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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07月26日17:27:16 网易文化 雨城

  徐秘书长从检察院出来,妻子和大姨子小舅子大呼小叫地拥上来嘘寒问暖,忙不叠地问这问那,就象他刚刚到地狱里走了一遭。徐秘书长显得有些疲惫,一连三天两夜没睡,思想高度紧张,虽说平常他身体还不错,但实在也快顶不住了。“都别烦了!”他挥了挥手喊道,围着他的家人都他忽然拔高的声调吓了一跳。他没再作声,在家人的注视下,一个人到房间里顺了几件换洗衣服便出门去离家不远的一家洗浴中心。临出门时妻子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去洗个澡。不会有事的。”他把声音放柔和了。“早……早点回来。”妻子叮嘱道,似乎都带了点哭腔,大姨子小舅子什么的全都站在后面。徐秘书长抢出门外,他怕再延宕那怕只一点点时间,他也会跟着发出哭腔。他不愿意那样,尤其是不愿意在家人面前。

  三天前,也就是星期天的下午,他突然接到办公室主任的电话,说市委一把手汪书记让他立刻到常委楼来,传达重要文件精神。当时他正在给一盆君子兰换盆,君子兰的叶子出现了焦边,再不采取措施,说不定整个儿就要枯死了。不过,仅管如此,他还是连忙拍拍手,稍加整理,便叫上住在隔壁的司机,赶往市委大院。本来嘛,他这个当秘书长似乎天经地义就没有个休息天的概念,也从来没有上下班时间,永远是忙,开不完的会,传达不完的精神,下达不完的指示。难得有个半天清闲,这不……又打断了。所以说当官有当官的快活,也有当官的苦恼。今天不知是传达什么重要文件,办公室还要借汪书记的名义来通知他。徐秘书长心里有点犯嘀咕,会不会是……,正想着车已停在了常委楼前。

  他的脚刚踏进会议室,就发现气氛有点不对,除汪书记外,其他常委一个也没有,倒反而是有几个从未见过的生面孔的人坐在那儿。一直是他的老领导、老上级的汪书记见他进来头也没抬,仍在翻阅一叠材料。过了好一会儿,待徐秘书长坐定,汪书记才把头抬起来,指着几个生面孔说:“这几位是省纪委的同志,他们想向你了解沿江高速公路的有关情况。不好意思,星期天把你从家里叫出来。”书记的脸上略微泛起一点笑容,而后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看材料。徐秘书长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和那几个生面孔打个招呼,但发现那几个生面孔丝毫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便只好将已提起的身体重心重又放了下去。他知道出事了。一个多月以来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甚至心中舒了一口气,似乎某种精妙的预测终于得到了应证,或者说他终于可以从整日提心吊胆的状况中解脱出来。再看看坐在他面前的几位,除了一个年龄稍长,大约四十多之外,其他两位几乎才二十来岁,三十来岁,象是还稚气未脱,涉世未深的样子,这与他多次在虚幻中出现的纪检干部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大相径庭。于是他一面嘴里念念叨叨地说:“噢噢,是省里来的同志。”以掩饰尴尬,一面心里反而平静下来,甚至或多或少地对面前的几位生出一丝轻蔑,他调整好坐姿,等待对方发问。

  那位四十多岁的处长没有急着发问,而是盯着徐秘书长看,象是一个屠夫正在寻找从哪儿下手。徐秘书长让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忍不住便主动开口:“是哪一方面的问题,是工程质量方面的问题,还是……”这话刚出口,徐秘书长就觉得失态,连汪书记也抬头用疑惑的眼光打量着他。他这是怎么啦?莫非他全不了解纪委的职责?还是在故意装糊涂?纪委的人与工程质量有什么相干?那位处长一笑:“也算与工程质量有关。我们想问问有关储老板的情况。”“噢噢,我知道。”徐秘书长说。

  “这个人是谁介绍过来的?”处长问。处长旁边的一个年轻人拿出本子和笔。

  想不到上来就是一个尖锐而让他难以回答的问题。他知道有一个人这会儿屏息在等待着他如何作答,这种时候那怕转动一下眼球都是愚蠢的,只能凭感觉,凭判断,或者说凭良心。仅仅还是在七、八年以前他不过还是市委办公室的一个小秘书,那时候汪书记刚从外地调过来,这七、八年的变化常常使他自己也觉得吃惊,从办公室副主任、主任到市委副秘书长、秘书长,可以说在这个中等城市除了书记、市长之外,就数他权大。过去瞧不起他的人,如今见到他也都唯唯喏喏,秘书长长秘书长短,象条狗似的,就连在家里的地位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向怕老婆的他,由于职务的升迁,变成了老婆怕他,甚至……甚至,怎么说呢?甚至连多年的非器质性阳萎也不治而愈,常威猛得让老婆怀疑他是否吃了“伟哥”之类的药物。要知道这些年来他和汪书记等领导同志几乎跑遍了世界各地,什么好玩的地方都去过了,什么好吃的都吃过了。他完全变了一个人,从一个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腰都不敢站直了走路的小秘书,变成了汪书记面前的红人,就连一些副市长、副书记要向汪书记递个什么话之类的,都得先跟他打个招呼。这一切的得来,当然都和汪书记对他的器重和提拔分不开,没有汪书记就没有他徐余祥,也就谈不上他徐余祥在社会与家庭的彻底翻身解放,他很可能还象大多数别的秘书一样,永远只是在主人前后转悠的一只犬类,上了床还要痛苦地被老婆斥为没用的东西。并且在两年以前,汪书记还出面保过他,在关键时刻挽救了他的政治生命,虽说那一次的事情并不大,不过是一个企业在他出国考察时送了他两千五百元美金作所谓“零花钱”,但事后还是被嫉恨他的人告到了市纪委,纪委为这事专门向汪书记作了汇报,当时只要汪书记说声“按正常程序办”之类的话,那就意味着时任市委副秘书长的徐余祥在仕途上算是到站了,而且也许进而倒致翻车受处分、进班房。他很清楚,纪委那帮人不会仅限于两千美元的事,从两千五百美元一直再查下去……他不愿意再往下想。问题是汪书记听了纪委的汇报以后没再给纪委答复,而是在一次会议间隙把他叫出来,对他说:“听说有个两千五百美元的事。你该处理就该处理一下。有些反映呢!”这话说得随便,可徐秘书长体会到其中的巨大份量,于是他立刻不失时机地赶紧凑了两千五百美元给那家企业送还回去,名义是把“借”的钱还给人家。而纪委见汪书记迟迟没给答复,知道没给答复实际已经是给了他们答复。的确,同级纪委要是学不会看同级党委一把手的脸色,揣磨不透书记的心思,那叫他存心找不自在,说过份点,那叫找死。果然不久以后,徐副秘书长不仅没受影响,反而又被提拔为秘书长。因此当时去汇报的几个同志心中庆幸亏得没有不识相再去向书记要答复,否则不是自己狠掐着自己的大腿不放,跟自己过不去吗?

  不过这次是省纪委来的同志,情况就不太一样,虽然说上级纪委很尊重地方党委,来了以后还是先找一把手汇报,但毕竟来头不一样,至少,对方不必看汪书记的脸色,而且省纪委处长来之前,省纪委的书记、省委常委还专门给汪书记打了电话,言明省纪委来的同志是代表他来的。这个力道就不一般了。汪书记再三问省纪委书记大概来了解哪方面的情况,但对方只是说来的同志会告诉他,硬是一点儿风也不透。汪书记也只好作罢。他知道再问下去多有不妥,省纪委的这位书记是本省有名的铁面包公。此人多次在一些场合散布言论,说他就不相信汪书记所在的这个市搞不出个大鱼出来,周边城市基本上每一个城市都在他的亲自督办下查出秘书长以上市级领导干部的贪污受贿问题,唯独汪书记治下的这个地级市,连个秘书长这一级的也没查出来。如此异常的情况,不仅省里的同志觉得奇怪,就连汪书记本人也觉得奇怪,他总不能说本市的领导干部受贿有方,方法巧妙罢?

  徐秘书长稍微停顿了一下,略作考虑,这时的空气相当紧张,似乎可以听得到在场人屏息呼吸的声音。因为来得突然,徐秘书长没有机会和任何人商量,连打个手机的机会也没有。

  “来找谁的?”处长紧接着又发问。这种时候再要拖延个一两秒回答,后果很可能将是致命的。

  “来找我的。”徐秘书长迅即答道,没再犹豫。他好象听到一个人从旁轻轻松了一口气。他自己也象打开了话匣子:“是电视台的一个同志介绍过来的。”“哪个电视台?谁?叫什么名子?”发问者连珠炮似的追问,一点儿也不打算含糊。

  “本市电视台,叫李霞,一个主持人。”徐秘书长答道,“因为工作关系,常见面的一个同志。”他强调了工作关系,因为北京的王宝森涉嫌与某电视台的主持人有染,故现在的领导干部都避免和电视台的主持人一类有涉。而事实上他的确和这个在本市声名显赫的李霞是一般认识,他不太喜欢那么张扬的女人,尽管他自己也偷偷地背着老婆和一个饭店的女服务员有来往。当时李霞是来找汪书记的,她和汪书记的关系其实说穿了也没什么,也不过就是汪书记若在小范围请客或来了密友、老同学,请她来作陪。李霞特能喝酒,而且操一口标准、悦耳的普通话,再加上丰姿绰约,的确给私人生活相当枯寂的汪书记挣得不少面子,带来些许喜悦。自然,他也确曾看见李霞单独出入书记的办公室,不过也许是联系采访呢?因为大家知道李霞和书记关系好,所以李霞来了,只要书记没事,也就让她进去了。说真的,要真有什么实质性的事,也不会在办公室里发生。书记要在哪个宾馆开个房间,还有哪个宾馆敢罗嗦一句?况且即使书记和李霞有什么事,似也在情理之中,书记的夫人长期患糖尿病,想必夫妻间的乐趣是要大打折扣的,乃至归于无。书记也是人,工作如此繁忙,来点生活的乐趣,谁会反对呢?自然如果仅限于这种熟识关系,就向发问者说白了亦无不可,问题是此事涉及到沿江高速公路问题,而高速公路问题说到底又涉及到经济问题,这就非同小可了。如今的干部,一不怕政治问题(也没有哪个呆子去碰没有任何现实利益的政治问题),二不怕生活问题,就怕经济问题。一旦出了问题,十有八九是经济方面的问题。经济问题和广大干部的命运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所以再怎么扯,也不能往经济问题上扯。因此不管怎么说,也不能把汪书记和经济问题纠缠在一起,不把汪书记和经济纠缠在一起,目前至少从一开始就要把书记和那个李霞扯开去,扯得毫无干系。否则出了问题,说不定书记有惊无险,平安过关,可他则可能因缺乏忠心或头脑,却连个保他的人都没有了。

  徐秘书长就是再蠢,这点儿智慧,这个账还是会算的。沿江高速公路是市区通往港区的地方自筹资金兴建的高速公路,里程不长,只有五十多公里,总投资六千多万,项目不算大,但插手打招呼的人相当多,最后市里决定,路面、桥梁、沟涵等大项目全部交给省里招标施工,唯独留下了一些较小的项目让市里安排,在这些较小项目中,护栏工程又是较大的工程,总计投资近五百万。争得人很多,汪书记本来不想沾这个边,没料想恰恰在这时候李霞找到了他,说是本市的某工程公司的储老板想做这个生意,这个储老板汪书记早就听说过,此人与汪书记同为嘉兴人,一直想与汪书记攀老乡。汪一直很谨慎地回避对方,后来听说他和李霞的关系不错,一度汪书记心里感到不舒服,后来想想也就释然。李霞这样的女人开销很大,没个老板给她当冤大头,她难以生存。书记他能给她以权力方面的方便,但要是大鸣大放地给她金钱,一是没那么多,二就是有也不便给,他很清楚,李霞这样在场面上跑的人,可靠度和可信度都很难讲。为官的这点头脑没有,那算在官场上白混了。所以汪书记明知李霞和储老板关系密切,也权当不知,和李霞见面还是说说笑笑。不过让书记觉得多少有点意外的是,李霞忽然跑来给人当说客,托她的人正是储老板,这就让作为男人的他显得不是个滋味。而李霞却全不在意的样子,如今世面上这些女人的作派真让人看不懂。“储老板不赚钱,他哪儿来钱照顾咱们呀,咱要是打扮得邋里邋遢,书记您看着咱怎么会顺眼呀?往大里说,上了屏幕看了让人恶心,那也是丢您书记的脸呀!”不愧为要嘴皮子的,李霞一席话,就把书记心里的一堆疙瘩解开了不少。再加上李霞三一磨两一磨,几次酒又喝得烂醉,汪书记也就只好答应帮着说说,让她直接去找徐秘书长,此前汪书记给当时兼任高速公路建设领导小组组长的徐余祥打了个电话,让他看看能不能解决,能解决就解决,是电视台的同志找来的。这话等于说就是书记下了指令,当秘书长的再要书记给他点明了,那真叫榆木脑袋了。所以,反过来是徐秘书长主动给李霞打电话,让她把人带过来谈谈。当然“来谈”没有谈不成的,储老板的方案还比其他几家优越一些。至于说怎么让储老板怎么在公开招标中中标,那只不过是个技术问题,都无需储老板费神。

  这个时候储老板托人送来了五万块钱,说是给书记儿子结婚和秘书长女儿生日的贺礼。徐秘书长二话没说就给退回去,事后打电话给储老板说,厉声问道:“你想不想做?你不想做,我让别人来做!”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储老板摸不清徐秘书长什么意思,以为别是太少了吧。或者和徐秘书长还不太熟,够不上这交情。便加了两万,又让李霞送过来, 徐秘书长不禁有些来火:“你该不会是和书记开玩笑吧?”李霞知道不妥,调脸就走。后来工程全部结束了,也验收合格,路也开通运行了,各方都比较满意,也都风平浪静了。就这样又过了半年,李霞带了十万块钱来给书记和徐秘书长补儿子结婚和女儿生日的贺礼,徐秘书长退还两万给李霞,留下了八万,继而给了汪书记六万,自己只拿了两万元,而汪书记也不直接收下来,而是让徐秘书长替他把儿子拖欠的婚宴款给结了。汪书记儿子结婚是在上海办的,四十桌,计六万五千元,徐秘书长还贴了五千元。宴席款这样结了,书记家收的份子礼就是净收入。汪书记儿子的婚宴办在外地说为了照顾影响,防止下属和企业的老板送礼,但徐秘书长看到那天该去的各级官员及大企业的老总基本上一个没少,这些人去当然不会只带个几百块钱的份子。究竟收了多少份子,恐怕只有书记和他爱人知道,或者只有他那个在上海的外企做白领的儿子、媳妇知道。反正他徐余祥不算多,送了两千,他也知道,他和汪书记之间的关系不在于此,或者说不限于此,他要对汪书记报答,也不是把钱送给书记的儿子、媳妇。送了,书记的儿子、媳妇也不在乎,认为身为书记身边的“大内总管”,平常得主子的恩多了去了,送点儿钱是应该的,而且也不能让汪书记的儿子、媳妇觉得他徐秘书长太有钱。到时候一点儿事不给他们办到位,就会给他徐余祥乱猜测、乱怀疑,进而到处去乱说、乱讲去。这些公子、千金们闹起别扭来,连他们的老子都让他们三分。是啊爱子、爱女心切呀!家中无伟人、家中无书记。徐秘书长也概莫除外,女儿要个什么东西,他想天法也要满足她。天性呀,从某种意义讲,要不是为了女儿、或是为了儿子,为了她(他)的将来,要钱、要权干什么?自己和妻子两个人吃能吃多少,用能用多少?(在“外遇”身上的投入,那是另一个题目,但有一点也是肯定的,“外遇”永远是别人,早晚会离开) 人就这么傻,这么怪。明知未来不可知,不可测,儿孙自有儿孙福,却偏要在后代身上下功夫,不惜血本,甚至赔光老本。

  “李霞和储老板是什么关系?”处长问。

  “朋友关系。”徐秘书长仍有点拘谨。

  “什么朋友关系?”处长追问。

  “一般朋友关系?”徐秘书长回答说。

  处长把身体向后仰去,大不以为然的样子:“一般朋友关系她会来帮储老板拉五百万元的工程?”“关系比较好吧。”徐余祥随即又补充道,“不过仅我个人所知,他们属于一般关系,至于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也不太清楚。”“那么你和李霞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帮她联系工程?”处长转而问。

  “刚才我说了,我和李霞是工作关系。”徐秘书长稍稍停顿了一下,书记还在会议桌的那一边批阅材料。“她是电视台《新闻聚焦》栏目的主持人,常来市委联系采访的事。因为常来所以就比较熟悉。至于说为什么要帮她联系工程,主要是考虑到她为市里的宣传做了不少工作,平常工作也蛮努力尽心的,所以也算是帮她一个忙吧。市里……”徐秘书长本来想说“市里领导也有这个意思”的,但立刻就转而说“市里也有这个意思。”不料那个年龄并不大的处长迅速抓住不放:“市里哪个领导有这个意思?”徐秘书长稍加犹豫,回答说:“宣传是我主抓的一个方面,也就是我吧。”“噢。”处长多少有点忿然,“你倒考虑得蛮周到的嘛!市里是不是还有定要让某人中标的意思?怎么别人没中标,偏偏是姓储的中标?”“这我们没这个意思,反正招标也是公开的,他的资质也是够的,方案很规范,而且出价也比别的公司低。”徐秘书长解释说。

  “恐怕质量也比别人低吧?!”处长用挖苦的口吻说。

  “这个通车前省里都来检查验收过的,几个主要质量指标均超过国家标准1%以上。这你们可以查。”徐秘书长说。

  “验收。”处长不以为然,“你们红包也送了不少吧?”徐秘书长被处长的口气激怒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送红包了?你这个同志怎么这样说话,你……”汪书记在旁见徐秘书长动怒了,便开口说话了:“徐秘书长你不要作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不过童处长,据我所知,我们的这条沿江高速的操作还是比较规范的。你说一点问题没有,恐怕也不能打这个包票,现在搞工程,有些东西是防不胜防,但大体上还是不错的。”那位童处长没因为汪书记来打圆场就有丝毫退让:“我会让你知道是怎么送红包的。上午就谈到这儿,下午请秘书长一点钟到公正楼宾馆五楼会议室来。我们接着谈。”而后童处长又和汪书记客客气气地说话,让他下午就不必也到公正楼来了,按照纪检部门的规定,上级纪委到下面来找干部谈话,第一次可以有一把手在场参予谈话,第一次以后,如无特殊情况,就可以由上级纪委的同志直接和有关干部接触了。汪书记还客气了一下,明知他们不会接受宴请,但还是说了一下,童处长笑着摆了摆手,说:“下次到书记家去作客。”书记笑着说“欢迎欢迎”,然后说着话带开一点儿玩笑就分手了。最后在会议室门口童处长又关照徐秘书长中午回家,多少带点洗漱用品来。“怎么?”徐秘书长的心已经提起来了,他知道公正楼是市检察院办的宾馆,说是宾馆,其实一般不对外接待,主要是用来滞留办案对象谈话的,或者说白了,就是找人,尤其是找有经济犯罪嫌疑的人谈话交待问题的。不知多少人进了公正楼就再也没有出来,直接去了看守所,或者说即使出来了,也被弄得三魂丢掉了两魄。

  “你别紧张。”那处长拍拍他的肩说,“我是说,万一我们谈话谈晚了呢?”“谈晚了怎么样?”徐秘书长明知道处长的话意味着什么,却还要明知故问,仿佛非要证实一下,心里才好受一些。

  “谈晚了就住在那儿呗?”童处长说,“有吃有住,说不定高起兴来,我们还可以'炒炒地皮'.”而后搂搂徐秘书长的肩,说似乎他们从前好象见过面,徐秘书长也有些模糊,哼啊哈地附和,说好象是,然后一起下楼。童处长还和徐秘书长握了手,不过其中有一个小伙子就跟着徐秘书长了。童处长说是帮他拿东西,而实际上的意思是不言自明了,再要拒绝,不是造次吗?便只好让那个小伙子上了他的车,跟他回家。

  本地人特别爱泡澡,有事没事都喜欢往澡堂、洗浴休闲中心里钻。所以在当地,除了饭店、厕所多,就数澡堂和洗浴中心之类的地方多。徐秘书长在浴池里整整泡了半个小时,这要在平常他肯定要头昏受不了,可今天他却越泡越清醒,好象自己彻头彻尾换了一个人,换了一种思维方法,想问题也是从一个从未有过新角度来想。这一想不要紧,他感到在这个阔大的浴池呆不下去了,好象池水就象硝镪水,随时会将他的肉体消蚀,他连忙简单地擦洗了一下就上来了。

  服务员都认识,仍然点头哈腰地喊他秘书长,给他用心擦把子,而后把领到最里面他每次来固定休息的包间。空调已经打开,一小碗润气的银耳参片汤搁在卧榻的旁边,徐秘书长皱了皱眉头,对服务员说:“以后不要上这个了。有杯茶就可以了。”服务员以为他客气,巴结地说:“不关事。是老板关照的。”徐秘书长忽然拔高了声音:“就说是我说的!”服务员吓了一大跳,立刻应道:“好好。就说是秘书长说的。”退了出去。徐秘书长也为自己的突然发怒感到意外,因为一贯以来,他无论是在机关大院,对待部委办局的各级干部,还是在基层单位,以至在宾馆、饭店这类地方对待服务员,都是以和蔼、儒雅而为人称道的,很少发怒失态的。可能这三天两夜在公正楼的车轮大战使他的神经系统出了点偏差,变得多少有点紊乱、易怒。发怒以后立刻他就有点儿后悔,何必呢?人家也是看着他是市委的大秘书长,故意讨他点儿好,以求万一有什么事可以关照一点。其实这家的老板真也从来没找他办过什么事,而且说老实话,真要出点儿什么事,小小的洗沐休闲中心的老板是否值得出面替他讲话还是一个问题。况且大事,人家存心要搞你,说到底谁也帮不了谁,就说他这个秘书长,现在还不知道谁出面可以替他的事讲话呢?人说到底是个脆弱的动物,剥去了职务、资历、权威的外衣,赤裸裸的,什么也不是,这种时候曾经有外衣遮蔽的人比从来就没有外衣遮蔽的人要更加不堪一击。那天中午吃了中午饭他在家里整理了几样东西便和随他一同来的小伙子坐车去公正楼,临行他对妻子说可能要去外地开两天会,因为旁边站着那个小伙子,所以他不便对妻子说明,但敏感的妻子还是从他说话的语气和眼神中感觉到可能出了点儿什么茬子。他前脚走,后脚就有人转中转,转来了有关秘书长下落的信息:他没在本市开会更不是去外地开会,而是去了检察院的公正楼宾馆。这个宾馆不大,也并无什么特色菜肴或服务,但却在本市的名气相当大,尤其是在各级干部及其家属中间的份量特别重。干部到了那儿犹如进了鬼门关,有的人过得去,有的人过不去,那过不去的说不定还连家属子女带着一起下地狱。所以干部们往往话一说到那儿均噤若寒蝉,不寒而栗,生怕沾上什么不祥之气。堂堂的徐秘书长头一天在那儿还好,包括童处长在内大家对他还不错,问话还象组织上的一般调查式的。徐秘书长始终咬住和储老板除了吃点喝点儿之外,没有任何经济上的瓜葛,童处长也不作急,只是叫他再考虑考虑,再想想,你来我往,一直搞到晚上十二点,童处长还是不作急,只是笑笑。过了十二点,又换了同来的另一个省纪委的人,还是问同样的问题,还是不作急,不过就是不让他睡觉,灯开得特别亮。第二天还是这样,你来我往,徐秘书长死死咬住了就是不松口说问题,仅管他已经四十八小时没睡觉了。童处长也不作急,到了第三天不知是特意安排的还是正好让他撞上了,碰上检察院在隔壁一个房间审查先徐秘书长而进来的市府的一个姓吉的副主任,这个农民出身的干部口碑一向不好,吃喝嫖赌样样俱全,而且媚上欺下,搞得机关里人人恨。据说进来以后比谁都交得快,徐秘书长怀疑他的事可能也是姓吉的“吐”出来的,至少和姓吉的交待有关系。因为姓吉的也是沿江高速公路领导小组成员,高速公路上的路牌标志这一块被这人扛市长的牌子拿去给人做了,他正因此涉嫌受贿而被“请”进了公正楼。那天早上童处长吃过早饭又出现了,而徐秘书长却被两个办案人员折腾了一个晚上没睡觉,精神极度疲惫,而就在这时候,童处长一定要请徐秘书长到隔壁看看。这之前,只听到隔壁有喝斥声,心想恐怕也是审查什么人,但实在没想到随童处长进去一看,竟是姓吉的。仅仅大约一个星期不见,吉副主任仿佛就老了十岁,胡子拉茬,甚至头发也花白了,原先脸上的那种志满意得与满面红光消失了,代之以灰白和颓丧。“昨天叫你想的问题想得怎么样啦?”一个穿检察制服的人口气戗戗地发问。“我昨天已经说过了,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吉副主任用近乎可怜的口吻回答道。话音未了,那个穿制服一抬腿,刷起来就是一大脚,吉副主任顿时连人带凳子歪倒下去。“想不起来给我滚到墙根去想去!”穿制服的吼道。其他人大气不出,看着地下几天前还威风凛凛的吉副主任,吉副主任倒在地下半天起不来。立在门口的童处长不知是在发感慨还是在警告徐秘书长:“到了这儿没有什么官不官的,只有'双规'对象,'双规'对象就只有老老实实地交待问题,否则没什么好客气的。”徐秘书长被突然发生的这一幕惊得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看到姓吉的扶着墙壁慢慢地朝起站,额角上血丝往下淌,他的心在扑扑直跳。以前也老有控告信说司法干警刑讯逼供,他往往并不在意,往政法委一转了事,现在就发生在眼面前,而且被踢的还是一个曾经威风八面的市府办的处级干部,这不能不让徐秘书长觉得震惊,隐隐感觉到一种阶下囚的滋味。童处长扯扯徐秘书长的衣襟,让徐秘书长随他回隔壁去。在走道上童处长对徐秘书长说:“案子到了检察院就没什么客气的了。如果让公安来搞就更惨了,他们一天不揍人心里痒痒。”到了房间,童处长一边落座一边故意对徐秘书长说:“是不是把你的事也交检察院来办?也省得我们在这儿磨嘴皮子?”“不不。”徐秘书长连忙摆手,“还是我们好好谈谈。”“我们谈就好好谈,”童处长坐了下来,“抓紧点时间。我们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说老实话,不掌握你的确切材料,我们也不会把你这个大秘书长请得来。所以你还是争取点主动的好。免得失去机会,失去机会不仅自己要吃苦,从宽的可能也没有了。”“我真的……”徐秘书长还想再试探童处长究竟掌握了多少。

  童处长立刻打断徐秘书长的话头:“我明告诉不仅你从储老板那儿拿了多少钱,还有台商投资的易拉罐工程你拿了多少钱,我们都很清楚!”这话一出口,徐秘书长的内心彻底崩溃了。原先他还以为事情仅限沿江高速公路的事,现在看来不那么简单,看来要一笔一笔地,一环套一环地往外拖了,他很清楚,那就不是几万块钱的事了!单是他和汪书记办子女出国留学就化了投资易拉罐工程的那个台商六十万元,还有其他更……,他的心开始颤栗,不敢再往下想了,只是嗫嗫嚅嚅地对童处长说:“我……我愿意再考虑、再考虑。不过请你们让我回家一趟,让我把治高血压和痛风的药带过来,到时候你们要我说什么我都答应。我保证!”“你有这个态度很好,我们可以破例让你回去好好想几天。”童处长说,“不过到时候你要是再不说,那我们就只好把你的材料交检察院反贪局了。有什么后果你自己负责。”……

  “什么后果?”徐秘书长躺在那儿回味这句话,苦笑笑。他知道童处长不会放过他,他的手机、住宅电话一定会24小时被监听,他将被跟踪,他刚才出来,很可能就有人跟着。他们这是欲擒故纵,想看看他跟什么人联系,跟什么人来往,以便钓出他背后的“大鱼”。事实上如果说有什么“大鱼”,那么他和这“大鱼”是紧密相关的,“大鱼”沉下去了,他也必然被拖拽到水底,“大鱼”浮上来,他也难免冒泡爆炸,反正“大鱼”的生死和他的生死息息相关,而且没有“大鱼”,哪儿来的徐秘书长?就是“大鱼”不出水,不浮出来,叫他这条小鱼去自投罗网,以身徇职,他焉有不献身的道理?或者说即使为了已出国在外的女儿,为了保全家庭,他哪儿来的不“徇职”的理由?男子汉嘛?自己走入死胡同,或者说该应自己倒霉,哪能不象个男子汉呢?当然罗,说象个男子汉,绝不是在审查办案人员面前什么都一古脑的承认,相反能坚持到底一定不轻易承认,他清楚,即使什么都承认了,也未必从宽。这几年如果他这个当干部做官的仍对党还存有什么信念,当然也就不会去染指什么不义之财,他只是象其他许多人一样,有一种“赶快、赶快……趁……”之类的意念。不过此刻他只想赶快见到一个人。

  他穿起睡袍,装作闲逛的样子,步出包间。走道的尽头有一个小门,平常一般不开,偶尔也有打开的时候,从那儿出去,即可到一家饭店的堂口。徐秘书长试着推了推那小门,居然正好是开的。于是他便来到那家饭店的吧台,和领班打了一个招呼便拿起电话拨通了汪书记秘书的手机。汪书记的秘书正在外面有应酬,听到他的声音吃了一惊:“秘书长,你……出来啦?!”徐秘书长嗯啊啊地说:“出来了。”接着便询问市委办公室这两天的工作情况,而且还象征性对那位秘书说了一些类似指示性的意见,末了才问到汪书记未来几天活动的安排。秘书详细地向他说了汪书记这几天的活动安排,其中他注意到明晚六点半汪书记将在市委接待处的迎宾饭店设宴款待温州市考察团,半年前汪书记带领考察团访问了温州,这是温州方面组织的对本市的回访。后来徐秘书长又说了些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了,只是似乎让人不得要领地对那个秘书说了些诸如“年轻人。好好干。你们的路还很长”之类的话。汪书记的秘书是徐秘书长亲自从基层选上来的,和他关系很好,但这种时候,许多事情也不便和他多讲。再说,说不定秘书的电话也被监听呢?于是他没再多说什么,便放下电话,在吧台上丢下两块钱重又回到包间。在包间他喝了几口水,又躺了一阵子,十点刚过了就回了家。

  第二天上午九多钟,徐秘书长拎了个菜篮子踱出家门,给邻居和其他人一个印象:徐秘书长又没事了。而且他确实要给那些可能就隐藏在附近纪委的侦查人员以某种假象,即:他去买菜去。尽管如此他还是在离家不远处的一个大菜场转悠了大半天,而且买了鲫鱼、平茹、菠菜等,装了大半篮子。菜场里贩子和顾客熙熙攘攘,别说可能的侦查人员头会搞昏,连徐秘书长自己头也发昏了。他在一个角落里歇下来,见没人注意他,便用公用电话打了一个拷机出去,不一会儿便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回了拷机,那个女孩似乎在电话里惊呼什么,而徐秘书长却始终压低了声音说话。那个女孩是接待处迎宾饭店的服务员,老家是湖南的,因为经常在那里吃饭,徐秘书长和她很熟悉,女孩人长得非常漂亮,手脚也勤快,一来二往就和徐秘书长好上了。徐秘书长经常资助女孩老家一些钱物,女孩的老父肺癌开刀的手术费也全部是他支付的。因此女孩对徐秘书长感激不尽,听说徐秘书长被“弄”进去了,难过得偷偷地哭了好几回。“好了好了,别再罗嗦了!现在重要的是你如何帮帮我。”徐秘书长在电话里对那女孩说。女孩觉得奇怪,心想自己能帮他什么。徐秘书长告诉她汪书记晚上在迎宾饭店请温州客人吃饭,他让她趁书记出来上洗手间或其他不为人注意的时候,利用机会,转告书记,就说徐秘书长约他当晚在南郊某温泉浴室等他。无论多晚,他都在那儿等,有重要事和书记商量。女孩带着哭腔答应一定把话带到。徐秘书长嘱咐她千万不能让人别人知道这事,否则连她也逃脱不了干系。关于她的今后,徐秘书长承诺,他会替她安排好的。说完他就赶紧把电话挂了,因为他发现不远处似乎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朝他这边张望。他放下电话又有意在菜场内绕了几个圈子,这才拎着篮子回家。

  直到晚上十二点过十分汪书记才来以距西郊宾馆一百多米的温泉浴池,他让车把他送到宾馆便让司机走了,而后他一人自己步行来到山脚下的温泉浴池,而这时候徐秘书长已经等了他三、四个小时了。这儿说是温泉,但泉眼的水流却已相当细,热水主要还是靠人工烧,不过因为是一个位于风景区的老浴池,再加上又靠宾馆,所以通宵营业,客人不太多,显得相当幽静。

  汪书记侧着身子被一个服务员引到包间,徐秘书长正半躺在那儿,见书记进来连忙坐起来,书记冲他一笑,便在他对面的卧榻上坐了下来。待服务员上完茶出去,书记才问徐秘书长:“什么时候回来的?”好象徐秘书长刚刚出了一趟差。“昨天。”徐秘书长听汪书记的口气略微有点失望。心想他在里面吃苦,他书记大人却好象若无其事的样子。汪书记好象看出了徐秘书长的不满,立刻改用委婉的口吻说:“我已通过省里主要领导同志和省纪委领导接触过,他们同意在可能的情况下关心这件事。不过你也知道,我过分多问这件事……”徐秘书长听到汪书记欲言又止,话说不下去了,便接过话头说:“我知道你多有不便。”“其实我心里有多么作急呀!”汪书记补充道。“不管怎么说,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相互之间配合也默契,应该说是有成绩的。”汪书记不愧为在官场混过多年的老杆子,深谙政治绞杀的残酷和人心的不可测与险恶。这一段感情充沛的话完全可以双解或多解,既可理解为他和徐秘书长之间相互依存、收获利益,又可理解为真正意义上工作关系。完全可以录音,人心难测,谁敢保证隔墙无耳?甚至很可能徐秘书长已经怀了二心,多了个心眼,自带录音机企图录下证据什么的,以便随时把他这条“大鱼”献出去。徐秘书长似乎看出了汪书记的心思,便开诚布公地对对方说:“汪书记你对我可能说是恩重如山,没有你也就不可能有我的今天。所以不管怎么说,也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都不会说对市委不利的话,具体说吧,也就是说,我不会说任何对你不利的话。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我想这么多年来,你对我这么信任,以你的眼力不会看走了眼。”汪书记颔首点头。

  “不过我只是有几件事放心不下。”徐秘书长说“你请讲,请讲。”汪书记连忙伸出手示意他快讲。

  徐秘书长翻身躺下来,望着天棚轻声说:“我简单估了估,这几年,你我一个人头上大概差不多可以摊上三百多万。按一万块钱判一年算,算是革命到头了,或者说够几个来回了。就是来个宽大处理,也要在里面呆一辈子了。想想真有点后怕,早知道到今天这一步,还不如当初在学校里教书不出来了。”汪书记略为显得有点尴尬,他含糊其辞地说:“没那么严重。……还是出来的好,出来的好。”徐秘书长长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也没有后悔药好吃了。只是我女儿在卢森堡一年的费用就是二十万。我不在,这笔费用怎么办?”“这没问题。”汪书记立刻说。他本想说“我来解决”的,话到嘴边改成了“市委来解决”。的确,市委可以理解为就是汪书记本人。

  徐秘书长坐了起来:“还有就是我爱人在审计局干了快十年的科长了,工作上也蛮有成绩的,她自己也有这个想法,想多担负点责任,我也曾想向您提出来,但总觉得不太方便,也怕别人有议论,……”“噢,我知道了。”汪书记打断徐秘书长的话,“想解决副处。可以的。他们局马上不是要设一个副处级的监察室吗?就让她去好了。这事我来办。”徐秘书长想不到汪书记这么爽快地就答应了:“那太感谢您了。”“还有什么?……”汪书记又主动问。

  “还有一件小事。”徐秘书长犹豫了好一会儿,有点迟疑地说,“这事我不知道该不该提出来。”“老徐,我们相处不是一天了,你我还有什么话不好提?你现在遇上事,怎么说呢?你遇上事,也就等于……”汪书记想说“等于市委遇上事”,觉得很拗口,便换成“等于我们遇上事”,还是避开“我”,用了复数。“所以你有什么想法和要求尽管提。”“好,反正你是我的老领导,我也就不拐弯抹角。”徐秘书长又把身子身汪书记那边靠近了一点,“说起来你可能也知道。就是迎宾饭店的那个小陶,今天我让她给你带口信的那个湖南妹子。”“噢,知道知道!”汪书记恍然似的,“就是长得象宋祖英的丫头。怎么不知道,和我也很熟呀!怎么你……”书记故意不往下说了。

  “其实也没什么。”徐秘书长连忙自我解围道,“就是这个小孩子可能是长得太好看了一点,在迎宾饭店这种地方太容易受诱惑,学坏,而且常常受男人的骚扰。所以,我想还是把她调到机关事务管理处,那儿比较有利于她的生活。”汪书记一面严峻,本该就此可以开个玩笑的,但忍住了没开口,想了一下以后,说:“她是饭店的临时工吧?”“是吧。”徐秘书长说。

  “那这个性质调到管理处,……”汪书记打住了。

  徐秘书长立刻接上来说:“这个情况我清楚,管理处有合同制工作人员,不行可以让她人先过去,有机会再安排。”汪书记稍想了一下:“也行,反正让她人先过去,安排她个事做。一有机会就安排她正式进管理处。合同制也行?”书记又问。

  “合同制也行!”徐秘书长答道。

  “小陶还是不错的。”书记补充道,“不过这两天好象瘦多了,情绪也象不太好。”不说这话便罢,一说这话徐秘书长的鼻子有点发酸,他忽然想到《红楼梦》里的“好了歌”,“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小陶虽说不是他的姣妻,但只要一想起小陶曾经帮他擦背,以及在他的身旁时那种羞涩、那种欲报答又觉得不安、赧然的神情,就悲从中来,这辈子就是不死,怕也再没机会领略到那种令一个中年向上的人飘然欲仙的感觉了。他在里面,小小姑娘怎么可能不“又随人去了”?仅管如此,如果说他为官这么多年,要说还有什么给他留下美好记忆的话,恐怕就是和小陶在一起时所带他的那种欣慰感。官场实在太污浊、太累人了。他曾经想就永远在小陶的“田园”里歇息下来,不再投身政界,但他知道,既然从政,就象搭乘了一列离站的车,要想让车停下来,几乎是没有这个可能的。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退居二线岗位,二就是出事了。这两种可能都是为官的最不愿意看到的,尤其是后者,那几乎就意味着毁灭,而他恰恰面临后者,也就是说,徐秘书长这个官员,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面临一场生与死的选择,即使身体无碍,政治生命与仕途什么的也是风暴雨狂了。

  “不要悲观。”汪书记以为徐秘书长还在想小陶,便劝解道,“还是有机会的。也许就什么事都没有。小陶还是你的小陶,一根毫毛都不少。”徐秘书长笑了起来,说:“汪书记莫开玩笑。我主要是看着这孩子挺可怜的,家在贫困地区,老爸又是癌症。唉,解放都这么多年了……”“是啊是啊!”汪书记附和道,“中国的很多事情怎么说呢?反正也不是你我这一级官员能考虑得了的事。反正你好好休息,过几天说不定还有好几件事要你来牵头去办。怎么说呢,也叫经风见雨,经受考验,市委相信你能挺过去的。至于你说的这几件事,我表个态,一定给你办好!”汪书记这时候首次使用第一人称表了态,并且强调了“挺”这个字,意味深长。当秘书长的天职就是揣摩书记的心思,徐秘书长当然很能领会强调这个字的含义。对他来说,下一步,不言自明,汪书记还会努力通过关系来帮他说话,万一不成,徐秘书长余下的这几件私事还全指望汪书记来办。的确,这次省里的来头很大,通到主管政法、纪检的副书记身上,这位副书记人称青天,上头有人撑他的腰,其他的领导同志都让他三分。此人既已几次扬言要在这个地级市抓到秘书长以上的领导干部,看来不达目的,是较难让他罢休的。

  “反正这一次我是做好思想准备了。”徐秘书长又重复道,“准备革命到头了。”“不要悲观不要悲观。”汪书记拍拍徐秘书长的肩说。

  接着徐秘书长又和汪书记用最短的时间快速地交待了几笔重要款项的相关事宜,统一了口径和说法。说了这一切以后,二人又相视一笑,似乎他们对过去的这些事都不敢相信,也不必相信是他们做的,他们这么交待,只是出于谨慎,太过多虑了。“谨慎没大错。”汪书记说。徐秘书长笑笑。的确,对汪书记来,只要他徐秘书长不开口,汪书记可以说是一身清白。因为每次接受有关款项和馈赠都是通过他来转的,别人的钱物送到他这儿就打住,至于他是怎么送到汪书记手上的,他人就一概不知了。就连和书记关系特别好的李霞这一类的人物给书记送钱物,也是通过他徐秘书长,书记本人从不和送钱物的人直接接触,若是有人直接送到书记那儿必定要被书记退回,说不定还要挨一顿没头没脸的批。所以通常没人敢直接和书记谈什么工程或项目的回扣、好处之类的,连和书记的老婆、孩子也不敢提。

  分手的时候,徐秘书长先把衣服穿好了,到包间的前后左右去转了转,见确实没有什么异常,才到包间和书记告别。书记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不知什么原因二人都觉得鼻子酸酸的,但二人又都同时忍住了,没再说话。徐秘书长于是匆匆地出了温泉浴池,他没有打车,也没有回家,而是就近弯到小舅子家去住了一宿。书记也没回去,待徐秘书长走了以后,他一个人步行到附近的宾馆开了一个房间,在那儿住了一个晚上。

  果然徐秘书长不在这一晚,一个自称是省委的同志打了若干次电话来询问徐秘书长的去向,徐秘书长的爱人告诉到亲戚家去了,对方不放过,追问到哪个亲戚家去了,爱人说了几个亲戚家名字,对方又要了电话一家一家的去查。结果都不在,最后他爱人才说了她的弟弟家,对方电话打过去,徐秘书长刚刚进门不一会儿。对方挑明还是省纪委的那拨人,责问他到为什么到处乱跑,他说他只是去洗了个澡,顺便到小舅子家来看看,小舅子有点家务事,让他过来处理一下。对方让他不要乱跑了,他的问题还没有完。他低沉地答道:“知道了。”这一晚,徐秘书长在他小舅子家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他知道他这条鱼已经被人勾住,让他暂时离开检察院的那座楼并不意味着他象鱼儿那样脱了勾,没事了,只不过是渔人松了松勾了,把线放长了一些了,既是看他和谁来往,也让他有个回旋余地,以免绷得太紧。但这样似乎比起他出水还让他难受,不过好在,好在……,好在什么呢?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回到家,和等在家里的爱人还没说上几句话,纪委的几位同志就又上门来,并且还跟来了一位检察院的同志。他们看着他和家人一起弄饭,一起坐在一张椭圆形的大桌上默默地吃中午饭。吃完中午饭也不过才11点,徐秘书长站起身要跟纪委的同志走,他的爱人到卧室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大公文包,里面装着平常他出差时常备的洗漱及其他物品和几件换洗衣服。穿检察院制服的同志从旁见了,便半是提醒,半是要求地说:“要多带几件衣服,包括天冷穿的。” 徐秘书长和他的爱人对视了一下,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的爱人看着他的脸,看着看着眼泪就顺着面颊汩汩地下来了。他的爱人又到房间里翻秋冬穿的衣服,找来了一个较大的真皮提包,把衣物一件件都装了进去,最后又把一只热水袋放在提包里。她知道徐秘书长的胃冷天怕寒,需要一只热水袋时常捂在胸腹部。徐秘书长看着爱人一件件帮着他把他需要的衣物、药品、热水袋什么的顺进提包里,不禁有点暗然神伤。心想不知道什么才能再次看见爱人这样帮着自己顺东西,不过可能这一切都是多余的,他可能再也看不到如此这般的场景了,不再有出差,出长差,甚至……甚至可能带过去的东西,也是……也是多余的。不不……,不会不会!徐秘书长强行打断自己的思绪。这时候爱人似乎已顺好了东西,真皮提包塞得鼓鼓囊囊的,爱人还在不时往里塞一、两件物品。旁边的纪委及检察院的同志则等得不耐烦了,连声说:“行了行了!”催徐秘书长赶快走。徐秘书长站起身来和爱人以及一位已在他家干了好多年的安徽老保姆告别。恰巧这时候小姨子一家人又来了,徐秘书长托小姨子和老保姆照顾好他的爱人,并且嘱咐不能把有关事情告诉远在卢森堡的女儿,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不能告诉他。她来电话就说爸爸出差去了,若时间长了,就说出长差了,让她不要再打电话,安心学习。说爸爸最爱她。小姨子眼泪鼓鼓的点点头,妻子则已背转过身。纪委的同志怕再这么下去,可能要有点麻烦,便拉了一下徐秘书长的袖口,示意他快点走。于是徐秘书长果决地拎过仍然攥在爱人手上的提包,跟着带他走的几个人下楼。下了楼,一辆小型面包车已等在下面,徐秘书长上车回头向楼上看,只见爱人和小姨子正挤在窗口向他摇手。爱人带着哭腔冲着他失声喊道:“早点回来!”徐秘书长眼睛一模糊,赶紧低头钻进了面包车。

  面包车在市检察院“公正楼”门前停下,徐秘书长下车这才发现包括楼前平地都是花岗岩石铺的,整座楼的基座都是花岗石的,显得那么坚硬、厚实。同样,此刻徐秘书长的心情也显得沉甸甸的,他再次接受调查的待遇出现了变化,房间安排在了顶层五楼,通往五楼的楼道上也比其他楼层多了一道铁栅栏。

  当天下午徐秘书长刚想争取主动承认从李霞处接受了八万元这个事实,没料想童处长却拿出了一张发票,他用两个指头捏着那张发票摇晃着说:“这件事不需要你这么代人受过,我只要你说说上海和平饭店的这张发票是怎么回事就行了。”徐秘书长心里一惊,他没想到童处长果然说到做到,对方了解的东西果然都比他打算承认的东西超前一步。他昨晚从汪书记处得知,李霞已经承认给徐秘书长送过钱,因此他要是再不承认,就相当被动。没想到对方并不在乎钱是不是到了他这儿,而是把这支利剑直捣他的心窝,要他承认汪书记也从中受贿,至少是变相受贿:八万块中的六万支付了和平饭店本该由汪书记私人支付的儿子结婚的婚宴费用。

  徐秘书长一时有点张口结舌,他不敢确信那张发票的真假,他做出一副茫然的样子。童处长索性走到他的面前,把发票递到他的眼前。那是发票的存根联,上面明明写着六万五千元,多出来的五千元是他另外垫上的,换句话说,李霞给他的八万元,他实际只得了一万五千元。“你看清楚日期,1月12日。前一天李霞把钱给你,你又将其中的一部分给了谁,然后这个谁又让你把上海的帐结了。是不是就是这么一回事?!”“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徐秘书长盯着那张发票存根看了又看,数字、日期以及饭店抬头都没错。“噢噢。”徐秘书长觉得不能再迟疑了,“是汪书记让我去结帐的,不过跟李霞给的钱没有关系,是汪书记给我的六万、不,是六万五。是他私人的钱。”“怎么会有这么巧?”童处长追问道,“这帐挂着将近一年都没结,怎么在你收到李霞钱的第二天就跑到上海去把帐结了?”“主要是拖的时间太长了,人家又来催年底前结帐。”徐秘书长回答说。

  “这么巧?”童处长说。

  “也许真的是碰巧了。”徐秘书长说。

  “不是你把钱给谁,然后这个谁把钱给你,你再拿这个钱……?”童处长避免提到人名,他又重复地问。

  “不是。”徐秘书长说。

  “那就是说你承认从李霞那儿接受了八万元?”童处长用提醒的口吻说。

  徐秘书长稍稍停了一下,点了点头:“是。”童处长不禁有点恼火:“好啊,你是心甘情愿代人受过了。”徐秘书长显出一副无奈、无辜的样子。

  “不过只怕是你代得了这一笔,代不了其他若干笔!!”童处长突然提高了声调说。“还要背上一个欺骗组织,态度不老实的罪名。”末了又补充一句。

  徐秘书长震惊地望着童处长。

  童处长也逼视着他:“我早就跟你说过,让你回去好好想想,我们再把你请回来不是没有目的的。难道我们就仅仅为了这八万块钱?仅仅为了你这个秘书长?!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明显了,你再好好想想,现在想不通,晚上睡觉再想想,今天想不通明天再接着想,我们还可以再给你几天时间。不过我看是及早为好,否则等什么都摊在你面前了,那你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徐秘书长一整个下午都没作声,童处长也没再来追问他,或许是为了让他有一个思考的过程吧。他一个人盘腿坐在床上盯着雪白的墙壁看,不觉天色渐渐暗下来,他仍神情暗然地坐在那里,饭也不吃。与他同住一个房间的纪委的小年轻也不过分勉强他,就坐在门口的凳子上顾自埋头看着一本书。隔壁几个房间里似乎也羁留了一些被审查人员,断断续续传来闷而严厉的喝问声。徐秘书长不知道那个可怜的办公室副主任是否仍在隔壁被喝问的人当中,或是已被刑事拘留,早送到看守所去了。总之徐秘书长感到一只黑洞洞的大口张开着,仿佛要把他整个儿吞下去。他看到几只麻雀在外面飞来飞去,觉得自己此刻都不如一只小麻雀,小麻雀此刻尚且可以自由地来去寻找回家的路,而他却呆呆地坐在一只水泥框架的笼子里,窗子倒是有的但却装了防盗铁栅栏,跟牢房差不多。城市淹没在暮霭中,这暮霭下的城市已不再属于他,往常那种向他低声下气示好、巴结的人一个都不见了。他再也不可以夸夸其谈地发言,如若他要开口说话,除了是要求去卫生间就是不得不交待问题,交待问题也就等于一步步把自己往死路上引。的确,这些年来他也不知道他是哪儿来的那么大的魔力,人家都说赚钱不易,赚钱辛苦,而他却只要打打电话,最多写一张稍带暗示性质的便条,钱、物什么的就滚滚而来,挡都挡不住,挡到最后,他都麻木了,也就懒得去挡了。有一次他的妻子告诉了他一个数字,一下子把他给吓了一大跳。心儿别别地直跳,奇怪的是跳跳就不怎么跳了,平伏了。他只是让内弟把那三字打头七位数的人民币兑换成美元,通过一个朋友存到了美洲一个国家的银行里,据他所知,汪书记他们也是这么干的。所以他相信,他昨天走后,纪委的人例行的搜查中搜不出什么大宗的钱款,他担心的不是让纪委的人搜出钱款作为证据,而是担心自己受不了拷问,把汪书记牵出来,汪书记因此被搞垮,他很觉得对不起天理良心,相信机关大院里的人也会这么看。而他也不会因此捞到多少便宜,按照他私下框算的数额,恐怕他和书记都够得上后脑勺挨枪子了。他交出书记,大概也就是缓期二年,说不定还缓不了,他不知听说过多少交待了问题而并没得宽恕的例子。他也曾代表市委在公判大会的主席台上就坐,他看到那些被绳子勒得喘不过气的死刑犯涨红了脖子,以及脖子上暴凸的青筋,他就想吐。他想不到自己一不留神,居然短短几年功夫也就自然而然,不知不觉随大流滑到够那种“待遇”的地步,真是想也不敢想啊!一个普通的农家子弟,赤着脚上学,从乡下带着泥巴进了城,最后却喷着满脑子血浆又扑向泥土大地。想到这里他就不由得浑身直冒虚汗,还不要说台下或沿街或法庭上那无数双他熟悉和不熟悉的目光的注视。人们要骂他贪官,朝他吐唾沫。恨他的会欢畅无比地咬牙切齿地说:你也有今天!

  呵——,我也有今天,早知今天,何必当初。老老实实当一个教师,也不算差,教师现在的待遇不低。他听人说凡没做过官的人,或上辈人中没有做过官的,其做官从政的愿望特别强烈。他们祖祖辈辈被人支配、压迫惯了,急切地也想支配别人,压迫别人,起码得过一过别人过过的养尊处优日子。有谁想到:“帝王将相”果有种也,没有官缘的人,常常官做做就做岔掉了,掉进了万丈深渊……

  晚上睡觉的时候,徐秘书长到卫生间去洗了个脸,把头发梳梳齐,又用带来的电动剃须刀把胡须剃了剃。同住的那纪委的小年轻就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等他梳洗完了,小年轻给他拿来了一袋“康师傅”方便面,他没拒绝,小年轻给他泡好了之后,他就埋头坐在床沿上吃了起来。小年轻在一边看着他吃,他确实有点饿了,通常情况下他是从来不吃方便面的,今天却觉得这方便面吃起来特别香。吃完了之后,他坐在床边上发了一会儿呆,而后便睡下了,小年轻仍坐在床上看他那本没有看完的书,徐秘书长迷迷糊糊觉得汪书记就站在他的床面前,而他却始终蜷着身子,屁股对着汪书记。他对自己对书记如此不恭感到不安,老想把身子转过来却怎么也转不过来,以至于后来他不得不扳着自己的肩膀死劲扳扭自己,结果弄疼了自己,不禁“喔哟”一声叫了出来,身子转了过来,却不见汪书记的踪影,只有小年轻定定地看着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徐秘书长稍稍显得有些尴尬地举了举手,向小年轻示意对不起,又倒下身子睡下去。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仍未睡着,夜里十二点以后,进来另一个年轻人替换小年轻去睡觉,徐秘书长乘便讨了几颗安眠药吃下去,但仍然眼睛瞪得大大的。后来的年轻人关了灯坐在床上一言不发,徐秘书长听到了年轻人而均匀的呼吸。

  黎明前的黑暗凉凉的,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湿湿的腥味,四周墨黑什么也看不见,人好象不见了肉身只剩下了的灵魂。徐秘书长感到了片刻的安宁,不过很快窗帘的一角渐渐地露出一丝亮来,先是一点儿灰白色,慢慢地这点儿灰白撒散开来,整个窗框开始发亮。徐秘书长惊得坐了起来,白天好象是个魔鬼就要从窗子外面爬进来,年轻人被徐秘书长的动静弄醒了,他闭上眼睛差点睡过去了,按规定,陪宿被审查对象是不能睡着的。他立刻睁开眼睛,看到徐秘书长好好的,正倚在床上发呆,这才稍安。“困了吧?”徐秘书长用关切的口气说。年轻人没答话,甩甩头想尽快从迷糊中清醒,不过好象仍然有点儿困,便起身下床到卫生间用凉水冲了冲头,回到房间一看时间还早便重又坐在床上,不过再也不敢睡了。窗框越来越亮了,徐秘书长觉得光亮扎眼,便起来到卫生间大了个便,他通常都是每天早上出恭,出完恭后洗洗手,把晚上弄乱的头发拢拢好。从政这些年来养成了注意仪表的习惯,即使是在被审查的情况下也不马虎,而后洗脸、刷牙,末了又拿出电动剃须刀在昨晚刚刚剃过的上唇和下颌部认真地剃了一遍,如果可能的话,他恨不得把衬衣也换一下,可那就得洗澡了,等他洗完澡说不定天都大亮了,龙头里是不是能放得出那么多热水来还是个问题。对这样的所谓宾馆是不能要求太高的,而且他现在也没有资格要求这要求那了。洗脸水不烫,是温的,洗过脸觉得不舒服,他也没吱声。年轻人站在过道里,看到徐秘书长洗漱完毕,见天快亮了,也不打算再在床上坐下去了,便打算也洗洗算了,徐秘书长见年轻人要往卫生间去,便客气把年轻人往里让:“你来你来。”自己侧着身子从卫生间出来,年轻人开着卫生间的门先刷牙,他不知道当他转过身来向马桶里吐牙膏沫时徐秘书长已从他的身后溜了出去。他咳吐的声音正好掩盖了徐秘书长开门的响动,等到他洗漱完了回到房间已不见了徐秘书长的影子。他飞快地冲出门外,但立刻就又站住了。走廊尽头瘦高的徐秘书长已爬上了窗沿,正回头看着他,年轻人知道他再向前一步,也就等于是把他的“对象”从五楼上推下去,只好大声惊慌失措地喊:“别别!”一面叫童处长。童处长恰好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徐秘书长立在窗台上也站住不动了,声音有点变样地对徐秘书长说:“老……徐,徐秘书长,你这是干什么呢?问题还没弄清楚,也……也许就不是……不是,不过就这么点儿事,……你也可以不……不说嘛!”徐秘书长略为停顿了一下,然后冲着童处长和他身后的年轻人一笑,便身子一斜,消失在窗沿下面。童处长和另一个人不约而同地“啊”一声惊叫,事后有人回忆徐秘书长跳下五楼时嘴里还咕噜了一声,声音不大。有人说他似乎喊了“汪书记”三个字,有人说他喊的是他妻子的名子,也有人说压根什么都没喊,说那不过是他因为恐惧而发出的声响,或许他看到呼呼迎面向他扑来的花岗石铺的地面害怕了,不想死了,可这时候又无法回头了,所以他发出怪异的声音。不过秘书长并没有摔在楼下花岗石地面上,而是掉在停在楼下的一辆雪佛莱轿车的车顶上。轿车车顶被重重地砸了一个凹坑,等到童处长带着人冲到楼下时,徐秘书长嘴里的血正顺着车顶优美的弧线流淌下来,鼻孔里的出气碰到室外凉凉的空气迅速变成缕缕白雾,虽然人还没死,但已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童处长赶忙指挥把徐秘书长从车顶上拽下来,赶忙送往附近的医院,不过车在路上时人就已经断了气,所以到医院基本上就没抢救,送徐秘书长去医院的车就载着徐秘书长的尸体和童处长他们直接往回开。从徐秘书长的衣袋里发现了三个女性的照片,有两张分别是徐秘书长的爱人和远在卢森堡留学的女儿,还有一张上是个漂亮的女孩子,童处长他们都不认识,其他有人认出是迎宾饭店的女服务员,姓陶。另外照片中还夹着上一天徐秘书长在温泉浴池洗澡的发票,徐秘书长在那儿最后一次见到了汪书记。明知道写成餐费的发票不太可能再拿去找谁报销了,但徐秘书长还是习惯性地开了发票。

  徐秘书长的面部并不难看,看到徐秘书长的遗容的人都有这个感觉。甚至还显得坦然,好象没什么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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