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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妹妹险些卧轨自杀
2005年07月26日10:47:18 网易文化 高山流水

  哥——秋莲和往常一样,喊声冗长而又细密,带着对世俗的一种无可奈何,苍衰的把腔调拉到最长,同时也压到最低。
  快进屋,瞧这雨下的可真是时候?还没吃饭吧,哥这就下厨给你做。我一边拎起房檐下秋莲随行带来的大挎包,一边去开房门。
  哥,你不用忙,我不饿,我来只想问你要个地址,然后这就走了。

  啊?干吗这么赶碜?成年累月不见哥一次,来了就走那怎么行?哥决定了,你在省城多住几天,明天哥陪你逛逛大街,给崽和自己买几件衣服回去!
  哥,我是离家出来的,再也不回去了。我想去南方找刘韫,但是我没有他的住家地址,以前你不是和他通过几封信吗?把地址告诉我,我去找他。
  秋莲,听哥的话,咱进屋避着雨慢慢说,哥知道你心里憋屈,但你不为别的着想,总该为崽想想啊,他现在十三岁了,正是需要你这个做娘的多多教育的时候,离开他,不是把孩子给害了。真要过不成,和王春翔离婚都成,但不能怠慢孩子啊!

  哥,我想刘韫。我一直都在想着刘韫。我想去看看他……
  秋莲,你的心思哥明白,前几天王春翔过来提起你离家出走的事,说崽成天在家哭着要娘,虽然当时我把他给撵走了,但是话说回来,孩子是无辜的,你现在做什么事情前后都要想想,这刘韫也有恁多年没联系了,找不到怎么办?即便找的到,怕是人家也早就成家立业了。
  哥,这我不管,我只想见见他。你知道我成天过的什么日子吗?再这样下去,我会发疯的。
  唉,都是单有福作的孽呀!

  哥,你答应我吧,你就让我去海边找他,我今生一定要见他一面。不然的话,到死我都不会心甘的。
  那好吧你坐客厅等着,我把三封信全拿出来,你自己找上面的地址。
  谢谢哥。
  我带妹妹走进客厅后,先是给她倒了杯热水,然后开始翻抽屉找信。等我拿到这三封信后又开始犹豫了,该不该让妹妹看这些信呢?然而当我回过头来,秋莲就站在书房的门口,焦灼的眼神盯着我看,几年不见,妹妹越显单薄了。那瘦小的身子立在我的门口,就好象一株弱不经风的稻草,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我捧着三封信走到她的面前,对她说:先坐下,把这些信读完。我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看到妹妹的眼眸中有细微的水痕轻轻划过,由此泛开了心灵深处的一丝惊喜。妹妹的确是很多年都没有笑过了,然而眼下这一点的快乐又是转眼即逝的。
  前两封妹妹读的都很开心,甚至她在读完每一封信的时候,还要轻轻的用手指去抚摩信末落款的刘韫二字。女人的心比绸缎还要细密,女人的情比钻石还要华贵。因而我看到了在妹妹的眼角处被岁月雕刻的鱼尾纹也终于舒展开了。是女人,都需要情感的滋润。就好比大地需要雨露和阳光是一样的。看到妹妹的笑容,我居然很难得的感动了,鼻子酸楚不止。当秋莲抽出第三封信的时候,我的心突然就又被什么抓住了似的,窒息的几乎要命。第三封信非常简短,像一张便条,全文如下:
  该怎么来称呼你呢?单先生。听刘韫说起,你对自己的名字非常反感,那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就直呼你为单先生,或者称呼你为刘韫的大哥吧。最近一段日子里,我一直在琢磨着该怎么来给你写这封信?无论如何信总是要写的,并且只能是由我来代笔写给你,下面我就简单的介绍一下自己:我是刘韫的同事,一个糟老头子,皮尔卡丹船长。这孩子应该在给你的去信中提到过我,因为他总是在我的面前提到过单先生和你的妹妹。他对我说,你们是这世上他惟有的亲人。正因为他对我说过这番话,我才觉得今天所给单先生的去信是非常有必要的。并且我这里只有你的地址。
  刘韫是一个难得的好小伙,从他跨进船厂并且踏上我所营持的这艘轮船时我就对他有这种印象。他一直非常尊重我,从我们处伙计的这些年头里,他会细心的像我的孩子一样,对我问寒问暖,把心里话说给我听,当我是他的一个忘年知己,讲他是怎样怎样热烈的爱着你的妹妹,又怎样怎样的期盼着去监狱看望你这位大哥...从他谈话的语气里,我能感受到他的快乐,同时我也为他感到欣慰。当然,我是爱这个孩子的,是那种难以言传的父爱。我常年漂泊在海面上,没有孩子,到了这个年龄,男人与生俱来的父爱蓄积整个身心,而刘韫恰好给了我一个释放父爱的机会,从这一点上来说,我应该感谢刘韫。于是,今天我就更有必要来给你写这封信了。权做是为自己的孩子所做的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吧。尽管我感到有点力不从心,确切来说是对潮水漫涨的情绪难以自控,那么我在写这封信的时候,难免会谨慎到小心翼翼。单先生要多多原谅!
  接下来,请允许我非常难过又非常慎重的把这封信的重点在以下的文字中表达出来吧。我将告诉单先生的是,我们这支船队在一个星期前的一次航海遭遇中,一个船员不幸从桅杆上跌入水中,谁也没有看清他是怎么落的水?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爬上高高的桅杆?但他从桅杆上坠入水中那一瞬间倒是被两个水手看到了,其中一个迅速做出反应,穿上救生衣打好绷带,义无返顾的从甲板上跳进水中;另一个水手则跑向救生区,匆忙的将救生圈投放下去,并且翻过栏杆,在船身的弓梯间寻望两个同事,做好营救的一切准备。剩余的船员们这才赶过来,围在栏杆周围等待落水者的获救。但就在这个时候,大家同时看到了弓梯间的水手被一个浪头裹进了水中,当时的风浪其实并不大,但就这么一个浪头,却令我们的水手再也没有从海水中凫出来,他死了,确确实实的被无情的大海夺走了年轻的生命。他就是刘韫。和那个莫名其妙的从桅杆上坠入海水中的兄弟一起,两个人从那天的太阳底下彻底消失了。
  单先生,因为事出突然,刘韫没有留下什么?甚至连一句遗言。但我总觉得他留给了你和你的妹妹很多很多,比如真诚、热情、自由、愿望,至少他的心已经飞去了你们那里...那么就让我们一起,来为我们的亲人祷告吧!
  悲痛,节哀!

  一个老船长
  XX年XX月XX日

  不——读完全信的秋莲泪流满面,最后趴在沙发上痛哭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来劝慰妹妹。我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去卫生间里为妹妹拿一条擦泪的毛巾,但是等我出来的时候,发现妹妹不见了,外面的雨哗哗啦啦的下着。我冲出房屋,最后穿过街坊的胡同口,茫然的矗立在雨水中的十字路上,匆匆的行人匆匆而过,陌生的一张张面孔被雨水冲刷的没有表情,地面上的水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那一刻,我突然看到有大片大片的云朵和阳光漂浮在水面上,花圈一样祭奠着遥远的水手兄弟。在那片浩瀚的坟墓中,他应该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第二家园。


  妹妹是在失踪后的第二天下午回来的,送她回来的人居然是柱。
  昨晚飘飘依旧没有回家。我整宿失眠,听着雨声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开门一看,天却放晴了。上午我把部分筹集到医疗费交给了曾医生,让他帮我替院方求个人情,剩余拖欠的八千块钱容我一个月内补交上来。然后我的全部时间便用在了寻找妹妹上,但是整个省城人海茫茫,我所去的每个地方自觉着都是在徒劳,花儿从前寻找我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心情吧,还没怎么寻找呢?人就面对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开始绝望了。所幸的是,妹妹总算回来了。柱跟我说起昨晚的经历,让我接连打了三个冷颤,鸡皮疙瘩满布全身。
  柱说:我现在是铁道扳道工,每天每夜忙乎在我所掌管的几条铁路岔道上。昨晚暴雨下个不停,九点一刻出门巡线的时候,发现一个人影在岔口附近晃动,当时我还以为是雨天出来搞破坏的坏蛋呢。就一直远远的盯梢着她,可是火车来了,她没有去动那些道口设备,却把身子平铺在了铁轨上。等我把她从铁轨上抱起来的时候,火车扑面而过,车灯打在她的脸庞上,我才看清楚了她是秋莲。

  天啊?秋莲啊秋莲,你就这样寻死去了?你这样对得起谁?你儿子?还是你哥?我抓着妹妹的胳膊,把她紧紧的拥在怀中。一边哭一边骂。
  哥,刘韫死了,刘韫就这么死了。我居然不知道他的死讯,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来找我,我还以为他把我忘了呢?原来他死了。
  妹啊妹,你坚强点好不好?你前后都想想,沾着单家门槛的孩子这一生来有谁过的幸福?即便是从小受着宠爱的金宝,现在不也被大火毁容被师长女儿抛弃了么?还有哥,你觉得哥过的幸福吗?先是被黑心爹瞎了嗓子,然后是被诬陷坐牢?你大概还不知道,哥初恋的爱人也死了,哥并且是被单有福从省城的医院里偷来的啊。那里有我的亲爹亲娘,他们因为我的失踪全被气死了。你想想吧,刘韫的不幸遇难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那个时候,你和王春翔已经结婚了,若他活着的话,回来看到这种情景会是怎样的一种失望和伤心?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从小在儿童村长大的孩子,若受到这种刺激,对他来说打击难道就不是致命的?至少,刘韫离开我们的时候,从他最后的两封来信中可以感觉到,他是快乐的。并且应是他从小到大所度过的最快乐的时光,这你前后都想过吗?不要再干傻事了,直到今天你一直爱着刘韫,他在九泉之下如若知道的话,他同样会为自己生前拥有的这段爱情而感到高兴和自豪。但是你却跑到火车道上寻死去了?你这样对得起谁?你到了下面,怎么去和刘韫解释?你就甘心让崽做没妈的孩子?你啊你,你就忍心让哥面对你的死?因为让你看了那些信,你就寻死了,你这不是明摆着让哥在今后的日子里内疚死吗?
  哥,秋莲对不起你,秋莲错了。

  秋莲啊,你知道卧轨死后的情景吗?那惨不忍睹的场面你让哥怎么去面对?
  哥,柱子哥昨晚都跟我说了,说起嫂子前两年的事情,为了柱子哥和侄女,为了给全家人省下一点钱...我昨晚就知道后悔了,对不起你们,真的对不起。
  我的傻妹呀。你可千万不能再干这种傻事了。

  柱从一旁也附和着劝秋莲说:这几年我心里一直因为你嫂子的事耿耿于怀,每天每夜难过的要死。和小时候的感觉是一样的,我还记得村里人把我娘从井水里打捞上来的情景...人活着苦难重重的,但为什么还要活着呢?我一直想不明白,到了昨晚终于彻底的想明白了,就是为了闺女能够幸福的活着,为了不辜负死去的娘和老婆啊,生育之恩和不愿拖累之情都是最伟大的。就在昨天晚上我把你从铁轨上救了回去,郁结了很多年的心病就这样全想开了,就好象昨晚救出的是你嫂子,等想明白这一切,才发现我们其实活得很幸福。
  嗯,你们不用再劝我了,我真的想开了,这就回去,和王春翔离婚。
  妹妹说完这番话,我和柱相视一笑,总算一颗心安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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