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夜晚，大家越说越兴奋，几乎把所有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都拿出来回味了一遍。窗外的雷声雨声仿佛也在助兴，轰轰烈烈地连打了几个炸雷，一道白光从刹那间把宿舍照得白昼般明亮。突然，大家安静了下来。看了看表，已是凌晨两点钟了，而第二天的第一堂就是系主任亲自上课，不敢缺席。于是打着呵欠，纷纷跳下床去上处于楼道终端的睡前一厕。陈第一个打开门，门口骤然立着一个黑影，她尖叫一声，大家都给吓了一跳，然后看清楚那只是门前一只长扫帚在灯光下投到门前的影子。壮着胆一涌而出，结伴走向厕所。有两个女孩在背后说：你们去吧，位置不够了，完了回来叫我。

　　李小丫走在人群的中间，厕所里一共只有四个位置，那是种通厕，不似后来通行的关上门，独立成间的样式，而是底下一道深槽，上面筑了四个丁字形的水泥墙，一般人都是背朝水泥墙下蹲，这样，墙壁就可以遮住下蹲的后半身，只露出一个前半身与外面等候的人相对。

　　关于那厕所，也故事多多，据扫地的人说，她们有时还在厕所里看见大量的失血，甚至是已成人形的胎儿。

　　李小丫发现厕所里前三个坑都满了，于是走向最后一个坑，看见那个坑里也有一个人蹲着，她退后几步，突然有些疑惑。

　　那个坑里，墙面挡着人脸，露出一个人穿着裤子的后半身。那是个反蹲的姿势。

　　怎么会有人穿着裤子反蹲呢。

　　李小丫悄悄拉住看位置满了，正准备往回走的张：“你看那个位置，有个人反蹲着的呐。好象是个男的。”

　　张说：“是吗？”

　　素来胆大的她随即上前两步，想看个究竟。

　　这时候，厕所里又多了两个半夜起来的女生。有人说：“啊，真吓人。”

　　急急忙忙就往回走。

　　张上前两步，还没等她走到那坑位，突然，蹲着的人站起来，一个箭步跳了出来。

　　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看上去还算眉清目秀的男人。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

　　男人抱着拳说：“姐姐，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女孩们看着他，思维迟钝，说不出话来。

　　他一侧身，从堵在门口的几个女孩中间穿过去，轻松地就从二楼栏杆上跳了下去，鬼魅般就消失在夜里。他的身后，雷声，雨声大作，仿佛为这个不可能姓的故事助势，一楼的保安已经闻声追了出来，在李小丫拉住张说可能有男人的时候，后面跟进来的室友穿着内衣就冲下了一楼，报告保安。保安第一时间冲出楼门，只看见一个背影消失在茫茫雨雾里。事情发生得如此之快，所有的人都疑心自己看花了眼睛。只剩下二楼厕所里一群女孩互相对视，面面相qu.那个夜晚注定是个不平常的夜晚。

　　后半夜里，整个学校保卫系统的人都动员起来，经分析认定男人应该是操场对面男生宿舍里的某个学生，连校长都给惊动了，挨个挨个地敲开每个宿舍，寻找一个头发湿了的嫌疑人。有些宿舍拒不开门，保安就砸开大门，又引起更多的争吵。整个夜晚，学校宿舍闹闹嚷嚷，一无所获。

　　第二天，学校保卫科把李小丫宿舍里的人都叫进办公室，在桌上摆了一堆照片，让她们辨认可能的嫌疑人。

　　她们睁大眼睛，只觉得个个都象，然而，一个也不能确认。

　　那件事情很快就被人们遗忘，保卫科最终也没查出雨夜反蹲在女生宿舍里的人姓甚名甚，动机如何。其实215悄悄地猜到了男人的来历，早在那晚念一封情书的时候，窗外曾有男生大声呼唤隔壁宿舍一古姓女孩名字，叫了很久，只是当时她们忙于为情书激动，没多加留意。多半是那男生半夜从墙头爬了上来，至于他为啥躲进了女生厕所，这倒是一个谜。而那天夜晚，如果他没被发现，后来他会干出些什么，这就无法预见了。215没有透露给保卫科透露出这细节，觉得那样恐怕对古姓女生不利，于是这事情最终不了了之。

　　那个雨夜就此成为李小丫的大学生活里一朵浪花，很快就给打入记忆底层。到后来，李小丫偶尔回忆大学生活，给人复述那桩往事时，经过口头的一次又一次的再加工，到最终她开始疑惑：那桩事情是否曾经真实存在过？她不记得那男人容貌，不记得他从厕所里冲出乞求的声音，唯一模糊有印象的，就是望着栏杆外雨夜的茫然。真实经过记忆反复的加工，已经接近于幻象，到最终，当她最后一次给人复述这桩事情时，对面的人只是怀疑地看着她，以为她又在编织故事。一个写作的人，虚构与真实之间距离常常也只有0、01厘米。跨过那一步，真实既成为虚构，虚构也变成真实。成年之后，在刚刚开始喜欢上电影时，她最先喜欢上的就是王家卫，喜欢上他的原因也就在于金城武说：有时候，人与人之间，就差那么0、01厘米的距离。

　　关于偷窥，还有另外一桩事。A外英语系里有位L教授，是本系最有声望的学者，他身高一米八五，瘦长可观，犹如一根竹子。

　　严格地说，L是一个在学术上严格要求的人。他治学严谨，语言水平很高，是教过李小丫的所有老师里最有水平的。他很喜欢李小丫，他教李小丫时，已是大三了，所以不知道李小丫在刚进A外大门时，成绩全班倒数前三名。而在大三时，李小丫考到全班第一名，这让他对她从此刮目相看。经常在课堂上让Miss Li回答很多比较困难的问题。

　　这种偏爱并未让李小丫脸上有光，事实上，这招致了215的很多嘲笑，因为关于L有很多传说，这些传说的结论下来，使他的偏爱让正派纯洁女生唯恐逃之不及。

　　传说是这样的：L总对女生特别关怀，人们有凭有据地说L在为某某女生辅导功课时，眼神斜瞥，直达该女生身上女性特征最明显的地方。这种传说给L蒙上了层层阴影，使得他在教室里走动，有时关切地俯下身询问某女生是否有疑问的时候，被关怀的对象只是有些惊惶地缩手缩脚，连称‘没问题’。

　　关于L最过份的传说是有一年，他带学生去旅游公司实习，一路坐着大船，连奔鬼城丰都而去。正是暑热的天气，某女弟子晚上难抵酷暑，于是到船上卫生间冲凉。正冲得高兴，忽然发现门缝里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窥视，于是惊叫一声，惊动了整船的人。结果空无一人，以为是她的梦讫。只有同班女生悄悄对她说：“肯定是L，刚才我看见他急急忙忙从那边冲过来的。”

　　这段插曲不胫而走，L从此脸面无光。人们追根溯源，提到L的夫人长得又黑又胖，且毫无文化，是他原来在乡下做知青时娶的农家姑娘。215宿舍某个晚上谈起L的趣闻逸事，越讲越多，最终扯到他对李小丫的偏爱上来，意味深长地提醒她要注意注意，急得李小丫从上铺上跳了下来，挨个挨个铺位地去撕她们嘴巴，引得满屋轰笑。

　　离那个热烈讨论L的夜晚过去不久，有天上课，L在讲课时提到了一个新单词：Peep.这个词的中文意思是偷窥，L造句说：He is peeping at the door. 谁知道peep的意思吗？

　　215的所有人已经偷偷伏在桌上笑得直不起腰来。

　　关于L的回忆就此告一段落。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