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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都爱情(37、无数农民来陪他吃饭) |
| 2005年07月19日11:51:12 网易文化 陈家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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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怀谨有一间书房,这间书房跟所有人的书房都不一样,因为全是一些乱七八糟,叫不出名 的书,还夹有一些书法,印章以及试卷,图纸和蜡盘,偶有一些期刊但都 缺少 封面,还有装毛笔的竹筒,夹在中间,书柜是木头制的,都不讲究,有些木板上刷了黑漆,有 些刨了光,还有的钉了竹篾,总之,书柜里不像是博学的书,书桌上有信笺纸,还有算盘,以及几块如巫师使用的大石块,磨得很光滑。
书房拐角有一杆磅秤,书柜顶上有顶安全帽,上处还镶有矿灯,一把打气筒横搁在书柜的上层,还有几只小小的长条的纸画筐,似乎有装 裱的书法,在承天和孝梅落座的那只木沙发的尽头,可以看见它和高先生的书桌桌肚之间垫 有一块 羊皮之类的搭裢子,很长,而且正反两边没有规则地接到一块。高太太泡了茶之后没再跟过 来,高先生没有锁门,只是虚掩上,然后他坐到椅子上,关掉他的手机,他第一句话就是你 们终于找到了我。
现在承天毫不怀疑高怀谨这人的真诚了,因为他早就想到人们会找到他,很 庆幸,他没有死,这对承天来说,让他无比的庆幸,为高先生庆幸,也为平淡无奇的生活能 找到这样一个人而感到愉快。每当高先生讲话,他都要看孝梅的眼神,他不敢长久地注视她 ,他没有胆量与过去的阴影对视。如果可能,他都不想再跟像孝梅这样的女孩再说下去了。 他不 愿再想到哪怕一丝跟孝梅母亲有关的细节,否则他宁愿永远失去记忆。但铭文是不会忘却的 , 这就是一个人的咒语。高怀谨说,都已经过去了,不希望也不可能再要人为咒语付出代价, 所以作为一个墓中的人就只能保持现状,没有人再去碰它。承天说,我们并不是考古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紧紧地握住孝梅的手。孝梅轻轻地说,我们不怕咒语,不怕任何惊世骇俗的 东西。孝梅的话打击了高怀谨,他有些胸闷,快速地喝了口茶,抽上烟,承天也抽起烟来。 他说, 他们几乎杀了我,但我还是跑掉了,我在原野上狂奔,后来我才知道咒语保护了我,因为我 已经死了。承天说,我们只是看懂了我们所能看懂的铭文的那个意思,我们知道你有权拥有 那 个悼词以及有关的一切。高先生激动地说,但我与咒语开了玩笑,我至少是不那么原始地按 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因为那是一个发现,我那时是一个刚刚毕业不久的学生,我不迷信,我 也从不相信寓言,但确实我看见了铭文中所写的那一个自己的上半身。上半身?孝梅紧张地 问。
高厂长为了缓和气氛,也为了使自己能安宁地面对承天和孝梅,他特地过来拍了拍承天的肩 膀,他坐 回去之后,很镇定地说,墓里有一具古尸,假如你们相信我说的,那你们就不要再去做无聊 的考证,因为那具古尸是我的上半身,我进去过,我按我铭文中的方式进去了,我看见自己 的上半身,躺在石墓中,然后,我看见铭文中所写的,我默读了无数遍那个悼词,那是上千 年以前别人写给我的悼词,他们用我的笔迹写下了当时我同样也写给这个世界的论文,那就 是铭文中的寓言,它说,我在这个时代生活,我应该负有这种责任,因为我没有下半身,我 的尸体就是材料,就像铭文寓言中所说的,我得讲清人们早就说过的这个事情,这个叫做上 半身运动的事情,这就是他们提到的文革。承天说,我们听别人在猜,也听讲你就是为此才 被定罪的。听来很可笑,是吗?他问孝梅。孝梅使劲地摇头,她眼睛潮湿了,脸有一种剧烈 的抽痛。高厂长接着说,上半身运动是上千年前就寓言过的,没 有下半身,没有行走,没有人与人的区别,只有上半身,上半身是什么?以前我不明白,把 我 打成反革命时我也不明白,后来,我到了这,跟你们找到这个地方不同,我找到了这个地方 ,我弄明白了上半身就是讲话,就是思想,就是一场运动,所有人都一致,做那种无聊的游 戏,所谓上半身,直至让嘴巴把话说烂,让话把嘴巴说烂,让上半身,他没再说下去。高怀 谨乍看起来并不苍老,但讲到这些,他还是动了情,如今咒语已不再是咒语,关于上半身的 论文也早不在革命与反革命之间斗争,况且,照他所说铭文永不会与别人有关,承天将尊重 这个高怀谨,孝梅也将尊重这个高怀谨,这是他个人的铭文,上半身运动已经过去,文革也 已 经结束,假如只有上半身的古尸失去了不明的下身,那么所有在那个时代疯狂的言语,疯狂 地追随革命的人也都拖着腐朽的毫无意义的下半身,上半身仍然活着。实际上,我们再也看 不 到那个石墓的上半身,那是咒语所掩护的古墓,谁想它,谁就是高先生的大敌。这是一个人 的文革,已经消失。
承天和孝梅从高怀谨家出来往韩技术员家回时已经夜里一点半,高厂长派了厂里的两个农民 送他们, 这两个农民就住在高厂长家不远处的厂房。两个农民都姓柴,他们不露声色,每人手里都抓 着一样东西,说这是当地人走夜路的习惯,一点钟的夜晚,月亮虽很明亮,但天空还闪着星 星,天空如此的透沏,黄土与天空十分接近,在这两个农民一前一后的护送下,他们在 土坡上走得小心翼翼,高先生谈了整整一晚,但对承天来说,好像更不相信自己的目标了, 一 切都尽在别人的言谈中。他一直是搂紧孝梅的,好像孝梅成了对他最重要的人,这个问题也 很快就困扰了他,他想从什么时候孝梅对我如此重要了。
虽说路不远,但还是走了四十多分钟,因为 没走刚才高先生引他们来时的路,农民们说,那条路过了十二点就不会有人走,不是害怕, 而是一条乡里的规矩。回到韩技术员家。承天和孝梅进了院子,那两个农民跟韩技术员在堂 屋小声 地交待什么,韩技术员一直没睡,在等他俩。那晚承天和孝梅很快入睡了,因为忙了一天, 谈了一晚 的话,实在是太累了。早上五点多钟,韩技术员就来敲承天的窗户,他听见孝梅也在外边喊 他。韩 技术员说,承天先生快起来吧,高厂长已经喊人来叫你们去吃早饭了。承天说,高先生太客 气了。 孝梅在外边催他快起来。承天到院子里洗脸,那个由高先生派来的男青年跟昨晚的农民不一 样, 他显得干练许多,抽的烟也不再是山西的,而是北方的牌子,韩技术员让小潘给承天倒水洗 脸,承天拒绝了,他说凉水很好,孝梅心情开朗,他告诉承天,他刚才到门口看了一下,日 头出来 之前,街后的土垣上刷着青色的亮光,山面的细节十分清晰,像人的肌肉一样。承天说,你 怎么起那么早啊。孝梅说,还不是他们来喊的吗,不然,我还要睡。
那个男青年跟孝梅说要是看日出 ,就要到四栏山上去,不用到山顶,只要到半山腰就行,能看到那红红的日头,风景确实很 好。
承天还不太适应这里人有早晨请吃早饭的习惯。承天和孝梅坐那个男青年的手扶拖拉机,他 们从 一条土路往东边驶去,中间经过一条细河,有一道漫水桥,然后从那块凹地经过,驶过小河 的沙滩,之后,他们跃上去四栏山山脚的路面铺了块石的路,这条路好像跟他们几天前一起 去考查石墓的方向是一致的。承天问那个男青年。拖拉机轰鸣声很大,男青年听不清楚。承 天就大声 地嚷嚷,我们去哪吃早饭啊。男青年大声地回话,到十泉街。
十泉街是比昭通镇要小许多的一 条街,街虽小,有不少店铺,他们来到十泉街,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一 路上都碰到了许多上街赶集的农民,他们挑着担子,有些人是担着猪羊什么的,一派很热闹 的景象。 十泉街是一条直街,只在中间有一条横穿过去的街,虽然昭通镇比较大,但昭通 的乡政府却放在十泉街,他们的手扶拖拉机就是从昭通乡政府门口开过去的。男青年把承天 和孝梅带到了一个厂房大门口,厂房有五间左右,前边箍着一个大院,后边有一截土埂,从 外边能听到里边人高声的笑着,男青年把他们带进去,高厂长正在和口袋里插着钢笔的不那 么像农民的农民们讲话,大概是在说生产的事,这是一个齿轮厂,从挂牌上已经看出来了, 这家小工厂是乡里的,现在高怀谨是厂长,他是承包经营人,看来还算不错。高厂长走过来 要把承天和孝梅介绍给那几个正低头看着脚的害羞的农民,他说这是两个来搞调查的朋友, 从城里来的。农民们跟承天握手,承天点点头。孝梅到厂 房里转,那个男青年陪着她,大车床还没启动,但车床上的刨刀闪着清冷的寒光,农民们 陆续走来了,他们有说有笑。承天到高厂长办公室去,高厂长说,这么早,就想带你们去吃 吃早点。承天想现在我们去吃早点,那之后呢,不是说我们必须离开这吗?承天瞧瞧窗外, 那些农 民站在院子中央,孝梅也从厂房向外走,她在那间仓库门口站了会,因为她看见一个很俏丽 的 女孩子正在搬一箱齿轮,一个很朴实的男孩子,大概十四五岁,跟在他后边,却空着手。承 天跟 高厂长说,我们就不吃早点了吧,你昨晚不是说要带我们到墓地那转一转么。高厂长正好 接一个电话,,他示意承天坐下来,接完电话之后,他就和承天一起走出来,他跟那个像村 干部一 样的农民说,你们再待会吧,我先带他们出去转一下。
承天没想到这些农民都是来陪他们 吃早饭的,请吃早饭本来就相当怪异,还要找这么多人作陪,那几乎是有点不可思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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