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虹第二次来B城，就住在她的房间。很长时间以来，她第一次与人同睡一张床。平常，她都喜欢脱光了衣服裸睡，她喜欢自己的肌肤暴露在空气里，或者，直接与棉被接触。那种接触象一种温柔的抚摸，被子、床单温柔地拥抱她，亲吻她，每一寸肌肤都因此熠熠生辉。她痛恨穿衣睡觉。即使出去旅游，她也要带上自己的床单，脱光了衣服在旅店的床上睡觉。这恶习让她每次出行，背包都比别人厚了许多，而她乐此不疲。

　　现在，她要和余虹一起挤一张一米二的小床了。她只好穿上了睡裙。她有些犹豫不安，故意拖延着去洗澡的时间。终于，等到她去洗澡的时候，余虹已上床躺着看书了。她在卫生间里，继续犹豫，忐忑不安。等到洗完澡，来到床边，余虹已丢掉书，侧身而眠。她小心翼翼地躺下，突然，一阵浸人心肺的味道扑鼻而来，那是余虹的香水！那味道让她浑身难受，她有一种冲动，很想去亲吻身边这个女人，怎么会这样！她感觉到自己内心发热，嘴唇很想摆脱自己的控制，转向香水的来源，她赶紧侧过头，不敢和余虹面对面躺着，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真的做出来这种事情，那会是怎样的场景？她不能设想自己会去亲吻一个女人。她很后悔会答应和余虹一起挤这张小床，只有希望天快快发亮，这一夜尽早结束。

　　而余虹对她这些思想好象一无所知。她侧过身，对着她脖子开始说话，她的气息软软地吐在她的脖子上，痒酥酥的，让她更加紧张。她不敢转过头来，只好背对着余虹说话。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和神经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状态。两个女人躺在床上慢慢聊天。余虹好象也很兴奋，声音高亢，一直说个不停。她也有些害怕余虹会睡着了，让自己一个人闻她的香水味道，所以也就拼命地应和，两人处于一种亢奋的情绪中，完全是抽风似的，拼命讲话，一直到凌晨五点，才在窗外晨起的人的跑步声里，朦胧入睡。那时候，她已经非常疲惫，整整一夜和一种不可名状的奇怪心理作斗争，她倦极了。所以一侧身，立刻就睡着了。

　　她在睡梦中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拥抱着她，这种拥抱并没有让她不愉快，相反，她觉得很塌实。长久以来，她一直一个人睡觉，已然忘怀了相拥而眠的滋味。而那一刻，她没来得及深想，就掉入了一个酣的沉梦中。

　　清晨八点，她就醒了过来。睁眼一看，余虹睡得更沉。自己的脑袋整个地被余虹抱在怀里，头发凌乱不堪。余虹象抱一个孩子般地紧紧搂着自己。她靠在余虹胸前，昨夜骚扰了她一夜的香水味已无影无踪，再不形成任何负担。她睁大眼睛，不敢惊醒余虹。窗外的鸟儿正‘吱吱’地叫个不停。

　　那瞬间，她感觉到幸福。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爱上一个女人了。那个夜晚，有一个瞬间，如果在某个环节上有些意外，她可能会从此爱上女人。而那夜平安无事地度过了，现在，她醒了过来，突然发现自己真正已心无芥蒂，有一个可爱的朋友。那女孩是如此地纵容她，从来没有一个男人那般地纵容过自己。她不知道该怎样理解这种情形。为什么会遇上这样一个女孩？为什么会有这样热烈的友谊？但是，没有以爱情的形式爱上那女孩，她暗自庆幸。

　　李小丫从此相信：很多人并非生来就爱上了自己的同性。他们只是在某个环节上出了点偏差，人生从此改变。

　　她知道自己就差那么一点点。

　　这是一个她要牢牢保守的秘密，她永远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现在，和余虹的交往变成了完全的幸福。她很久没有这样幸福过了。她只要无意中提到自己喜欢什么，某本书，某张碟，甚至，某件衣服，过一天，肯定会在桌上发现它们乖乖地躺在那里，就象它们生来就该属于她一样，对她微笑。她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一切。有时候，她也会送余虹礼物。两人如此自然地相亲相爱着，夜里，相拥而眠，她总在余虹的臂弯里醒过来。再暑热的天，两人即使满头大汗，仍然要搂在一起睡觉。这简直不可思议！有些男人和女人之间，都很难做到这一点。她一般对人很有礼貌，而对余虹，她感觉自己可以依托一切！她无条件地信任着那女孩，多年以来，她还从来没有这样信任过谁，哪怕任何一个男人。她从前和男人交往时，总疑虑重重。情爱游戏让她劳心伤神，如果可能，李小丫今生再也不想踏入这欢爱江湖了。其实有些时候，她的疑虑纯属多疑，她的怀疑刺伤了某些原本对她非常善意的人，而事情的结果，其实也正朝着她怀疑的方向迈进。到最后，还得证明她的怀疑完全正确。

　　那段时间，有个S大的男人正试图与她约会。有天晚上，他给她打电话，约她晚上出去喝茶。她谢绝了，说自己很累了，打算早些睡觉。然后，她就和余虹跑去喝咖啡。两人喝到很晚，很快乐地说着些闲话。凌晨一点半，咖啡店打佯，她们从那里出来，不知怎的，仍然很兴奋，毫无睡意。于是就手拉手沿着一环路散步。她们先从一环路的S大正门进了S大，绕着S大走了整整一圈，两点半，从S大出来，漫无边际地在一环路沿街灯明亮的地方闲逛。到三点时，两人已站在红色年代夜总会外面，对着十字路口发呆。

　　余虹突然说：那家伙要看见你和我在一起，不晓得会怎么想呢。

　　什么？李小丫愣了愣。然后回过神来。

　　突然，一辆车在她们身边停了下来。她们定睛一看，顿时目瞪口呆！那S大男人正从车里探出个头，无比讶异地看着这两个凌晨三点在街上行走的女人。

　　你们，在做什么啊？

　　李小丫张口结舌，有些说不出话来。

　　男人看她们的目光有些奇异。

　　这么晚，你们还不回去。小心安全。

　　男人说完这句话，没有下车，也没照他平时的做法，绅士地要提出送女士回家。他自顾自离开了，留下十字路口的两个女人。

　　李小丫突然笑起来：你猜他在想什么？他肯定把我们想成同性恋了。

　　余虹望着远处那车的背影，没有说话。

　　这件事情就此告一段落。那男人后来很少再约过李小丫。她暗自庆幸，虽然有些莫名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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