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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纵火的猴子叫孙悟空
2005年07月21日10:08:16 网易文化 高山流水

  一个普通的农家兵,能获得师长女儿的青睐是幸运的,是上辈子烧了高香,是祖坟上长着福草…我并没打算将自己搞得这般庸俗,但宝儿和我爹,因此也的确开心过一段日子,他们几乎忘了,今天宝儿的飞运横福,是我情愿坐牢换来的呀,没有鸣冤,也没有翻案。被剥夺了政治权利和人身自由是一种什么滋味?师父曹山说,动物园里的狮子和斑马就是这样过来的。

  莺歌燕舞的爱情故事,我突然决定放弃为之细节上的讲述,或者算做一种情绪上的冲动吧!在这绿色恋情之上,除了海誓山盟,密密麻麻的摆放着我的屈辱和愤怒。你可以将我贬得一文不值,说我这是羡慕了,嫉妒了,说什么都行,总之我已决定跳过这段爱情,即便在这里能做出多少字节的精彩文章,即便他有着怎样摄人心魄的浪漫经典,跳过去,毋庸置喙!但是,每个故事都有尾声,正如宝儿和燕舞,有情人终成了什么?我还是会告知大家的,因为在这其中,牵扯到我家猴子是怎么死的。

  我爹耍猴确实精彩,这一点不可否认,他每天都在琢磨着新花样,训练猴子在完成动作要领的基础上,以千奇百怪的神态结构来博得围观者的阵阵喝彩。孙悟空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我家猴子一个跟头刚好一米,不多不少。我爹冲着人群阴阳怪气的叫道:“三米有多远?谁晓得?”猴子马上抬起前爪,像个举手的小学生一样眼巴巴的望着人群,那神情似乎是在乞求众人都别和它抢答。我爹便迎空甩出一声教鞭:“嗯,猴娃同学很积极,那么,你来告诉大家,三米究竟有多远呢?”只见这个小畜生,从我爹的手中夺过教鞭去,就地画了一条土线。接着它以土线为界,呼呼呼连翻三个跟头,最后矗在三个跟头之外,夹着尾巴不动了。还没等我爹找尺子丈量,围观的人群早已掌声一片,喝彩连连。孙悟空有七十二般变化,我家猴子有七十二张鬼脸,龇牙、咧嘴、吐舌、拧鼻、挤眉、弄眼…那表情好象云彩,在它的猴脸上千变万化的飘浮着。孙悟空有三根救命毫毛,我家猴子有三样逃命法宝,其一:装死,就地挺尸,任凭你百般折腾,它都会一动不动。其二:逞凶,张着大嘴,身形作黄飞鸿状,冲你凌空出一根细短的猴腿来。其三乃三十六计之上上策,半秒内溜之大吉,逃之夭夭。

  有一天,我爹突发奇想,灵机一动,便找来一根钢丝,他用手工钳子捏出一个圆圈来,然后命令猴子从圈内蹿跳过去,猴子照做了。接着他将钢圈上缠满洋布,命令猴子再蹿跳一次,猴子又照做了。随后他使洋布里蘸了汽油,命令猴子蹿跳第三次,猴子很听话,不厌其烦的照做下去。最后我爹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来,哧得一声,擦着一根火柴棒,投向蘸过汽油的洋布,于是钢圈迅速变成了火圈。当他再次命令猴子蹿跳过去的时候,这个小畜生已被吓得两腿直打颤,连小便也失禁了。我爹瞅准猴屁股“啪、啪、啪”连抽三下鞭子,疼得猴子忘了害怕,一纵身便蹿过火圈,动作十分优美。嘿嘿,我爹笑了,他得意的唤回猴子,伸出手指捻灭了猴身上燃烧着的一缵黄毛。

  之后,我家猴子钻火圈,和我用瞎嗓子鼓锣哼一样,开始为我爹大把大把的赚钱。这个时候,莺歌燕舞的恋爱关系业已进展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宝儿欣喜若狂,专程从部队赶回家中,给我爹报喜。同时,他向我爹传达了一个师长提出的相当苛刻的成婚条件,倒插门。宝儿必须要以一个上门女婿的身份入赘到燕舞的家族中去。本以为我爹会一口回绝,因他一向疼爱宝儿,视宝儿如己命,起码也会痛哭流涕一场。谁料他竟爽快的答应下来,并使唤秋莲出门买酒,买上等好酒,要和宝儿痛痛快快的庆祝一番呢!

  秋莲前脚刚走,家里来了一个客人,是同村的一个杂货贩子。开着一辆十五匹马力的拖拉机,后车斗里驮着两听汽油,说是刚从外地回来,贩卖了一车本地大白菜,顺道给王狗子家的摩托捎回两听汽油来。谁料汽油太劣,加入油缸后,摩托打不起火,这贩子当时愣被气得想找头猪捶捶。有人给他提了个醒儿,说:劣质汽油还能用。贩子问:咋用?那人讪笑着:卖给单有福啊,他那猴子会钻火圈,单用啤酒瓶子装汽油,一天也要用上五六瓶呢!毕竟点个火圈,只要能着就行,这汽油再怎么劣质,不会连着都不着吧?杂货贩子听后一拍大腿,马上兴冲冲的开着拖拉机赶来我家,卖汽油来了。

  我爹弄明白贩子的来意后,心中窃喜,便拼命的杀价,最后将劣质汽油连折带扣极便宜的买了过来,两听汽油很快卸置在我家的院子里。待贩子开着拖拉机走后,宝儿问我爹:要恁多汽油好干啥?我爹把眼睛笑成了一条线,然后不紧不慢的拧开其中一听的盖子,抽出一瓶汽油来,从偏屋里取出火圈,牵了我家猴子,带着宝儿来到村口的晾麦场上,单独为宝儿表演了一场猴子钻火圈,看得宝儿直咂舌头。

  猴子通人性,自有它的喜怒哀乐。几天下来,汽油味熏得它四下乱藏,擦火柴声吓得它嗷嗷乱叫,一身长长的黄毛也早被火圈烧烤得黑短而又凌乱。这下倒好,一家伙整回两听汽油来,满院子弥漫着同一种味道,恐怖,惊悸。从晾麦场牵回来的猴子蜷缩一团,在屋檐下可怜兮兮的流着猴泪,我爹和宝儿毫不理会,乐滋滋的进厨房炒下酒菜去了。

  整个院子的汽油味愈来愈浓,我爹打开的那听汽油竟然忘了合盖,并且有一盒火柴就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你相信吗?猴子除了具备强超的模仿力外,真如老猎人所讲的那样,不会去思考问题吗?我不相信他的话,因为我家猴子,就在汽油满院挥发的那一刻,开始思考问题了。

  怎样才能免去钻火圈的痛苦呢?火圈不被点燃的话;怎样才能不被点燃?家里没有汽油的话;怎样才能没有汽油?院子里的两听汽油浪费掉的话;怎样才能浪费掉?一把火烧了它们。对!就这样干!猴子从角落里鼓足勇气,擦干泪水,取出堂屋的火柴,向着油听走去,擦着一根火柴棒:哧——“嘭——”在我家的院子里发出了一声巨响,闷雷一样炸开了天空。四面八方全是火,这火长着腿脚,从院子蹿进厨房去,于是,马上便听到了我爹和宝儿在厨房里惨叫声。

  有一个人很快从厨房里跑出来,又从院子里摸到了大门口,最后冲出火海。他的周身缠着一条火龙,那龙肆无忌惮的纠缠着他,挥之不去,驱之又来,毕毕剥剥的吞噬着他的衣服和血肉。

  我家门前有一个大水坑,那人便纵身跳进坑去,整个水面竟然像秋荒的干草一样呼呼啦啦的燃烧起来。那人忙从水坑中又爬上了岸,痛苦的尖叫着,一路狂奔。他跑啊跑啊,身上的火龙见风一样,滋滋的燃烧着。待他跑上了马路,有一盆水刚巧迎面泼来,他便一头栽倒地下,彻底的昏厥过去。

  从火海中跑出来的人就是宝儿,他的确命大,但漂亮的面孔已不复存在,没有人敢正面看他,狰狞,可怖,像从地狱中逃窜出来的厉鬼。我爹,很荣幸的死于这场大火之中,这个老混蛋,被我诅咒了无以计数次后,他终于死了,像只巨大的黑色蝙蝠,整个身子焦枯的悬挂在厨房的铁窗户上,一颗碳黑的头颅竟然从钢筋的孔隙里伸出窗外。还有我家的猴子,这个纵火者,连灰烬也被大火焚烧的一干二净,无影无踪。倒是我的妹妹秋莲,她和正在坐牢的大哥一样,很意外的躲过了这场灾难,她的怀里抱着一坛上等好酒,烧刀子。那熊熊的大火就在她的眼底燃烧,湮没了家,湮没了泪水。

  听人说,我家门前的大水坑里之所以会着火,是因为院内的一个油听爆炸后,将另一个油听崩飞进了水坑里,然后里面的汽油才泄漏出来,弥盖着整个水面,而刚刚逃出火海的宝儿,恰恰又充当了一根火种,点燃了整个大水坑。

  后来听秋莲说,师长女儿来看望过一次面目全非的宝儿,结果被吓回了部队去,从此杳无音信。莺歌燕舞的爱情故事,就这样以不了了之而告终。

  我家那只纵火自焚的猴子名叫悟空。老猎人说:“悟空没有死,悟空怎么会死呢?五行山下五百年,西天路上九九八十一难都奈何不了他,一场大火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一脸的眩惑。

  老猎人又说:“浴火凤凰听说过没有?悟空猴性不改,顶多是学人手脚,跟着凤凰玩涅槃去了。”

  “呵呵,玩涅槃?好个玩涅槃?”

  “这不?又跑来玩咱这械拷呐。哈哈哈,呆会下山的时候,牵回蜂场吧!”

  “送我了?”

  “不是送,是完璧归赵,物还其主。”

  “谢谢谢谢。”

  “甭谢了,你先想法将悟空的猴爪子从械拷里弄出来再说,嘿嘿。”

  “没招啊?即便有,也是最愚笨的法子。”

  “说来听听。”

  “要么等它自己放弃苹果;要么凿开石头;要么剁下被拷的爪子。”

  “再没其他的了?”

  我摇着头,笑看悟空,它冲我做出一张恶狠狠的鬼脸来。

  “看我的…”老猎人走上前去。

  原来办法极其简单,早上初见老猎人的时候,他的手里不是抓着三个苹果吗?一个扔给我吃了,一个投进械拷里做了饵,还有一个呢?就在老猎人的怀里揣着。只见他一手抓住悟空那只未被凿孔拷着的闲置的猴爪,将它牢牢的抓紧,控制的再不能活动,这才从怀里掏出最后的一个苹果,只在悟空的眼前那么一晃悠,奇迹马上发生了。这个小畜生竟然迅速的夺过苹果,它用什么来夺苹果呢?恰好正是凿孔中被拷的那只猴爪。

  “看清楚没有?是咋弄出来的?”老猎人边笑边松开悟空,任它顺着绳子跳到我的脚边。

  “呵呵,利用了猴子丢玉米摘桃子丢桃子捡西瓜的劣习啊!”

  “这叫丢掉旧苹果,抢来新苹果,喜新厌旧啊!”

  一旁的悟空并不理会我和老猎人在说笑什么,它张露着一副牙齿,将抢到手的苹果铿铿铿接连凿出三个大小不等的坑洼,它好象刚出石头缝里蹦出来,完全不谐世事的样子,顽皮、莽撞、又充满趣味。一切都要从头学起,重新开始。

  于是,悟空随我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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