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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会老爱情会死(7)
2005年06月24日17:20:57 网易文化 钟鲲

  钱卉一看见我和钱莉,她的眼泪就出来了。她躺在床上,眼泪大颗大颗的,顺着两边的太阳穴又滑落在枕巾上。钱莉坐到她身边,俯身拥住她的肩膀。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钱莉问她感觉怎样,她说没事。她问钱莉什么时候回来的,在上海的工作累不累。钱莉说刚到,工作也不累。她说,那就好。有工作就好,心态也会好一些。至少会感到充实。钱不钱的倒是次要。她一提到钱,我就想问她,为什么要糟蹋自己,为什么要做傻事,为什么要去犯罪,她又不是缺钱花。可我又问不出口。这时候老五扯了扯我的衣角,示意我跟他出去一下。

  我和老五出了病房,蹲在过道里吸烟。我这几年吸的烟,基本上都是湖南的软白鲨,也基本上都是杂志社同事李丹给买的。李丹每个礼拜一上午上班时,都会从楼下便利店里买条软白鲨塞给我。我在上海工作的地方是一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杂志社。我都有些怀疑我们杂志是不是份地摊杂志,尽管它已经有了总第六百多期的光荣生存史。一份月发行量五十多万册的杂志,19楼广告部里足有二十多位同仁,可18楼的编辑部里却只有我和另外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同事李丹。李丹也不是上海本地人,她是湖南湘潭乡下的。据说前几年,杂志社配合湖南警方“打击人贩子,解救被拐妇女”活动时,女大学生李丹作为受害者、被解救者,生活毫无着落。后来她被仁慈而颇具商业眼光的杂志社老总给收留下来。关于当初老总收容李丹的决定,一是解决了杂志社的人手紧缺,二来又成为一段报界美谈,真是一举两得。这些年里的李丹,一直坚持在自己的岗位上任劳任怨兢兢业业,恐怕也是知恩图报。我曾不下于三百遍地提醒自己,要火速逃离上海,至少要离开那个稀奇古怪的杂志社。因为我确实忍受不了自己的月薪竟然不及广告部才俊们的三分之一。

  老五也常常耻笑我,说你一个写小说的,把小说写好了,写成畅销书什么的,不什么都解决了吗,为什么要跑去外地给上海人当马仔呢。实际上,我确实喜欢写小说。我是个小说第一,生活第二的人。大师们教导过我,他们说,写小说就必须注意观察社会,观察生活,必要的时候,要把自己赶出生活之外。他们说小说就是生活,但生活不是小说。所以我对我自己的生活就显得很不在乎,我只在乎我的小说。所以老五的嘲讽对我也构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因为我明白他的意图和目的。他只是想从嘴巴上打败我。这些年来,每次看见我,老五都会拿出我热爱写小说的丑闻来说事。我明白他对当年的一些事情一直都在耿耿于怀。我明白他忘不了钱莉,可我却始终不能明白他为什么要跟钱卉好。

  我们在过道里抽第一支烟的时候,都没说话,直到抽完,老五才开口。他问我,冯勇啊,你说盗窃一百万会不会被枪毙啊。我说这要看犯罪情节,人家贪污受贿个一百万的也有被打头的。老五说,那真糟糕。我问老五钱卉作案来的赃款赃物都在哪。老五说基本上都被警察给拿走了,她的复印店也被公安局的人给查封了。我说我真想不通,她又没被生活逼上绝路,为什么要干这样的事呢。老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说其实这也怪我,冯勇我跟你说实话吧,我是不喜欢钱卉的,这你知道。而且钱卉也不喜欢我。

  老五对我说,出事前钱卉常常提起你。她说她从初中就开始迷恋你。其实这个事情即使在当年,钱卉也是公开的。她跟很多人都这样说过,说我是她的初恋。我也站起来,又扔了支烟给老五。我还朝他虚虚地笑了一下,我说可这不能说明什么,即使在上海,我和她确实是住在一个房间里,睡在一张床上,但我们俩都不曾做过正式的。老五说算了算了,别再说上海的事了,即使你们做过,我根本也就不在意这些。我只是觉得她很忧郁,需要一个男人的照顾。其实我是早就已经掌握了她在网上的风流韵事了,知道之后我很沮丧。本来我们都快结婚了,一个即将成为准新娘的年轻女人,居然背着未婚夫上网去跟那些不男不女的虚拟人物发生关系,这事假如轮在你头上,你能不沮丧吗?我宁可容忍她在现实生活中爱上别的男人,也无法接受她在网上爱上某个男人。你知不知道网恋意味什么?网恋就意味着一个社会正常人对现实生活的彻底绝望,意味着他们已经拉开了一种背叛现实的架势。冯勇你说,一个女人堕落成这样,你说可怕不可怕?

  我叹了口气。老五狠狠地吸了口烟,也跟着叹了口气,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不再跟我说话。我们俩站在医院的过道里一边吸烟,一边长叹短吁的,这时候,我们旁边忽然多出来一个小姑娘,二十岁左右,看上去老五认识她。小姑娘走过来,怯生生地叫了他一声五哥。老五一见她,就火气毛躁地对她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少不了你半个子儿的吗?你怎么又来了呢?你们的老板死不掉,即使她死掉了,还有我在。你看我像是付不起你半个月工资的人吗?我像吗?原来小姑娘是钱卉复印店里的打字员,钱卉的店被封了,欠了她半个月的薪水。她被老五训斥得脸红起来。她张了张嘴巴还想说什么,又很犹豫,一副进退两难的样子。我说多少钱啊,我这好象有一点,我帮着结掉吧。小姑娘赶紧凑过来,说不多不多,就五百。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夹,可里面的现金却不够五百,我说那这样吧,你跟我一起到外面的取款机上去拿。小姑娘问我,那你现在有多少。我说四百不到。她说四百就四百吧,钱姐出了事,那一百我不要了。老五在旁边硬邦邦地说了一句,要,你为什么不要,怕我们付不起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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