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闲书在少年时代带给她莫大的快乐。反映在课堂上，就变成了个偏科严重的问题小孩。她很贪玩，也缺乏毅力、恒心，以及对世界形象理性的认知能力，她曾经是优秀的小孩子。然后，母亲让她连跳两级，从四年级直接跳进初中，她对此没有特别感觉，仍然高高兴兴地玩着踢踺子跳格子游戏。跳级从此成为一个分界点，跳级前，她门门精通，科科优秀，跳级后，她开始感觉到有些科目变得吃力。初中时代，这种吃力还不是特别明显，进了高中，数学、物理、化学变成了面目狰狞的老虎，横在面前，她学得痛苦之至，她怎么也无法立体化地思维一道立体几何，亦弄不清楚并联和串联到底是何种关系。她稀里糊涂，在高一第一学期期末，年级挂出来两张红榜，第一张红榜上的一个个名字让人艳羡，红榜贴在玻璃窗里，全年级的人都去围观，进了榜的人做出悠然自得又满不在乎的样子，心中却暗暗简单，有孩子能够进红榜的家长更是昴首挺胸，格外有自信。省重点中学的第三十名意味着清华、北大，至不济也是S大学，都是全国知名的重点大学。九十年代初的重点大学意味着绝对光荣，绝对精英，绝对的前途辉煌灿烂，风光无限。

　　李小丫也上了榜。

　　她上了另一张榜。那张榜上的排名得从后往前数。和光荣的红榜相比较，这张榜意味着耻辱，蒙羞。数学、物理、化学，再加上外语，四门红灯高高悬挂，她已经沦落到了年级倒数。

　　很奇怪，她对此没有太多感觉。她平静地接受了现实：李小丫是个笨蛋。她做不来物理和几何题。她一点也不要强，穿过多年时光，P城的十四岁少女重新回到我面前，她内向、羞怯、缺乏自信，除了一双敏感的眼睛，整个人黯淡无光。

　　那时候，她仍然是班上的语文课代表。

　　她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和劣势。高二分科，她毫不犹豫就选择了文科。爸爸妈妈也毫不犹豫地支持了她的选择。虽然‘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可拿着李小丫的成绩单，他们只能理性。

　　没有想到，文科班竟然是一个新天地！

　　新班主任教历史，他年纪轻轻、才华横溢。他有满肚子的故事、传说，上课时讲得出神入化，全班同学听得如痴如醉。他成为全班女生的偶像，李小丫的室友悲壮地宣布已经爱上了他，他如果离婚，一定会嫁给他。

　　她显然只有失望了。老师是个最标准不过的新好男人。每天早晨，他会送妻子去上班，到下午五点，又准时出现在车站接她下班。他是李小丫见过的最符合女性期待的男人：口才流利，富有才情与激情，对妻子体贴入微，买菜做饭，同时工作也完成得非常好。后来他因为教书教得太好，升任P城第三中学最年轻的校长。

　　李小丫并没有如其他女生一样迷恋上他。她的理由可笑极了：她不喜欢戴眼镜的男人。

　　那老师不幸正戴了幅厚底眼镜。

　　虽然没爱上他，李小丫还是很尊敬他。他的课，她百听不厌，他所有的历史小故事让她对古人的生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的成绩开始变好，历史和语文，她闭着眼睛都能考到年级前几名。

　　有些学生，很善于和老师打交道。他们会勇敢地走上前去，向老师表达自己的敬意，并请求得到他们的帮助。他们很聪明。人在成长的阶段，有智慧的成年人的一丝一毫指点，有时候足以改变他们的命运。而李小丫很害羞，虽然在心里很尊敬老师，却从来不善于表达出来，只能远远地崇敬着他。所以，在后面选择生活道路的关口，她没有把握住咨询生命里出现的第一个有智慧的人的机会。

　　她人生的第一个真正有决定意义的关口就是高考志愿选择。

　　她本来想读中文、或者新闻专业的。她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记者，或者作家。可能成为作家曾是大多数孩子儿时的梦想，在看了很多闲书后，她幻想自己也能写出些小说来。事实上高二的时候她曾经写过一篇武侠小说，小说描写了一个女孩子独自在江湖闯荡，和一个英俊青年发生了爱情故事。青年是黑道人物，对敌人如秋风卷落叶般的冷酷，对女孩是春风化雨般的温柔。故事的结局，她安排了女孩子死在青年面前，让他见证了自己的死亡与热爱。

　　爱情、死亡，多么眩目的主题，一个也不能少。

　　小说在整层楼传观。虽然学业紧张，很多女孩子仍然愿意挤时间看这手抄本似的武打小说。她们津津乐道于她刻画的那个又英俊又冷酷的男主角，跑到她的宿舍里来和她讨论故事的结局。她们一致希望她取消那个结局，让故事的结局皆大欢喜。

　　她拒绝了。隐隐然，她从让美好的女孩子在热爱的男人面前死亡这种想象中得到莫大的快乐。死亡让即将消逝的一切永存，人们所能记住的，将只有她们如花的容颜，千般的好，不会再看见她们将来的满脸皱纹，白发从生。

　　如果金庸只写了《射雕英雄传》就好了。如果《神雕侠侣》里的黄蓉不叫黄蓉，叫李蓉、张蓉、王蓉，那么，就会有一个精灵古怪，绝对聪明的蓉儿永存于人们的记忆之中，她不会狭隘，人们看不到她的心计丛生，看不到她大腹便便，嘴角和额头都爬上皱纹。

　　所以，那个叫作安娜、卡列尼娜的女子真是聪明。她选择了死亡，死亡重创了爱人，她死了，他断然也不再能独自活下去。而她如果不死，他或许会看都不再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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