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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2005年07月25日16:36:07 网易文化 熊谶

在这里,有必要对陈超的穿着进行一番补充描述,因为他是我见过的为数不多的奇妙的人。那几天在火车上他上身穿的是咖啡色休闲风衣,下身穿牛仔裤,很干净,很清爽的感觉。他的头发很长,左边耳朵穿了耳洞,戴了只指甲般大小的银色耳环。如果不是他手上长满厚厚的茧,我绝对难以把他和民工联系在一起。
他说:“其实做木工也是件很艺术的事。”
我来了兴趣问他:“那么,你们具体做些什么呢?”

“在建筑工地上,木工做在钢筋工的后面,他们先用钢筋做成坯子,然后我们用木料把坯子包围起来做模子,称为‘关模’,模子关好以后,便轮到泥水工了,他们做的便是在模子里浇灌水泥沙浆。等水泥沙浆干了,又轮到我们木工去拆掉模板……如此反复。”
“你说的这些又那里来的艺术呢?”我故意刁难他,我们在一起聊了两天,已经很熟悉了。
他习惯性的弹着烟灰,说:“造模需要技巧啊,譬如工艺品,长不得半分,短不得半分,讲的是个恰倒好处,如此种种,非亲身经历,是懂不得的。”
我笑了起来,说:“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我大学学的是建筑,而你所讲的一切,我是闻所未闻,可见现在的大学真的是毁人不倦。”
他也笑了起来。

不过,我确实没能体会到他所谓的“艺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只知道,在烈日下,所有的民工都一样,苦哈哈的工作,又挣不了多少钱。
他说:“木工分大工和小工两种,大工掌握着技术资本做技术活,小工只有打杂。我其实是一个大工。”他说他是大工时,脸上有些羞涩,可能对他来说,大工是个了不起的职业,也说不定他的大工称号,是经过多少年努力得来的。“小工往往比大工辛苦得多,而工钱却只有大工的五分之三。譬如,我干一天的工钱是50元,小工干一天只有30元而已。”

“一天五十,一个月下来有一千五百块,很不错啊。”我想媒体所报道的关于民工工价问题难道失实?
他说:“五十元只是个工价,一个月下来除去天气原因影响工期外,尚有工程原因。”
“等等,什么叫工程原因呢?”

“钢筋工做工的时候,我们有个等待期,泥水工做工的时候我们也有个等待期,一般一个月有个三四天吧。所以一个月下来,我们所做的工也只二十天左右吧。”
“也不错啊,有千块钱。”

“哪有啊,生活费除去两三百,住宿费除去一百多,电费水费,烟钱酒钱,各种消费一除,你说还有多少?”
我“啊”了一声,不敢说话了。心想,再加上老板克扣工钱的话,那简直颗粒无收。

他又笑了,说:“所以我们很多人选择住工棚,这样一来,伙食统一开比单开节约,又省去电费水费,晚上有人聊天,不至于寂寞致死。”
我默默的点着头。

我们如此畅谈着,这段记忆犹如发生在昨天。陈超的衣服,陈超抽的五牛烟,陈超好听的声音。我想,我应该清楚的知道这个陌生朋友之所以如此吸引我,是因为他有着明媚的笑容,他是另一个版本的小燕,只是可惜的是,他是个男子。
他说起他的女朋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他说,她在毛织厂上班,做缝盘工,虽然难免遭受资本家盘剥,但工资还算高的。他说,她很漂亮,温柔,身材又好,好多厂里的男孩子追求她,她都没答应,偏偏看上了他这个建筑木工。他说,他真的很幸运。他说,他们在一起很快乐,即使是在路边吃块雪糕,喝杯冰粉,都快乐得不得了。他说,他们偶尔也去上网,他不会打字,她也不会,他们就不聊天,上网看看新闻,打打游戏。他说,他们只上一台机器,两个人挤在一起,很甜蜜。

到后来,他无话不谈,但是他不显得特别兴奋,也不显得特别低落,他的语气不愠不火,恰倒好处。
我说:“你的女朋友才是幸运的,能遇到你这么好的人。”
他谢谢我的夸奖。

火车很快就要到福州车站了。我的心忐忑不安。我终于跟他说了:“其实,我也是到泉洲的。”
他说:“一起吧。”继而又说:“开始的时候,你信不过我,不说实话,也是正常的,现在怎么样,愿意和我一起吗?”
我回答:“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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