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小丫决定报考F大学中文系或者新闻系。
她一直很向往F大学。P城每年的文科状元要么去北大,要么去F大。比李小丫高一级的有一位师姐成绩优异,位居全年级第一,而她姿色出奇的平常,衣着却出奇的妖艳。在校园朴素成一片蓝色的时候,唯有她一天一换,把胸膛挺得高高的,在男生面前昂首而过。去年,她考上了F大新闻系。放假回来时,她眉飞色舞地给李小丫讲F城的种种逸事,都是些可爱的故事,可以写进传说,传说中的大学生活将浪漫得不可救药,有如天堂。从那时起,李小丫就暗暗下了决心,要考上F大,去过浪漫的生活。
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动机当然不会让别人知道。
她把这决定告诉父亲,父亲睁大了眼睛:你想读中文?那有什么意思?中文现在一点都不值钱了,你看哪个写文章的人能够过得很好?
九十年代初,李小丫考大学的时候,全国人民正热热闹闹地经商下海。那几年,人们都想做商人,挣大把的钱。社会上讨论最热烈的事件也不是‘小资兴起究竟是什么原因’,人们讨论‘教授卖烧饼应该不应该’,‘知识的脑体倒挂合理不合理’。
文学是寂寞的。
父亲很爱女儿,作为一家之主,他读过大学,是P城厂区里有名的知识分子,他的见识足以让他有资格指导女儿的志愿选择。那段时间,他戴上老花眼镜,天天查阅招生资料,最后一手包办了女儿的志愿表。他给女儿决定的第一志愿是:F大学对外贸易系、快计系、商品系。
李小丫一看见父亲填写的申请表,眼睛就有些发直。
“爸爸,我不想读商学院!”
那个交表的正午,坐在学校阶梯上,蝉鸣阵阵,无休无止地提醒人们夏日炎炎的降临。
李小丫悄悄地把表上的对外贸易系和快计系改成了中文系和新闻系。她不小心对母亲提起这事,说走了嘴。母亲对这类事情一窍不通,于是立即咨询父亲,父亲在那个正午从城西赶到城东,要求她把志愿再换过来。
“你想当作家,这是件好事。但这太不现实了。”父亲说。
李小丫低着头,一言不发。远处的操场上,永远有男孩子们在踢球。亚热带的天空也永远湛蓝湛蓝,纤尘不染。
她头垂得很低,头发甚至都落到了地面上,她对此好象并没有感觉。只是不闻不问地盯着脚边不远处的一群蚂蚁。那群蚂蚁正在急急忙忙地往阶梯的另一边奔走,一眼望去,就知道它们在搬家。蚂蚁有惊人的预测天气的能力,一到下雨天,它们肯定会提前半天搬家。
如果暴雨来临呢?
有几个学生坐在低几级的阶梯上背书,他们显然也注意到了那群蚂蚁,作为学习累了的调剂,一个男生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啪’地一声,他将点燃的火机伸向蚁群。
顿时,火机所到之处,蚁群溃不成军,纷纷倒毙,以最快的速度化成一具一具的干尸。剩下的蚁群兵分两路,一路仍然傻呼呼地仍然朝既定的方向往前走,就此增添了干尸的数量,另一群则四散而爬,企图逃离突如其来的厄运。而那男生很耐心地用火机一只一只地追逐着逃散的蚂蚁,烧到烫手时,就关上,熄了熄,然后‘啪’地一声,继续着杀戮。
那天下午,父亲陪着她去交表,当着她的面,亲自把志愿重新改了回来。于是,李小丫的志愿基本上以经济类和外语类为主,父亲显然忘记了女儿数学从来都学得很痛苦,而外语也常常只考得到六十分。
志愿问题就此告一段落。
回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