不到，在李小丫的宿舍里才喝完两杯咖啡，抽完半包烟，两人就由陌生人变成了最最知根知底的知已。

　　余虹说：等我把事办完了，我们去郊外看油菜花吧。我知道B城郊外的油菜花开得很漂亮。

　　余虹的出差任务比较繁琐。那一次，她到B城来组稿，编一套旅游指南类的书籍。2000年，小资已经成为走在时代前列的时尚词汇，网上所有自认为有品味的人都在讨论王家卫、基洛耶夫斯基以及卡布奇洛、孟京辉。他们谈的时候大都能用出很多新鲜的名词，表达对生活一些不确定层面的失落感。这使他们的目光变得有些忧郁，正如《花样年华》里的梁朝伟，点燃一根香烟，不说话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内心的暗流翻涌。虽然那潜流最大可能只是旁观者的一厢情愿，那让人心襟摇曳，动人心魄的瞳孔后面常常一片空白。

　　余虹准备面对这些自以为很有生活品味的小资们出一套旅游书。她的算盘打得很如意：不需要太多文字，但要很漂亮的图片，书的纸张必须精美，摸上去有良好的手感。总体说来，它的观赏价值要优于文字价值。她对李小丫谈她的构想，涛涛不绝。她说自己的主编笨得象猪一样，而顶头上司比自己笨蛋，这可是所有职场里最常见的事！

　　顶头上司总是一头猪。

　　那头猪还会自以为是。

　　总有一天，她会摆脱那头猪，成为一名很成功的书商。‘小丫，我要给你出书！’。她说。“真的，你是我见过最有天份的女人！”

　　李小丫受宠若惊。从小到大，她曾听过无数的男人表扬自己的智商，到后来，她习惯性地认为，表扬智商的侧面正好印衬了她姿色平平。高智商与低姿色如果不幸共存，这躯壳本身肯定就是场悲剧。

　　她曾经读过一篇文章，上面这样说：A类女人，低智商，高姿色；B类女人，高智商，高姿色，C类女人，高智商，低姿色。她把那文章当成笑话给朋友讲，结果朋友幽幽地叹一口气：别说呢，我那女儿，从前就是那A类的，结果好了，越长大，越向C类靠拢起来。

　　朋友说这话的时候，李小丫回头想了想那十四五岁的少女，长着一双敏感的眼睛，瘦削而普通，然而那双眼睛后面已经开始昭示出一种热情多疑的气质。这气质保准让她将来会吃尽苦头，结局惨烈。

　　余虹说：管他呢，那都是面对男人给出的评判。女人不一定要在男人眼里才变得更美丽的。要知道，往往是同性，才懂得更好地欣赏你。

　　李小丫陷入了沉思。

　　的确很奇怪，她知道自己在男人不如在女人眼里有魅力。她已习惯了男人赞扬她的才气，红颜知已这种词汇在她现在与男性的关系里屡屡出现，以至于她一听见，就心存厌憎。红颜知已的另一层面隐晦地说明：你与爱人无缘。爱人就得肢体匀称，容颜动人。爱人是拿来宠爱纵容的，任她去逛街花钱，说一些可爱又毫无意义的话语。女人如果目光犀利，尖锐而不妥协，在男女关系上就已先败一着，之后，只能且战且退，且退且战，直到一败涂地，尸骨无存。

　　而李小丫从小就是个庸俗女人，其实她只想做好一个温暖本份的女人而已。

　　她从前的男友曾经写过一篇小说，在里面提到两个女人。主人公同时遇上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爱的女人。她长着一双猫眼，喜欢在夏夜里，裹着一袭丝绸衣服，任衣服滑过皮肤，发出轻微的悸动。另一个女人则很年轻，才十八岁，他从垃圾箱里把她拣出来。那女人皮肤光滑，他们彻夜彻夜做爱，而那穿丝绸衣服的女人就伏在旁边，睁着她的猫眼看个不停。

　　李小丫很讨厌这篇小说，她忘记了自己曾在小说里百般地折腾他，把他变形，指责他，控诉他，把他描绘成十恶不赦的花花公子，到处留情，除了一个硕大到充满宇宙的阳具，一无所有。而现在，他写了这篇小说，隐隐在责备她的多疑，棱角分明以及缺乏温暖。

　　她很受伤。

　　她给余虹讲她的恋爱故事。余虹听完，只发表了一句评论：他是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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