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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阿尔的向日葵 |
| 2005年05月18日18:15:43 网易文化 樱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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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坐在黄龙溪旁的一个小酒楼的阳台上,透过露台,可以看见外面的河水、小船,以及满山遍野的油菜花。余虹要了半斤莲花酿,她们已经坐在那里,讲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话,李小丫几乎把自己前面小半生的历史统统温习了一遍。余虹一动不动,静静地倾听。这非常奇怪,在B城的李小丫是个趋向于自闭的女人,不爱交友,经常有人约她出去泡吧、喝茶,都婉言谢绝。从19岁开始,她对人群就有种恐惧症,莫名地害怕热闹的场所,害怕人们谈论一些自己不感兴趣的话题,更证明了自己不合时宜,该被扔进故纸堆里去。
而她居然涛涛不绝地讲了那么多话,简直难以置信!
我今天怎么这么多话?她突然停住话头,疑惑地问。
笨蛋,余虹说。你和人交往的方式太地道了。爱情是一场游戏,难道你还不清楚吗?要有心机,要若即若离,Play hard to get.英语里面都这么说,谁需要女英雄啊!你一头扑上去。男人肯定会害怕的,他们就会往后退,你肯定只有失败收场。难道你不知道,男人都是胆小鬼,活该被一些笨蛋耍心眼的女人统治吗?这是我们的悲哀。
余虹的声音空空地从河那边传来,河对岸有个公墓,余虹虽然坐在她对面,但那声音,倒仿佛是从那公墓里飘出来的。
你看丽香,那么可爱懂事的丽香,她怎么都扳不过那个世故小心眼的里美。永尾完治是个猪!余虹最后结论性地说,绝大多数男人都是猪!
余虹调皮地眨了眨眼:让那些猪都去死吧。
余虹的词典里,‘猪’这个词眼经常出现。她用它指代所有可爱和不可爱的事物,它的隐含概念有:愚蠢、可爱、神经、白痴、聪明,这些概念呈并集状态出现。她有一个情人,男人在上海一家全国知名的房地产公司做董事长,男人身体、心理都呈现一种绝对健康的状态,他热爱登山、远足、热爱各种释放压力的户外运动,同时读书、泡妞、做生意,他有用不完的精力去应付各种各样的人群,同时媒体上报导他还是一个丈夫、好父亲,新好男人。余虹喜欢和这样的男人保持情人关系,大家都隔着足够远的距离,因为需要而接近,因为距离而互不关心。她游戏人间,进退自如,李小丫为她的英雄气概大为倾倒,自愧不如。
她们手牵着手,走在油菜花地里。三月的天,所有的田野里一片金黄,那种浓烈的金黄色温暖而明亮。空中塞满了刺眼的光,它穿过透明的空气,照亮了田野。
她们小心翼翼地穿行在乡间小道,不时,几枝漫出田头的油菜花碰到了身上,顿时,衣服上就留下花粉印迹。
1988年,梵高35岁,他来到阿尔。
在这座法国南部小城,梵高看到了他的阳光、向日葵,他的麦田。阿尔的太阳像一个螺旋形的柠檬黄液体火球,他风尘仆仆,辗转于黄色海洋,阳光照亮他的全身,照亮他画布上的每一块颜色,每一根纤维。他是一个脱了车厢的火车头,他废寝忘食,昼夜难眠。他成为一个长着红头发红胡须,火焰一样的男人。
阿尔对他一无所知。
秋天到了,里拉琴的音阶齐了。
他在给弟弟提奥的信里如是说。
他满心愉悦,疯狂的颜色疯狂地攫取着他的灵魂。如同《死亡诗社》里托德的诗:“这些景象浮现在我的周围,一个疯子紧盯着我令我精神紧张。他伸出手掐着我。他一直在喃喃自语,好像说真理是一条毯子,它总是会盖不住你的双脚。无论你如何拉它,拽它,它永远不够大……。从我们开始哭泣到我们死去,它仅仅能够在我们悲痛,哭泣和尖叫时盖住我们的脸。”
阿尔对他报以不解的眼光,他受到嘲笑,高更应邀前来,他们热烈地讨论,热烈地争吵,热烈地互相伤害,直到梵高提起剃刀,割下自己的耳朵。他终于进了疯人院,阿尔的咖啡馆,田野,终于摆脱了这个疯汉。它不曾设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因这个疯汉而闻名于世,这块金黄的土地带给他太多疯狂的意念,这一切倾注笔端,再后来,开始出现一些黑点,在《麦田里的群鸦》里,黄色以令人晕眩的速度飞压过来。乌鸦满天飞舞,充满画面,整个世界如此不安,临近崩溃。而他临终前的另一幅作品:加切特医生面容忧郁而不解,这个崇拜梵高的医生,他仿佛孩子般发问:我已经毁灭了,世界为什么依然存在?
波德莱尔说:“他生下来。
他画画。他死去。
麦田里一片金黄,一群乌鸦惊叫着飞过天空。“
她们站在黄龙溪的公墓台阶上,往远处眺望,明亮的油菜花地也许和阿尔的麦田有些不同,油菜花的黄显得明媚,充满希望,这是一种适合春天的色彩。而阿尔的麦田处于收获季节,它沉甸甸地,被漫长的生命折磨得弯下腰去,那是一种无可挽回的绝望。李小丫回忆起她在甘肃南部看到的向日葵,土黄的土地做背景,蓝色的苍天,金黄的向日葵肆无忌惮地伸向天空,那更是一种生命的萧索与张扬。
阿尔有这样的向日葵么?
她们静静地站在石碑旁。李小丫满脑子都在回旋梵高和阿尔的故事,这想象让她激动而怅惘,很多年前那个寂寞的男人寂寞地生活在阿尔,寂寞地画着他自己的油画,除了一个妓女,终身不被任何女人真正所爱,很多年后,穿越半个地球,有个女人站在墓地里,就凭油菜花与向日葵、麦田颜色的趋同性想起了他,她想得如此专心,以致于很长一段时间,一动不动,如同石像。
如果梵高就生活在她的周围,她有可能去爱他么?
她呆呆地想。
墓地很安静,她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仿佛她俩根本不存在于此。余虹正挨个挨个地端祥着那些墓碑,在有的墓碑着伫足良久,而在有的前面一掠而过。墓碑一个挨一个,死者们居住得如此拥挤,无论生前荣华与否,在这片黄土波上,油菜花旁,终于众生平等,世界宁静。
而这种平等仍然不算完全,余虹后来说:你看,那些石碑,有的就是一块小石头,有的是大理石,有的是花岗岩,人死了,还是有高低贵贱之分的。只有那身下的一小块土地,大致应该是一样大小的了。
余虹把手里的花环放在山坡最底下的一个小土堆旁,石碑看上去很寒碜。那是一个单身的,无人看顾的人,根据碑上的文字,那里面,躺着一个15岁的女孩子。84年出生,死于1999. 15岁,美好的年龄。她本来可以继续读书,成长,恋爱,失恋,经历人世间的一切,闻到花香,听过鸟语,看到流浪者踟躇街头,在夜里痛哭,在阳光下微笑,而后发胖,凋谢,说话再没有忌惮,有或强或弱的体味,长满岁月的皱纹。
而这一切嘎然而止。如同一只拉满的弓,突然断裂,箭顿时失去了离弦的可能。 本文相关内容: 『精彩专题:我们都在咖啡里见证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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