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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被钢丝绳勒死
2005年07月21日10:09:25 网易文化 高山流水

  大约在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彩云如织,晚霞如缎,又是一个美丽的黄昏,我并不孤独的从河畔回来。此时的悟空已经和我建立出一种相依为命的感情来,因此它已不用再受套龙索的束缚,或者这条绳索,已被我深深的植入它的脑中,无形无影,像紧箍咒一样,只用我念叨一声:悟空——它便从不被我发现的地方,嗖得一声蹿出来,或跳在我的眼前,或扑入我的怀中,或蹦上我的肩头,儿子似的,使我能够马上从一种悲郁沉闷的情愫中,找回一点点值得慰心的理由。我之所以将悟空当儿子一样看待,因我不是唐三藏,不需要西天取经,更不需要徒弟保佑,尽管悟空从我这里的确学到了不少为人的常识,我们只要相融以沫,彼此能够获得快乐,这就足够了。

  而在这样的一个美丽的黄昏,鸟雀归巢了,太阳落下山,河水里的清波静静的流淌着,我和以往一样,想念着我的小兰,当想到情不自己的时候,我喊了一声悟空,这猴崽子便从灌丛中钻了出来,爬到我的背上,唧唧的唱着一首猴子之歌,它唱着,我走着,向着蜂场,我们边唱边走。突然,悟空止了声,从我的背上疾快的跃回到灌丛中去,像在逃避什么。我驻下脚步,向着蜂场望去,就在那里,伫立着一个身影,夜幕临近的最后一片光辉洒在她的身上,单薄、瘦小、又楚楚动人。是小兰?在晚风的吹拂下,那长发没有经过扎束,一缕缕的拢在她的脸庞和脖颈上,只露出一双明澈的眼睛来,她的眼睛忧郁而又欣快,冰冷而又深情,极其矛盾的投向我,眸子一动也不动。

  数月来,我几乎已丧失了对小兰的期望,她不会再来了,像我这样的一个劳改释放犯,比小兰整整大出十四岁的一个老男人,能够与小兰有上一段相好的时光,这已经是件艳福菲浅的事情,还能再期望些什么呢?还敢再期望什么?爱情?婚姻?我常常挂着一脸苦笑,自我嘲讽一番,然后去煎熬一天天充满思念的日子,再把这思念的苦汤生咽下去,有着药一样的涩口,但还不治病。

  上个月初,某一天。师父曹山说:“进山养了几年蜂,人也萧条的快成蜂王了。”那天我把山里的蜂场丢给老猎人,来到省城购点生活用品,顺道看望一下师父,他比我早出狱两年,自己开了一家肉联冷冻厂,投资大,生意却十分清淡,但终归是条正当门路,也就勉强的维持着生活,按他的话说:“不能再不务正业了,对不起老婆,更对不起孩子。坐牢那几年,她们娘俩吃了不少苦。现在老婆也劳累出一身病来,顿顿吃饭的时候,药瓶子摆到桌面上,比碗还要占地方。还有女儿,今年准备高考,再不能让她们过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师父的几句话很令我感叹。我正想感叹点什么,他却紧问我:“程阿水你们一直有联系吗?阿水?就是咱号子里的那个基督信徒!”

  “有,一直有,他不是开个书店吗?我每次进城,总会去他那里索几本书回去。”

  “知道不知道?上个星期他死了。”师父的脸色很难看。

  我惊讶万分,心底翻起一阵阴风:“怎么会?怎么可能?”

  “被人用钢丝绳从后面勒死的,就在他开的书店门口。”

  “啊?”

  “他出狱满共一年半,书店生意却越做越红火,门面半年内翻修三次,有人猜他手头上最起码赚有三十多万,可能是遭人暗算吧?也有人说他是被其他的基督信徒给害死的。总之,人死了。这个案子公安还没破出来。”

  “我得去看看,这就过去。”我心里难过极了。

  “走,一块吧!”

  阿水的不幸遇难令我无法接受,他是一个基督信徒,单从这一方面来讲,我们便可以说他是一个好人。的确,道道地地,他一直在行善,自认是上帝最忠诚的传教者和信仰者。于是,上帝被钉死在十字架上,阿水被勒死在书店门口。

  坐牢期间,阿水一直兢兢业业忙碌着上帝赋予他的最为神圣的事业,他对我说:“有一把心锁,就在你的心中。打开它,你的眼前会一片光明,这是上帝的召唤,他借我的口说:年轻人,你要向天观看,瞻望那高于你的穹苍。你若犯罪,能使神受何害呢?你的过犯加增,能使神受何损呢?你若是公义,还能加增他什么呢?他从你手里还接受什么呢?你的过恶或能害你这类的人,你的公义或能叫世人得益处。人因多受欺压就哀求,因受能者的辖制便求救,却无人说:造我的神在哪里?他使人夜间歌唱,教训我们胜于地上的走兽,使我们有聪明胜于空中飞鸟。他们在哪里,因恶人的骄傲呼求,却无人答应。虚妄的呼求,神必不垂听,全能者也必不眷顾,何况你说,你不得见他,你的案件在他面前,你等候他吧。”

  阿水对我又说:“神有大能,并不藐视人,他的智慧甚广,他不保护恶人的性命,却为困苦人伸冤。他们若被锁链捆住,被苦难的绳索缠住,他就把他们的作为和过犯指示他们,叫他们知道有骄傲的行动,他也开通他们的耳朵得受教训,吩咐他们离开罪孽转回,他们若听从侍奉他,就必度日亨通,历年福乐。若不听从,就要被刀杀死,无知无识而死。那心中不敬虔的人积蓄怒气,神捆绑他们,他们竟不求救,必在青年时死亡,与污秽人一样丧命。”

  阿水还对我说:“我们应当信奉上帝,如约伯顺服耶和华那样,约伯回答耶和华说:我知道你万事都能作,你的旨意不能拦阻,谁用无知的言语使你的旨意隐藏呢?我所说的是我不明白的,这些事太奇妙是我不知道的。求你听我,我要说话。我问你,求你指示我。我从前风闻有你,现在亲眼看见你,因此我厌恶自己的言语,在尘土和炉灰中懊悔。”

  阿水出狱后,开了一家书店,生意的忙碌,也许使他忽略了上帝的存在,他的虔诚和誓言在物质与金钱的冲击下,已被完全毁灭,信仰也变得支离破碎。于是,上帝便不允许他如约伯一样,年纪老迈,日子满足而死。而将他混杂在那些不敬虔的污秽人中去,使他在青年时就死亡,并且还是无知无识的死去,尽管他生前开着一家书店。

  我和师父赶到阿水的书店门口,那门面已被盘点出去了,我正茫然的不知所措,隔壁理发店的小王老板却一眼认出我来,他忙将我召唤进去。小王老板之所以对我记忆深刻,因我一直呆在山中,每次进城过来,像个野人一样,从阿水的书店里索了书后,总要拐进他的小店里剪发去须,特别与众不同。

  小王老板从里屋取出一个包裹来,是用黄色牛皮纸封装的。外表看来,厚薄度似乎裹着四大名著,他说:“程老板两个星期前说要出趟远差,可能一段时间内不会回来,怕你来了索不到书看,便提早备上了,放在我这里,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唉,没有想到,他人还没能出得远门,就被歹人害死在店门口了。今天终于见到你,能把书递到你的手中,也算没有辜负了他生前的嘱托。好人短命啊!”

  我很吃惊,这其中有着无法倾诉的感动。一个包裹,几本书的情谊,竟然沉甸甸的压在我的心头,使我无法喘息了。

  而包裹里,究竟是几本什么样的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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