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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火车上遇见奇怪的民工
2005年07月25日16:34:09 网易文化 熊谶

直到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袁蜜那次面对我的微笑意味着什么;我甚至知道了就在我乘坐的那班火车驶离成都站后,一个男孩子出现在她身后,从后面搂住了她,说:“我们回去吧。”尽管那个男孩子对袁蜜送行的那个人是谁毫不知情,他竟无丝毫猜疑。如果他知道她送的是陈就,也许情况会大大的不同,更不至于使我的家庭沦陷至悲伤的境地。是的,从后面搂住袁蜜的是我的弟弟陈小圆,那个时候他刚来成都读大一,我走之前,没有与他打招呼,怕的是他通知我爸,然后尽力阻止我。
我这一走几乎完全切断了与家庭的联系,到福建后打了个电话回去,说自己不回家过年了,我妈问我为什么不回去,我骗她说我找到个临时工作,帮别人守网吧。也许,我的谎言恰到好处,我妈没有一点怀疑,只叫我保重。我说好,眼帘竟有了泪珠。
在三天的火车旅途中,我认识了个人,那人和当时的我年龄相差不多,也和我同姓叫陈超。他就坐在我对面,悠闲的抽着烟,眼神空洞无聊。我坐下来后,他主动掏出枝烟递给我,说:“抽烟。”我谢绝了,说:“刚上火车,头有点晕。”其实,我是不想接受陌生人的东西。
他笑了笑,不勉强我。

我见他望着窗外出神,也不由得望了出去,窗外只有高山和树木。
他回头对我笑了笑说:“这条路,我跑了好多趟,总觉得看不够。”
我晤了一声。他接着说:“你是第一次出远门吧。”我不回答他,只看着窗外,心里提高了警惕。他说:“你不用紧张,我不是坏人,不过你这个样子,很容易着坏人的道。”听他这么说,我倒是轻松了许多,想到,我一无色,二无财,坏人能拿我怎么样,于是跟他搭讪说:“你到那里?”
他说:“福建泉洲,你呢?”

我说:“我到福州就行了。”我不想告诉他我也是到泉洲。
他说:“你在那边发三财的?”
我疑惑的看着他。他着说:“我的意思是你做什么的?”

“我在网站上班。”或许是虚荣心作祟,我胡乱答了他。
他说:“网站好啊,自从去年网易在纳斯达克上市以来,中文互联网泡沫期已经过了,你大有前途啊,况且怎么年轻。”
他的话令我无地自容。

我心虚的敷衍了两句。
他接着说:“对了,你那个学校毕业的呢?”

我说:“我川大,没毕业的。”
他说:“啊,原来你想学比尔盖茨啊。”
我说:“我那有学他,没有的事情。”被他夸得有点急了。
他说:“你这么年轻,又在网站办事,一定很有本事的。”

我再也不敢要他继续这个话题了,那样,我真会找个地逢钻进去,那个时候的我,还不至于恬不知耻。必须重新找个话题,于是,我说:“你在福建那边是做什么的呢?”
他又看着窗外,说:“你猜。”
我说:“我猜不着。”

他爽朗的笑了起来说:“哈哈哈哈,很多人都猜不着。”然后转身,又点了枝烟,接着再一次递给我烟说:“我知道你要抽烟的。”我不再推辞,接过,点燃。
我问:“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看你食指和中指间是不是有点黄?都是抽烟抽的。”

我看了看我的手,还真他妈黄了。我抽烟往往注意不要忘记刷牙,以免变成烟牙;这手,倒是没怎么注意。
我说:“你观察力满强的嘛。”
他说:“啥鸡吧观察力,我自己也这样。”说完举起手,我看见他满是厚茧的手上,食指和中指间已经熏很很黄很黄。
我们相视一笑。

火车到了一个站点,旅客们争先恐后以高价购买劣质的盒饭。他告诉我说:“别去买那些什么牛肉,鸡肉吃,就吃一杯泡面就够了。这样虽不至于营养,但也不会肮脏。”我说:“难道那些盒饭都很脏吗?”他说:“咱们是过路客,他们又用不着负责任,当然做得很敷衍了。”我答应了他,只买了杯泡面吃。
火车启动前,他买了份报纸看,那报纸是我所熟知的《南方周末》。那时候的《南方周末》尚未变质,敢于说实话,是我在学校的时候最爱看的报纸。

因为对《南方周末》感兴趣,便又跟他搭讪道:“这是一份很不错的报纸。”他说:“是啊,我每期都不错过的。”
我笑了,说:“我也是。哈哈哈”他伸出手来说:“那是知音了。”我握住他的手说:“知音,知音。”他说:“陈超,认识你很高兴。”我说:“缘分啊,我叫陈就。”我们又都笑了起来。
“这期有什么报道?”我问。
“户籍制度。”他说。
“害人不浅啊。”我说。
他说:“是啊。”

我想,我是真正意义上的纸上谈兵,那时候,我已经懂得了户籍制度害人不浅,但是在离开学校的时候竟完全没有办交接,乃至于从那以后的好多年里,我成为了一个没有户籍的人,举步维艰的在现实社会里行走。
我和陈超探讨着户籍制度种种,他谈锋很健,旁征博引,而我多数是听。
最后,我再一次问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说:“你看看我给你抽的烟。”我这才发现他抽的竟是两块钱廉价烟。就说:“你抽‘五牛’烟,但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他说:“你刚才不是看过我的手掌了吗?”我说:“看了,没什么啊。”
他说:“你也握了我的手了,感觉到什么不同吗?”
我说:“你的手茧很厚,很重。”

他说:“只有做体力活的人,才会有怎么重的手茧。”
我说:“那么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说:“我在建筑工地做木工,就是《南方周末》常常讨论的民工。
我惊讶的看着他。从此以后我懂得一个道理:个体的差异往往与社会化差异有着极大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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