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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涉(29)
2005年06月15日18:48:40 网易文化 易阳

  自宫门始,两排金盔武士执戈素立,炎炎晴日下刃尖闪出一片森然白光,与盔甲耀出的金光交相辉映,更是使这煌煌宫殿平添煞气。这种煞气,本就是只有在生死瞬息的战场方能淬炼的出的,这些甲士,也都是大夏最精锐的士兵。

  今日是改元开国以来大事略定的第一次大朝,也是李元昊自改姓为嵬名之后第一次与群臣相见,因此内外守卫分外森严,文武群臣平日虽时常进出此地,此刻也不禁都提足了十二分小心。

  展昭本是以枢密院副使身份领御前侍卫总管,今日既没有轮值随驾,也就与同僚一起站在朝班之中,静候嵬名元昊到来。他平日与同僚多有结交,但今天日子特别,竟无一人敢咳嗽一声,皆是屏息躬身,大殿上只怕掉根针也听的着。展昭无意之间略一抬头,见前面的人那颗光秃秃的肥硕头颅上细细几缕花白发辫垂下,看来甚是滑稽,其他人等也是一般,头颅如一枚枚带蔓西瓜也似,忍不住心里暗暗好笑。平日朝上冠盖簪缨,与中原本没什么区别,今日秃发,才有了些夷狄该有的样子,想到自己头顶也是光光如野,可不也算得夷狄之列?心中想到前贤总将夷狄、禽兽并称,心中不禁打了个突:难不成就是削了头发,自己就是夷狄,就是禽兽了么?平日这些同僚与自己谈笑也罢,钩心斗角也罢,无不与汉人一般的心思行止,难不成他们也算是禽兽么?他心下这一踌躇,心中那铁律一般的华夏衣冠,夷狄禽兽之论,只觉得大大不妥,心下一阵茫然。恰恰听的此时金殿上黄门唱道:“兀卒圣驾!”心知是嵬名元昊来了,便收了心不再去想,随着众人一起山呼下拜。

  嵬名元昊今日是身着了一件青底绣金的崭新龙袍,头发也已剃过,皇冠上九龙颤巍巍的势若飞腾,衬着他鹫目鹰鼻,威煞之气竟宛若有形一般压制全殿,将群臣都慑的又伏低了些。嵬名元昊满意的一笑,方令臣子们平身。

  他坐定之后,不急说话,只缓缓扫视群臣,展昭站在班中,只觉他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刺的自己头皮发麻,待一举目,嵬名元昊目光却又转到一边去了。

  既是大朝,琐事就多,展昭甩开了纷繁思绪,只仔细听着群臣奏事。大朝将毕之时,丹陛下却突然闪出一人,向着嵬名元昊奏道:“陛下,我大夏开国之后,一扫百年受制于人的耻辱,但大宋国主不自量力,无视我国好意,关闭了椎场严禁贸易,竟还悬赏捉拿陛下!如此侮及一国国主,实乃亘古以来所未有。恳请陛下以精兵强将出征宋国,打下南人的高傲。臣愿为先锋!”这人正是野利遇乞。他自从前次与展昭之事失了王宠,一直耿耿于怀,这次大夏开国,正是他重夺恩宠的东风。

  展昭脸色一白。若嵬名元昊真为此事出兵,大宋生灵涂炭已可预见,他心中不及再想,出班高喝道:“若大夏与大宋交战,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这几十年来边境一直战火偶发,贸易不畅,民生凋敝,百姓们早已苦于战争,加上辽国枕戈待旦,若被他有机可乘,千里草原数日可下!陛下,万不可开战!”说罢才缓缓跪下,目光焦灼的望着嵬名元昊。

  野利仁荣高声道:“展大人,我知道你心系故国,这也是人之常情。但汉人有句话是‘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不知展大人有无听说过?今次别的倒也罢了,只宋主将陛下视若山匪一般悬赏捉拿,若还不报复,我大夏国威何在?这岂不是沦为他国笑柄了么?”

  展昭看也不看野利仁荣,只对着高踞御座之上的嵬名元昊道:“以此事而出兵,只是赌一时之气罢了,若要开战,必得知己知彼,大宋如今的经略使是范仲淹,范仲淹素有贤臣之名,自从他到得延州,厉兵秣马,坚壁清野,虽非名将,但堪称善守;而当下正是严冬,百草枯萎,粮草缺乏,亦并非我军战力强盛之时。望陛下三思。”

  嵬名元昊眉毛一挑,看向野利仁荣:“仁荣,你觉得如何?”野利仁荣本是垂目而立,嵬名元昊这一动问,他只得开口:“陛下,我大夏立国之初,确是要以稳为先,但遇乞说的不错,初一立国,顿遭侮辱,外国尚且不论,我国民心士气,必遭挫伤,臣以为不如倾国一战!何况,大宋富庶,决不愿拼死抗拒我国,以其既定国策,战败也还不致令大夏伤筋动骨。”野利仁荣虽与遇乞不和,但他看似老成某国的一番言语,竟是完全赞同了野利遇乞。野利遇乞是他野利族人,若野利家在外亦是钩心斗角,那何来百年昌盛?大宋从未有一家一族盘踞朝堂之事,展昭急切之下,竟然忘了野利仁荣与野利遇乞同是一族。

  野利遇乞却是惊喜的看着族兄。自从前次展昭一事,野利仁荣再与他没有搭过一句话,今日公开支持自己,想必是芥蒂已消,情同往日了。

  展昭心下一凉,正待开口,嵬名元昊已不容置疑的挥了挥手:“今日且议到这里。退朝罢。”展昭略一思索,向上一揖,便不再说。他若不依不饶,未免显得急切,于事无功。何况此事尚未决断,关键还在嵬名元昊的态度,朝堂争执,并无大效。

  野利仁荣看他若有所思,缓缓踱了过来,和声道:“展大人在朝日浅,许多军国之事,毕竟经验不足,但天赋聪明,本官老矣,今后朝廷之上是年轻人的天下了。展大人是皇亲,我野利家是贵胄,都为国栋梁,今后可不要生分了,于国家须是不利。”

  展昭微微一笑,拱手道:“野利大人宰相胸襟,令人钦佩。有您在朝,展昭一心为国,纵使于哪位大人有不便处,心里想到野利大人终是不会袖手旁观,也就踏实许多了。”

  野利仁荣一边向殿外走去,一边摇头而笑:“展大人还说那许多客气话做什么?你从南而来,我朝典章制度,正要仰仗展大人指点呢。到时可不能推托。”

  ……

  两人携手谈笑,亲热无比,外人看来,自是一阵羡慕,却不知这两人嫌隙渐深,已是无可挽回。

  出了宫门口,展昭待野利仁荣挽缰上马,便笑道:“野利大人慢走,下官还有些事,先告辞了。”野利仁荣讶然道:“我府中备下了酒席,正要邀展大人一叙。不若一同回去?”展昭摇头一笑:“要野利大人请客那怎么敢当,下次下官略备酒菜,与大人清谈罢。大人今日事多,可不要为展昭一人误了什么事的好。”说罢看了眼旁边站着的野利遇乞,抿唇而笑。

  野利遇乞一阵气往上撞,却强自按捺下来,野利仁荣也觉这两人遇到一起不甚妥当,因也是一笑,打马而去。

  展昭在宫门前稍立半晌,目送野利仁荣走远,那些官员渐渐散去,心头一片坦然。

  自己苦心孤诣在此谋划,但也毕竟只有一人之力,大宋朝廷之上那许多能臣,草野之中那许多豪杰,自己怎竟敢一人也不放在眼里么?难不成展昭死了,从此大宋就要亡国?自己既已尽心竭力,做了自己该做之事,便可问心无愧,至于其他,更待来者而已。

  他心头空明,步子更是矫健起来,望了望东南街市,忽起闲情,径往那热闹非凡的平民交易之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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