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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泣血幽瞳(41、走廊尽头) |
| 2005年07月04日16:53:09 网易文化 徐东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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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鑫达看到廖东然时,竟完全不像廖东然想象的那样六亲不认,他的脸上,冷漠与激动不住地交织、搅拌、揉和,翻来覆去地起伏,像是一团随时可以改变形状的湿面筋。好象维克多。雨果在他的诗《冥想》中描写的那样:“他流露出恐怖。”他张开嘴,牙腔之间拉开许多条扯成直立状的细长血涎,内中竟发出女人般的尖叫声:“东然!……东然——!”
“是我啊!”廖东然感受到了自己微弱的成功,“鑫达,你快过来!”
杜鑫达的声音携着哭腔,越来越模糊,如同用鼻子在讲话,里面重叠出男女老幼各种不同的嗓音:“东然!我们都错了!我们都错了!”
廖东然当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也喊:“我知道,我知道你对那件事很愧疚,那是我们一生的包袱!这是一桩无可辩驳的罪行!决不是能用少年轻狂这些毫不负责的言辞就可以轻描淡写粉饰而过的。可……可这已经无法挽回了!我们真的不会因为一个错误哪怕是大错就被定性为坏人,你就别一错再错了……”
廖东然突然被打断,杜鑫达的声音蓦地变得清晰而尖细,阴寒彻骨,诡异得令周围寒湿的空气也化为妖雾凝散,包围着所有人。他在说:“谁说……无法挽回?”
廖东然觉得自己的喉结在向上移,仿佛那是个多余的东西,马上就要冲出嘴来,剧颤着问:“你……你是谁?”
杜鑫达仍在发着另一个人的声音:“你知道亚里士多德吗?”不等廖东然回答,他继续自顾自地说着,“我连续十多个晚上一直在重复这样一个梦:在一座楼,就跟我们现在所处的一样,楼顶有一群排着一字形整齐队伍的人。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楼顶上跳下,动作很优雅,再挑剔的人也无可指摘。像跳水运动员一样,在半空中回旋地转一圈,然后落地。地面没有水,但是,他们自身可以制造液体。亚里士多德站在一旁说:'两个大小不等的同质铁球同时从高处抛下,是同时落地的,伽利略是正确的,我错了。我错了!'”
廖东然翟然一惊,想跑过去,虽然这根本来不及,但他仍然跑过整条走廊,走廊仿佛是一条时间隧道,长长地且不可捉摸。少年时代的故事被剪成画面,片片地碎撒在他身体周围,只要一伸手便可以抓住。似极了雨果笔下的《爱尔那尼》,这是一个舞台。舞台上的演员装扮成只有狂热的精神病患者才能臆想出的骇人怪物,悄无声息地占据了人类的心灵。走廊两边窗框旁被风吹起的墨帷幔如同鼓足了勇气的帆布,仿佛酝酿着重辟天地的海上风暴。
其实当一切都醒来时,杜鑫达在笑。他是这样笑的:“嘿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廖东然终于抵达了走廊的尽头。在他很小的时候,走廊的尽头是自己一切恐惧的来源。在不能确认黑暗那边到底存在着什么时,仍残抱着破碎希望的人们是不会轻易涉足的。即使成年之后,童年时一些深入己心且已成为经典的习惯仍令他思之悸然。有人说恐惧是人类自创世伊始从血液与骨髓中带出的与生俱来的必然情感,但那只是些对神秘自然之神灵畏惧而产生的野蛮,原始的本能,真正确切地害怕某种事物,应该源于童年。童年没有阴影的人却不见得是无惧的,他们只是没遇到过真正的恐怖。
廖东然捂着几乎被热泪烫伤的脸孔,像在巅崖之巅向下俯瞰冥界咆哮着的阿凯伦河与宁寂的斯季克斯河交汇处,卡隆奉普路同之命摇着长桨,在水中向崖顶发出鸦鸣般的揶揄嗤笑。他不相信会看到比这更惨烈的画面,作为记者,血肉模糊的场景已经见得太多。但事实是眼前一片天蓝与金黄交织的怪异电光,火花四迸,发出噼叭的爆响,随即一股烤炙的焦臭被猎猎朔风卷起,直插进自己的鼻腔。
他向下看。
杜鑫达挂在二楼的电线交汇处,身上站着一些鸟雀。对面房脊上的一只黄猫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大块的烤肉。电线仍在“滋滋”地冒着火花,杜鑫达本就发黑的外层皮肤已经如焦炭般瘪裂,皮肉向上翻卷着,逸出淡淡的青烟。那双眼睛烧得有些凹陷,灵魂透过躯体的眼睛从那个刚到不久的世界向这边漠然凝望着廖东然,以及他身后平凡的一切。
不远处的三幢居民楼同时传来了叫骂声,汇为一片。停电令他们不能惬意地欣赏精彩的电视节目了。
金天闯只是惯性地飞快瞥一眼,然后打算像以住那样随手撕掉,可在这亿分之一秒,几乎不可称之为时间的闪电一瞬,他的神经达到可能在他一生中都鲜有的快捷反应顶峰。他和其他两种极端的人完全不同,既不会欣喜若狂也不会心惊胆战,他就跟没事儿似的,动作,姿势都不变。金天闯就是这样一种人,从天而降的突然厄运会予以他致命的打击,而与此相反的好运却不会令他深受触动,因为他总认为,这是他本就迟早应该得到的,好运是属于他的,总算来了。
这是一张最高的特等大奖,人民币500万。过去保密措施不严时,许多中奖者会戴着各种各样的面具,像参加化妆派对般偷偷摸摸地去领,然后再悄无声息地举家搬迁,改名换姓,离开居住了半生的城市甚至国家。其中有一条再浅显不过的真理:人们对待自己的好运都看得很大度,而对于他人的好运,会坚决认定是不劳而获,是厚颜无耻的道德沦丧,接着内中的激进分子便会藉此替天地行道,将不劳而获的恶名舍己为人地背到自己身上。
金天闯不懂当前的世界格局,也不懂中国社会的情况,但他却绝对了解自己身边的这个空间,如果中奖被人知道,这500万元无异等同于悬赏自己脑袋的酬劳。他很害怕,但他决不后悔。他曾在心里谋划过很多大计,统统被人,甚至自己的朋友嗤笑为痴人说梦,现在他就要一一去实现。他的脑海中突然间涌上了诸多莫可名状的恶毒念头,这些在他的奇迹没有出现之前只不过是精神胜利的复仇术,可眼下却不同了,因为一切都变了。他觉得自己刹那间变聪明了许多。又骤然闪出沈颀理所当然的愤怒神色。她的愤怒止在罪恶本身。金天闯不敢再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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