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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犯与警医
2005年07月26日17:58:04 网易文化 雨城

  一

  警医值班室旁边的一个监室腾出来做了小号,这样离看守所医务室比较近,警医葛士成给受伤的犯人霍明诊治方便一些,另外也不致因这样一个特殊的小号和其他监室混在一起,扰乱所里正常的监守秩序。

  上午,葛警医随所里的警车去把犯了死罪的霍明从医院接了回来,几乎忙活了一整天,才算把犯人在这个特殊的小号里安顿下来。医务室里唯一的一张医疗床,挪到小号里来做了这个叫霍明的死囚继续治疗的治疗床,氧气瓶、急救包等也从医务室临时挪了过来,因为谁也说不准伤情仍处不太稳定的霍明是否会出现意外情况,一旦出现情况,就得紧急救治,救成救不成,救的效果如何是另外一回事,如果因为警医责任心不强或应急设施不到位,从而造成犯人死亡之类的事故发生,那是要追究责任的。所以即使是像葛士成这样年届四十的老资格警医,同样也不敢大意,他甚至细致到,每一支针管放在什么位置,出现意外该先用哪种药后用哪种药,全都周密地考虑到了。

  说老实话,自打霍明的案子两个月前发案以来,先是和局里刑侦方面的人员配合,将在抓捕中打算跳楼自杀的霍明送医院抢救,后是配合所里的看守人员,一连两三个月天天跑医院,既是看守霍明,别让他跑了,或是让其他无关人员随便接触犯人兼病人的霍明,更主要是代表所里关注霍明的伤势治疗恢复情况,一旦犯人符合回所关押的条件,立即将其送到所里关押,以防万一。要知道,这个霍明可不是个一般的罪犯,他可是个将妻子活活勒死的杀人犯,若有差池,谁也负不了这个责任。所以,这两天霍明的伤情刚刚较为稳定,局里和所里就决定将杀人犯霍明送到所里看押,这样作为看守所的警医,葛士成也稍稍松了一口气,起码不用天天跑医院了,不用像个看守一样,整天担心犯人逃脱了。

  霍明的脑袋上仍夹着夹板,他看上去已经好多了,甚至能够略为拗起身来和葛警医打招呼,这和两个月前抓他时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他从郊区的一幢公寓楼的五楼上跳下,虽然万幸没摔死,奇迹般地还有气,但人却像一截黄瓜似的整个儿摔烂了,身上倒处是伤,一条腿也摔折了,更为严重的是颅骨开裂,出现呕吐,间歇性昏迷,进而连呼吸和心跳都没了,若非抢救及时,早就到阎王那儿报到了。

  葛士成葛警医不办案子,通常对关押逮捕进看守所的人犯的案子没必要了解太多,不过对霍明的案情,两个月来他还是或多或少地从办案人员那里知道了一些。

  霍明是开厂的,厂子不大,做些开关电器之类的小产品。不过说起开厂,这和他的妻子有关,他的妻子姓赵,原先和他同在一家市属大厂工作,那时还是他女朋友的妻子在厂团委当宣传干事,霍明在下面的车间里当技术员,一次偶然的机会,霍明的女朋友参加市电台招考主持人,竟然没费什么周折就考上了,当上了电台主持人。结婚以后,妻子设法将他弄到某局机关工作,虽然只是个小办事员,但工作轻松,没厂里当技术员那么苦。后来妻子又通过市里的一个秘书长,帮霍明搞到一笔资金和贷款,办起了小电器厂。霍明编制还在局机关,但却干起个体老板。霍明人不笨,加上妻子是干主持人、记者的,可以利用工作之便四处拉关系,小电器厂办得倒也有鼻子有眼,钱赚了不少。不过与此同时,霍明渐渐也听说了妻子和那个秘书长的事,起初他也没当回事,心想干新闻的整天在外面跑,有几个当官的朋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加之霍明自己厂里也忙得很,很少顾到家,所以对外面的传言也没在意。可没想到妻子渐渐地很少回家,她总是推说单位忙,或是去下面县里采访了,直到有一次霍明无意中翻看了妻子的手机信息,他才意识到妻子和那个秘书长已不是一般关系。

  霍明虽然算是个办企业做生意的,但从根上来说,他还是很传统的那种人,他很爱他的妻子,自己也从不在外沾花惹草,所以知道妻子居然背着他和别人有那种关系(虽然那个秘书长曾经对他和妻子有过那么大的帮助),心里窝着一肚子火。今年夏天霍明去了一趟东北,回来后和几个朋友在外面喝了点酒,回家后洗完澡换衣服,无意中居然发现床上有一条男人的领带,那天妻子正好外面没活动也在家。霍明就再三追问领带是谁的(他自己没这种样式的领带),并且又将手机短信的事搬了出来。妻子一口咬定她和那个秘书长没什么事,进而和霍明大吵大闹,霍明借着酒性狠狠地抽了妻子一个嘴巴,妻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顺手操起一把剪刀就来戳霍明,戳霍明的手没戳到,便向霍明的脖子戳来,这下霍明可火了,一把夺过剪刀扔了,一怒之下扯过那条男人的领带勒住妻子的脖子,他自己感觉还没费什么劲,仅仅过了三四分钟,妻子的身子就发软了,又过了会儿,霍明摸摸妻子的鼻息,居然已气息全无。霍明开始慌了,赶忙手忙脚乱又是挤压胸部,又是向妻子口中吹气,忙着做人工呼吸。可忙活了半天, 妻子仍然没有半点呼吸,连心跳也没了,霍明这才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

  他打电话报了警,打算自首,可放下电话,忽然又后悔了。的确,大凡杀了人,自首不自首,到了还是难免挨枪子。他惧怕那种感觉。所以放下电话以后,他就用床单匆匆将妻子的尸体盖上,随后便逃到他和妻子在郊区的另一处房子里躲了起来。而第二天警方一大帮人循踪追来时,他本可束手就擒,这样也不至于后来吃那么大苦,但不知为什么,——也许他害怕被人逮住,五花大绑地抓走,及至后来又五花大绑地像宰一小鸡似的,拉到刑场去给毙了(碰上严打,说不定还要拉到街上去游街),他害怕那种感觉和场面,也许还没轮到挨枪子,他早就吓得尿裤了。要知道,他不过是个开个小厂过过日子的小老板(过去也不过是个机关里的小办事员),那样声势喧嚣的场面,他如何承受得了?总之霍明没等来抓他的警察破门而入,就选择了在一片山响的敲门声中从五楼阳台上跳了下去,企图以自杀来逃避日后可能给他带来的恐惧,也就是想一跳了之。谁知偏偏老天不让他死,或者不想就这么便宜了他。楼下有户人家是杀鹅子的,天井里用塑料布搭了个棚子,霍明闭眼跳下楼以后,先落在棚子上,扯坏了棚子,而后才落在院子里,一下没摔死。虽说没摔死,但他落在一个灶台上,给铁器戳了,身上扯开了好几个大口子,腿别折了,颅骨摔裂了,奄奄一息。

  二

  一切都安顿下来之后,葛警医没忘了向当值看守要了一副铐子,将浑身还裹着纱布的霍明的一条腿铐在治疗床的铁管上,这样进出小号基本上不用老是锁那又厚又重的铁门。他本来是不想管这事的,看守犯人是看守人员的事,跟他这个做医生的有什么关系?他把人接回来了,他就应该只管治疗的事。但所里领导讲,所里人手少,就让他同时代看着霍明,好在是在大院里,况且霍明还带着伤,就是让他跑,他也跑不起来。就像抓他时一样,警察踹开门不见霍明踪影,再看通往阳台的门大开,知道犯人从阳台上下去了,大家都不急,反正不死,也跑不了。下去一看,果然看见霍明像只摔得半死的狗似的躺在那儿动不了,血从他身上各个破口处涌出来,送到医院后,医生像堵闸门似的,将霍明身上绽开的伤口一一合上,最后在他的脑袋上夹上了两块砧板大小的夹板,好像不上这两块夹板,脑浆会随时从脑壳里像豆腐花似的流出来。当时葛警医就站在手术台旁边,他和那些医生都熟,他甚至还帮着传个剔刀,递个剪子,帮着按住霍明抽搐的腿脚(没打麻药),心里跟着发急,无论如何,作为医生,总不希望伤者死在自己的面前,那怕只有一线希望。

  也算霍明命大,高低挺过来了,身上的伤口还算恢复得比较快,这些天法院和检察院的人也开始频繁地和霍明见面,询问霍明用领带勒死妻子的细节,本来葛士成是不同意法院和检察院的人如此急于和一个伤情尚处于不太稳定的犯人接触的,但几位同志解释说,实在是被害的家属盯着紧,再加又处于夏季严打期间,所以才不得不抓紧进入司法程序(法院和检察院同时介入)。另外,或许他们也怕头颅开裂的霍明会出现反复,随时会死掉,这样杀人者算是自然逃脱了法律对他惩处(被害家属也十分担心)。而身为医生,葛士成不愿意看到霍明每次经过询问后都汗水淋漓,有几次竟然伤口发作,犯人变得烦躁不安,不配合继续治疗。葛警医和法院和检察院商量能不能过一段时间,等霍明的伤情完全稳定了,再进行调查询问,可法院和检察院却婉言拒绝了。葛警医又向所里反映,似乎两个月来,包括目前仍在进行的治疗,因法院和检察院的干扰,效果大打折扣。换句话讲,他葛士成就像一个工匠似的,竭力要将摔坏的瓷器重新修缀起来,可有人却仿佛存心要将刚刚补好的器皿重又敲碎。所长听了葛警医的话以后一笑,说葛警医还有点知识分子的味道,让他别管那么多,只要把所方该做的事做到了,作为警医该尽的责任尽到了就可以了,至于其他,就别管那么多了。末了,所长稍稍压低了一点声音说:“到了,那霍明还不是个‘毙’字?”听了所长这话,葛警医的心里一颤,觉得倒也是这个理。他再怎么精心,包括医院里那些医生费那么大事,好不容易把霍明给救活了,可犯人的罪行摆在那儿,也就是说就算他们将“瓷器”补缀好,补缀得再完美,到了还是不可避免地要砸碎。葛警医想想也觉得好笑,干警医也快二十年了,在这地方,有些事就是常常完全和医学的概念相反。见怪莫怪?别太书生气,他经常告诫自己。是的,除非他不打算在这儿干医生。

  霍明似乎看出些什么,至少他觉得葛警医不像法院和检察院的人那样,总是让他觉得心烦和痛苦,所以有什么话,他也乐意和葛警医说。比如法院和检察院的人数次询问其妻在被勒死前,是否有过什么过激的举动,或者说在霍明打算勒死妻子之前,是否受到过威胁,换句话说,霍明勒死妻子,是否有可能是由于自身安全受到了威胁,出于自卫而作出的一种正当防卫。不知为何,法院、检察院的人要反复这么问,本来勒死妻子就不是一个简单的防卫动作,在那个关头,霍明的妒心也使他存心要置妻子于死地。这一点,他不想向法院和检察院的人隐瞒,至于妻子曾经手握剪刀的事,他只字未提。他怕一提,反而使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说不定那样一来,不仅帮不了他什么,倒是延长了他的痛苦。在小号里,有一天葛警医给霍明换完药,两人闲聊,无意中霍明说起妻子的手里曾经握着一把剪刀,葛警医说:“那你不是受到了威胁吗?”霍明微微地一笑,说:“也算是。”

  葛警医提醒霍明可以向检察院和法院提出“正当防卫”情节。霍明咧开嘴,笑得有点艰难地对葛警医说:“也就跟你随便说说。老实讲,我还是很爱我的妻子的,勒死她以后我真的很后悔,只有以死来赎我的罪,又何必再找什么麻烦?”葛警医听了霍明的话后,想了一下没言语,按道理,他没必要太多介入犯人案情的具体细节。霍明的妻子被害前手里是否曾经拿过剪刀,和他葛士成有什么关系?他只要把目前还躺在小号里的犯人治好,能治到什么程度,就治到什么程度。对他来说,经他手治疗过的犯人有若干,也有不治死亡的,真正像霍明这样从五楼上跳下,经过救治居然还能活下来的,从葛警医到看守所以来,还从未有过,这多少也算个奇迹了。

  当然现在活着不代表霍明就能活下来,从医学上来讲,颅开裂达7公分以上,并伴有较大面积颅内淤血者,3个月内的死亡率在75%以上。虽然霍明似乎已经恢复了意识,但一不留神,受到什么因素的诱发和刺激,随时都有可能过去。所以,出于对霍明伤情的考虑,霍明对葛警医说了剪刀的细节后,葛警医碰到法院和检察院的同志,暂时也没提剪刀的事,他怕万一法院和检察院的人因此又反复纠缠询问霍明,从而引起霍明伤情恶化。葛警医仍然按照医院给出的治疗方案,每天给霍明输液、打针、吃药,并且常常为给霍明换一次药,弄得满身大汗,他总想着尽量减轻霍明的痛苦,尽管霍明是一个犯人,是杀人犯。

  待到霍明好一点的时候,葛警医还是忍不住将剪刀的事告诉了法院和检察院的人,或者说他不得不告诉他们了,法院和检察院的人似乎加快了办案的进度,而且破天荒地,竟将开庭程序搬到了小号,还请来了律师。起初葛警医是坚决反对的,认为这简直是瞎胡闹,但所里说法院和检察院是征得市局同意的,认为霍明的案子事实清楚,而且霍明本人虽受了伤,但对他亲手勒死妻子的事实供认不讳,因此完全可以加快案件的审理进度,以配合全市公安政法系统夏秋季的严打,以遏制严重刑事案件迅速上升的势头。葛警医以治疗为由仍向所里争辩,所里竟说“出了事不要你葛士成负责”,话说到这个份上,葛警医确实不好再争了。再争,他就有点不识时务了。所以他只好私下里向法院和检察院反映霍明所说的剪刀一节。法院和检察院听了葛警医的话很重视,立即向霍明核实,替霍明请来的律师也显得很兴奋。霍明起初不肯承认剪刀的存在,后来在法院和检察院的一再追问下,他才勉强承认确有这么回事。法、检方一听确有这么回事,立刻变得很紧张。他们询问了霍明妻子当时手握剪刀的所有细节,并详细作了记录,同时赶到霍明在郊区的那所房子里进行现场勘察,并且到整幢楼的周围去寻找那把被霍明夺过来扔掉的剪刀。

  也许是时过快三个月了,剪刀被人捡走了,或者扔到了某一个永远不可能找寻到的缝隙里,总之,怎么也找不到那把剪刀。当然,也可能剪刀的情节根本就不存在,霍明的妻子被害前从来就没想起要用剪刀伤害她的丈夫,这一切不过是杀人犯霍明编造出来的,目的是逃避或减轻法律对他的惩处。

  再翻过来问霍明,霍明则半闭着眼睛说:“你们不相信就算了。我本来就不想说的,要不是那个葛警医……”

  这事一时似乎搁下了,也不怎么见法院和检察院的人来了。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或动机,总之葛警医根据他从侧面打听来的地址,抽了个休息天,竟穿着便服自已跑到郊区案发现场,心想大概他这个当医生的心细一些,或许会找到法院和检察院的办案人员找不到的东西。可他围着那幢楼房整整找了一个下午,第二天又去,扒遍了每一条砖缝,每一簇草丛,结果同样连剪刀影子也没见。末了还和楼下一户起了疑心的居民吵了起来,到了他不得不亮出警官证,否则被人家打一顿也说不定。

  回来后葛警医有点丧气地把这事告诉霍明,霍明笑得差点儿岔过气去,要不是葛警医虎着脸制止,真能把刚弥合把伤口笑裂开。霍明说他倒要看看警察被追打是什么样,会不会到了也像他一样遍身鳞伤。并且还说葛警医是自找的,本来他霍明也没指望剪刀一节会对他的量刑有什么帮助,只是看葛警医和他挺谈得来的,才随便说说的,没想到他葛警医还真当事告诉法院和检察院的人,人家没找到也就罢了,他还亲自又去找,差点被人家揍不是自找的吗?

  三

  话虽这么说,霍明笑过了之后,还是关切地询问葛警医有没有磕着碰着哪儿,说他郊区的那房子属于半拉子工程,本身就没几户人家去住,挺乱的。真要扔个什么东西还真没法找,“或者就是被楼下那个杀鹅子的藏起来了。”霍明躺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开始回忆着那天晚上他把剪刀从窗口扔出去的细节。

  “杀鹅子的说法院和检察院的人都来查过好几遍了。说如果是他藏起来了,查出来枪毙他全家。”葛警医说。

  霍明不言语了,过了一会儿,他自言自语地比划着,觉得剪刀是斜飞出去的,也许扎进楼下的那一堆红砖里去了,那堆红砖原准备继续砌前面的楼房的。不说那堆红砖头便罢,一说那堆红砖头,葛警医好象又有点火了,他没好气地说他专门爬上红砖堆去扒着找过,什么也没有。

  霍明又想了楼下的几个地方,但都一一被葛警医给否了,并且葛警医认为,霍明所说的那些地方,不仅葛警医去找过,法院和检察院的人一定也翻过。

  “那……那就没办法了。”霍明失望地嗫嚅道。继而过了一天,他忽然觉得剪刀没扔出去,也许就在窗帘那儿。换句话说那剪刀可能在楼上案发第一现场,而不是在楼下。葛警医说不太可能,楼上第一现场警犬都去嗅过了,没发现什么。如果霍明实在要找,可以让检察院的人再去找一遍。霍明说那就不必了,除非是葛警医愿意亲自去。葛警医觉得这有点怪,检察院去寻找、查实证据是他们的职责,而且他们也会很乐意。为何非要他去呢?或许是霍明对检察院的人信不过吧,甚至可以反过来说,是出于霍明对他葛警医的信赖,非他不放心。倒不是他不想再去,只是葛警医认为去第一现场也好,在楼下也好,找到剪刀的希望已很小,找也是白找。尽管如此,后来葛警医还是通过公安刑侦上的人拿到了霍明在郊区房子的钥匙,和刑侦人员一同去了一趟,末了不出所料,什么也没翻到。

  从霍明在郊区的房子那儿出来,葛警医心情有些黯然,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把再次寻找的结果告诉霍明本人,让霍明死了心。他发觉霍明的态度或者说心理有些波动变化,起码起初他对剪刀事是不抱希望的,后来却仿佛心存希望,甚至带一种侥幸心理。葛警医的心理也有些说不清楚。从给霍明治伤的角度,开始葛警医只是尽力、尽职,他不认为他的努力,会给霍明的命运带来多大转机,后来霍明的伤势慢慢好转,有了活下来的可能,这时候他便开始想着是否能够帮助霍明找到某种东西,使他有可能免除一死,那怕最终是死缓也行,这样他葛警医几个来月来的辛苦忙碌也算没白费。如果霍明被毙掉了,那就啥也没有了。

  葛警医回到所里时天色已经有点暗了,他带了一个卫生员到小号给霍明换药,霍明见葛警医进来,打量了他一眼,也没问他再去寻找剪刀的结果。葛警医一时也觉得不知怎么开口好。他打开铐住霍明脚腕的铐子,让霍明翻了一个身,霍明右侧腋下有一条长达40公分的口子。

  葛警医揭开纱布,伤口有点化脓。

  “没找到?”霍明轻声问。

  葛警医“嗯”了一声,继续在卫生员的帮助下,用生理盐水擦洗呈暗红色的伤口。

  “我印象中你好象一直是不在乎的。”葛警医忍不住说,“怎么现在?……”

  霍明趴在哪儿没作声,过了一会儿,仿佛是对葛警医,又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谁不怕死啊?当初摔死也就罢了,可偏偏……。”

  “摔死是死,那个……”葛警医不好直说末了判霍明死刑,“也同样是死?”

  “那不一样。”霍明说。“小时候看枪毙人,跟在游街的卡车后面跑,到末了在野地里看到死囚躺在那儿,脑袋像开了瓢似的,脑浆流了一地,晚上回来吓得不敢睡觉,尽往爸爸妈妈的床上钻。”

  “这有什么?”葛警医不在意地说,他经历过无数次枪决人犯,“人死了就啥也不知道了。”

  “你们害怕吗?”霍明忍不住好奇地问。

  “刚开始有点。”葛警医回答说,“后来见多了,也就无所谓了。不就跟杀……”

  葛警医想说就跟杀只鸡一样,但怕霍明有什么感觉,话到嘴边改口说:“跟正常死个人一样。”

  “执行的法警害怕吗?”霍明又追问。

  葛警医觉得有点好笑,反问道:“有什么害怕的?你当初勒死妻子你害怕吗?”

  “那是一冲之兴,事后还是害怕的。”霍明连忙答道。“而且很后悔。”

  “法警是执行职责。”葛警医说,“他们就干的这个事,有什么好害怕的?而且又不是枪毙一个两个。”葛警医想说出一个数字,但觉得还是不要说得那么具体为好。

  “会不会一枪没打准,不不,一枪没打死,又补一枪的?”霍明的脑海里浮现出听人说过的场景。

  “好了好了。”葛警医打断霍明的话,“越说越远了。不要关心那么多,你现在只要安心把伤养好。其他就不要乱想了。”

  “是是。”霍明应道,不再言语了。

  葛警医和卫生员细心地将霍明腋下的伤口清洗干净,而后涂上消炎膏,敷上纱布包好,又将霍明脑袋上的夹板重新包扎了一下,夹夹紧,翻过身来,再用铐子铐上霍明的脚腕,而后葛警医便和卫生员一起出去了。

  四

  葛警医不知道和霍明的谈话起了什么作用,还是因为没找到剪刀,本以为有的一线希望,变成了一点希望也没了。霍明一连好几天小不下来便,越小不下来越紧张,越紧张就越小不下来,霍明急得满头大汗。葛警医让他多喝水,想通过加大膀胱压力,使小便排出来,结果霍明反而更紧张了,腹部胀得鼓鼓的,痛苦不堪。无奈之下,葛警医只好亲自给霍明导尿,最后尿是顺着导尿管排出来了,但霍明的膀胱炎也发了,尿排到最后,接了一便盆血水。葛警医在小号里整整忙了一夜。霍明刚刚舒了一口气,便对葛警医说,不用治了,膀胱炎就让它发好了,正好出血也没什么痛苦,就这么平平静静走了算了,也省得再给大家添麻烦。与其最后给拉出去挨枪子,还不如就死在这个小号里,死了以后谁也不要告诉,直接就拉到火葬厂烧掉,骨灰也不要通知谁来拿,更不要让还在上小学的儿子知道。

  葛警医听了霍明这话没搭腔,导尿弄得他自己身上也沾了不少尿水,袖口上还沾了不少血迹。“你说得倒轻巧,死?哪有那么容易的?”他在清水盆里将手洗干净,“在我们这儿,你就是想死也没那么容易,你死了,我看着不管,到时候上面不追究我的责任?你这不是害我吗?”

  “你就当我是自然死亡,治不了。”霍明说。

  “你当上面的人都那么傻?”葛警医一笑,将手上的水甩干净。“你想那么多干什么?你怎么知道你就一定会判死刑的?万一不是呢?你伤好了,好利索了,不还是好好一个人?将来表现好还可以减刑,对不对?出去以后还可以做生意?还有你过的呢!”

  霍明从鼻孔里轻轻地哼了一声,表示对葛警医的话不相信。“除非找到剪刀,否则一点儿可能性都没有。”他说。

  “只要你没说谎,确实有这么回事。”葛警医说,“那就有可能找到剪刀,找到剪刀就好办。我还可以再跟法院和检察院的人说去,让他们再找。”

  霍明本来连再挂青霉素都不肯的,听了葛警医的话以后,天亮时,又同意让卫生员来给他挂了,不过他一边让卫生员扎胳膊,一边对站在一旁的葛警医说:“别以为我真会相信你的话。”

  “那为什么?”葛警医问。

  “我只不过是给你面子。”霍明说,“用你的话来说,就是不让上面来追究你的责任,为难你。”

  “那就谢谢你了。”葛警医笑着说。

  事实上,霍明一度情绪狂躁,夜里确实曾经拒绝用药,不肯挂水,甚至差一点把挂水的铁架扯翻,小卫生员脾气急,眼一瞪,就要甩霍明,但被葛警医拦住了。转过身来,葛警医私下里对小卫生员斥道:怎么能动手呢?犯人也是人。小卫生员还有点不服,嘀咕着,意思霍明反正要判死刑的人了。葛警医有点来火了。压低声音,却很认真地说:“判不判死刑,那是法律的事,干医的就管把眼面前的事干好。死刑犯也是人,犯人一天没拉出去执行,一天伤没好,那就还是我们的病人。小小年纪,怎么学得跟那些人一样?”葛警医没说是哪些人。确实所里相当一部分看守,明里暗里没少给犯了监规的犯人苦头吃,而很少去研究犯人的心理,或者说不愿、也懒得去想犯人之所以违反监规的原因。葛警医不怎么瞧得起那些人。小卫生员给葛警医说得没话说,默默地去将扯歪的铁架扶正,仍陪着葛警医,帮着忙活了一晚上。

  葛警医给霍明治归治,但他也不太相信,他做的这些事会有什么效果,或者说末了会有结果,至于剪刀,他也不指望能找到。仅管如此,他还是一方面给霍明挂水、打针,还特地去医院请了泌尿科医生给霍明看膀胱炎。同时,他又找到法院和检察院,和他们讲剪刀的事,想请他们最后再努努力,看看是不是能够再去找找剪刀。法院和检察院的人不以为然,反过来说:“你不是也去找过了吗?不也没找到?”葛警医有点难堪,讪讪地说:“是啊是啊。”

  葛警医是学医的,他觉得有很多事情就像给病人看病似的,有些病或病人看起来没希望了,可往往只要医生再试着坚持一下,也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起码日后不觉遗憾。他还是通过公安系统内部想办法,他找到刑侦支队的法医,让想办法特意牵来了一条警用犬,让一名刑警带着,直接到现场楼下一百米的范围之内又去嗅了一遍(再远,霍明扔东西的臂力也达不到了),结果只找到一把菜刀,其他什么也没找到。菜刀上了锈,估计是楼下杀鹅子的个体户扔掉的。虽然如此,葛警医不放心,问霍明本人,两个月前,他作案的现场有没有一把菜刀。霍明含含糊糊,不知道葛警医是什么意思,只说他记不清了,也许是有一把菜刀,而不是剪刀。葛警医把上锈的菜刀又拿给法院和检察院的同志看,人家笑笑说:要是再找到一把侧刀呢?你也信那个霍明?现在这种时候,犯人抓住什么都是好了,他都会认,起码可以拖延时间。

  法院和检察院的人拍拍葛警医的肩说,此时死刑犯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作为医生的葛警医如果也抱一种捞救命稻草的心理,就不好理解了。葛警医想想也觉得好笑,就把菜刀给扔了,都没再给霍明看。

  五

  一连好多天,霍明也没再问葛警医什么,甚至法院和检察院的人来了,霍明也不主动再问什么。经过挂水和泌尿科医生的进一步诊治,霍明的排尿顺畅多了,甚至原先一度水肿的颅开裂创口也愈合良好,霍明感觉自己和一个正常人基本上没有太大的区别,浑身的伤口就像拉开的拉链又重新拉上了,不用担心有什么从颅内或腹腔内流出来。

  又过了一个星期,法院的人来问葛警医霍明的身体怎么样,葛警医说霍明下床行走基本没什么问题,但最好是再治疗观察一段时间。法院的人听了这话没作声,就在法院的人来问了以后的第二天,葛警医不在,是下午,霍明按照葛警医的要求还躺在那儿,头上还夹着两块夹块,只不过夹块比先前小了不少。霍明微闭着眼睛,等到他听到动静睁开眼睛时,看到小号里已经涌进了一大帮人,有法院和检察院一直经办霍明案子的人,也有同样穿着法袍和检察制服的其他人,代霍明请来的律师也来了,他夹着个皮包,似乎目光闪烁,不愿和霍明的目光对接。

  两个看守把霍明扶起来,其实不用他们扶霍明也可以坐起来,只是忽然他觉得自己的骨头发软,头颅伤口处又开始隐隐作疼,钻心的疼,好象随时都会重新开裂。

  法官、检察官和其他人在霍明的床前站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半圈,他们和霍明彼此都比较熟悉了,因此经过一小会儿骚乱后,有片刻近乎尴尬的安静。末了还是那个一直经办此案的罗姓法官仿佛刻意地清了一下喉咙,打开一只蓝塑料皮的文件夹。

  霍明望着那个罗姓法官的鼻子,天气还比较热,那只鼻子正在冒着细密的汗。罗姓法官的嘴巴在动,霍明不用听也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或者说他根本没听清法官在说些什么。只是听到那比平时字正腔圆了许多的声音最后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条、第××××条,依法判处故意杀人犯霍明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市中级人民法院”说完,那位法官就合上了文件夹看着霍明。看了霍明一会儿以后,又说:“你对此判决如果不服可于十日内向××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而后法官就一个向后转,首先向小号门外走去,其他人也都像得到号令似的随之向外走去,律师是最后走的,他有点不好意思,似乎判霍明死刑是他的错,临走时轻声关照霍明,如果上诉,隔天他会来办手续,说完也匆匆走了。

  看守按规定给霍明的脚上加了一副镣,其实不加这副镣,霍明也跑不起来,他的腿因为骨折,还没完全好利索,再说头上还夹着夹板。葛警医是第二天才知道霍明已经判过了,这个判决虽然来得突然,但似乎也早在葛警医的意料之中。尽管如此,所里让他一方面该治疗的继续治疗,一方面加强监护,以保证不要在执行前出什么事。葛警医和卫生员去小号将氧气瓶等暂时已用不上的器械移走,防止发生危险。每天一针的庆大霉素还是照常由他亲自给霍明注射,口服药霍明不肯吃,葛警医也不勉强他。葛警医知道这时候劝霍明什么都不好,还不如什么都不说,而且葛警医也知道他再做什么也等于白做,就像飞天的气球终归要爆炸,炸了以后便什么也没了。这大概也就是他的工作,或者说他这一段在霍明身上所做的工作的结果,这种结果仿佛含着某种悲剧性的意味,不过恐怕实在也是不可避免的。话虽这么说,他乘霍明的情绪稍稍稳定的时候,还是劝霍明上诉,尽管他知道这种上诉和绝大多数死刑上诉一样,改变原判的希望极小。但这样做了,似乎还会或多或少给人带来一丝安慰。就像霍明身上的伤口好不好都无所谓了,而葛警医还是时不时将纱布拆开看一下,该换纱布的,而且霍明也同意换的,也还是换的。

  ……

  法院来宣布驳回霍明上诉时,霍明显得非常狂躁,反复追问为什么不可以考虑正当防卫而减轻对他的量刑。法官说即使当时他的妻子曾经手握剪刀,亦可视作被害的自卫行为,是对霍明加害于被害的一种反抗,而不可认为霍明的生命是受到了威胁。更何况一直就没找到霍明所说的剪刀呢?所以,无论如何高级法院不支持剪刀一节是完全有道理的。

  事实也是如此,霍明很清楚,当时妻子是在情急之下才拿起一把剪刀的。至于事后怎么也找不到那把剪刀,似乎也是天意,老天不给霍明活下来以任何理由,——尽管两个多月前他从五层楼上跳下,侥幸活了过来。关于霍明所说的另一条理由,他检举妻子的情夫,那个秘书长有受贿行为,检察机关已经掌握,正在立案处理,亦不能作为立功行为而减轻对霍明的量刑。话说到这个份上,霍明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他在众多法官、检察官、法警的包围之中,打量了一眼葛警医,仿佛对葛警医劝他上诉也有了一个交待。葛警医侧身往后退,他不想离霍明太近,一大早所里就让他作准备,此刻法院、检察院的人来了,他也跟了过来。

  其实霍明心里也很明白,高院不驳回他的上诉的可能很小。霍明请求葛警医替他换一身干净衣服,解开身上所有的纱布,他不想临死还裹得像个烂茄子似的。他又让葛警医将夹在头上的两块夹板卸掉,同时要葛警医把缠在脑袋上的纱布也扯下来,葛警医没同意。他怕法警面对那条已经基本愈合的裂口,也许会产生幻觉,或许葛警医自己就怕面对。是的,眼看一只像修补好的瓷器的脑袋又要重新被粉碎,被彻底地粉碎,其滋味可想而知。葛警医看到霍明的嘴唇在发抖,经请示所领导,并征得法院和检察方的同意,他破例给霍明打了一针具有镇痛作用的镇定剂,先前只有一个在本地执行的副市长“享受”过这种“待遇”。其他死刑犯临刑前就是再怕,那怕是屎尿拉了一裤子,最多随便打一针什么针剂敷衍一下了事(常常仅是一针不起任何作用的蒸馏水)。葛警医的理由是霍明情况特殊,他怕万一过于紧张,颅外伤发作,影响执行。所以他得给霍明打一针,以防意外。其实,一粒子弹射出,什么疼不疼全不知道了。虽然这样,葛警医想,至少给霍明绑上带金属丝的法绳时,霍明不至于由于勒得紧而觉得太疼。

  刑场设在郊区的“法警训练基地”,四周全是高高的围墙。把霍明从“依维柯”上押下来的时候,霍明的头上缠着纱布,腿还略为有点瘸,头上缠着纱布,他所担心的游街的事没有发生没有,直接就从看守所将他送到这儿来了。因为四周全是高墙,所以也不可能有外人围观。葛警医本来可以不来的,他的职责似乎已经完成了,但后来想想还是来了,而且所领导也让他最好还是来,防止万一还有什么需要他做的事。果然到了“法警训练基地”,霍明到处找葛警医,虽然他被绑得结结实实,人被架着动弹不了,可他的眼睛四处乱转,嘴里问道:“葛警医呢葛警医呢?”葛警医站在一大群法院和检察院的人后面,他原本就怕霍明看到,或者说他不想看到霍明被执行,霍明这么一嚷,只好出来,问霍明有什么事。霍明看到葛警医又说没什么事,说只是想看到葛警医。

  两名法警把霍明架到围墙边,执行法官让其他人尽量退到后面去,稍后处有一幢带走廊的二层楼,从走廊上可以看到整个行刑的过程。

  法警让霍明跪下去,可霍明跪了几次没跪下去,葛警医说可能是他腿部的骨折还没好完全,问法官可不可以破例就让霍明坐在那儿,法官想了一下,说:“也行。”因此在法警和葛警医的帮助下,霍明面对围墙坐了下来。

  一切准备就绪,负责执行的另一名法警举着微型冲锋枪立在后面。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现场的空气仿佛凝结了,只听到法官问。

  没有回答,墙外有一只什么鸟鸣叫了一声飞过。

  “我……想和葛警医说句话。”霍明坐在那里忽然说。

  葛警医赶紧凑过去,弯下腰来问霍明还有什么话要说。

  霍明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就像一尊即将被劈成两半的怪石,只有嘴翕动着:“你,还有医院里的那些医生就不该救我,让我现在又受一次罪。”

  葛警医表情有些复杂地苦笑了一下。

  “不过。我仍然很感谢你。”霍明继续说,“我在九泉之下会保佑你的。”

  葛警医想说“不用了”,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不那么合适,他的脸上依然挂着一种复杂、甚至有点儿痛苦的表情。他不知道为霍明最后注射的那一针具有镇痛作用的镇定剂是否还在起作用。“疼不疼?”他只是问霍明。

  “还好。”霍明答道,看来他还算镇定,“马上就不疼了。”。

  “你还有什么要让我办的吗?”葛警医又问。

  霍明坐在那儿摇摇头。

  葛警医立起身来,往后退去,一直退到稍后处的二层楼上。

  法官又问了一遍霍明还有没有什么话要留下来,霍明仍然摇了摇头。

  葛警医站二楼那些法院和检察院的人的中间,他看到执行法官举起了手里的小红旗。

  小红旗挥下时,他听到闷闷的一声响,接着看到霍明头上的白纱布飞散开来,几片破碎的纱布在空中飘舞,葛警医不由地鼻子有点发酸,这在过去是从来没有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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