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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场上的控诉
2005年07月26日17:58:36 网易文化 雨城

  大黄听到哨兵换岗拉枪栓的金属磨擦声,心里一惊:该是午夜十二点了,也就说距离天亮也就只剩下五、六个小时了。种种迹象给他以不祥的暗示,先是负责起诉他的案子的那个白面检察官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反复问他还有没有什么话要说,接下来到了晚上,看守所的所长亲自到小号来问他想吃点什么。晚餐不仅有鱼有虾,还有一盘大黄喜欢吃的醉泥螺,是特意到外面买来的。大黄隐隐觉得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吃泥螺了,他向看守提出来是否可以喝一盅黄酒,看守摇了摇头,态度和霭地拒绝了。于是他只好空口在昏黑的小号里吮吸 凉而腥的泥 螺,以至于到这会儿肚子有点儿叽哩咕鲁不舒服,他心想千万别是要拉肚了。

  “说呢?……还是?”大黄在心里轻声嘀咕着,同时透过小号门上的方窗抬眼看看外面。外面增加了一名看守,透过小窗正注视着他。大黄赶紧把头低了下去,生怕被对方看出什么异常来。这一个月以来,作为杀人犯的大黄已不知把有关“是,还是”的选择在心里捉摸了几十次,几百次,甚至从他甫一被捕就闪过要举报谁的念头,及至一审判决他死刑,也就是说,一枝瞄准他的后脑勺的枪已经拉开了枪栓,他差一点儿就要对站在身边的法官和那个白面检察官说出一个人的名字,似乎那个人不是隐藏的罪犯,而是救星。事实上,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个人确实相当于他的救星,至少对他是有恩的。如果不是这个人,他就不可能到运输公司车队开大平板车,而只能是在码头当装卸工,甚至他这个从苏北农村顶替老父的光棍汉也就不可能找到老婆,有一个还算不错的家以及一个已七岁上一年级的儿子。不过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家最终又毁在他的几锤子下面,或者说毁他那个做推销员的妻子身上。

  十二点过后,监房里似乎忙碌起来,走廊里的灯打开了,几个看守和武警的头儿在院子里来来往往,不一会儿一名看守和两名块头很大的武警打开小号沉重的门进来了。那个看守和大黄已经很熟了,进来以后态度和霭地对大黄说:“今天所里有事,我们例行公事,请你配合。”大黄吓得直往后退:“我……我想……!”“你,你想什么?”看守不太明白大黄的意思,以为大黄是过度紧张:“没关系,就上个铐。”看守哗啦从身后拔出一副铮亮的不锈钢手铐。大黄仍连连摆手向退去,直到碰到墙上的一个铁环。此刻两个一直没吭声的武警一左一右几乎同时一个箭步冲过来扭住大黄的手腕,还没等到大黄挣扎,就将他的手腕反扭到背后,那个看守十分麻利地给大黄卡上了手铐,紧接两个武警各朝着大黄的腿弯蹬了一脚。大黄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就弯了一下,膝盖头着地跪了下去。看守又迅速地抽出一把带长弯的锁把大黄手腕上的铐子锁在嵌在墙上的铁环上。这样人犯大黄就象一条狗似的被紧紧地栓在墙上动弹不得。“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大黄喘着粗气大声嚷道。

  “谁让你死啦?!”看守一边也高声叫着,一边和另一名武警帮助大黄由跪姿转而为坐姿,这样人坐着虽站不起来但却比跪着舒服多了。直到这时候大黄才弄明白墙上那个铁环的用途,此前他一直琢磨不透铁环是干什么用的,不过等他弄明白了,他也动不了了。杀人偿命,大黄心想这回他是死定了,罪大恶极的贪污犯什么的若是退赃积极,退的数目巨大说不定还可以免去一死,可他没什么可退,退也没用,除非他可以让那个死者重新复生,但这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他痛恨自己那天下手太恨,如若那不是操起锤子而是一把扫帚或者就是一根棍子,也不会一下子就造成了不可更改的后果。所以检察官在法庭指控他:明知铁质的锤子砸下去会致人于死命,却仍然操起锤子向被害的头部砸去,而且一锤子不解气,连着又砸了第二下,第三下。致使被害当场死亡。——检察官的话就把作为被告的大黄和律师的辩解给抵到墙根处。不过不管怎么说,大黄也还是认为他不是蓄谋已久的故意杀人,而是一时性起。说来也是凑巧,或者说是天意,那天他开着大平板到苏北去送货,没料想遇上大雾过不了江了,他只好把车重又开回货场,打算回家住一晚上,第二天一早赶早再去苏北。上楼梯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右眼皮直跳,掏出钥匙开防盗门,里面却插上了,怎么也打不开,揿门铃半天也不见妻子开门。他的心怦怦跳了起来,此前他已隐隐约约听人说,在一家厂跑业务的妻子和他们的科长关系不错,但一直没有确凿证据什么的,会不会……?他的心狂跳起来,他顾不上多想拚命地砸起来门来,过了好一会儿,妻子才头发蓬乱,神色慌张地打开门“你、你、你,怎么回来了?……”大黄也不搭理她直往房里冲,四处搜寻以后,包括阳台上都看了个遍,最后在壁柜里看见一个男人光着身子裹着毛毯立在那儿发抖,是那个科长,还到他家来喝过酒。蓦然见一个男人站在壁柜里,大黄自己也吓了一跳,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那个科长面目狰狞,不知由于恐惧还是打算作困兽斗,脸上出现了一种扭曲变形的样子。大黄愤怒中本能地产生了某种害怕的意念,顺手操起一把隔天用来钉挂衣钩的锤子向那个男人面部敲去。那男人甚至都没来得及抬手挡一下,一下子便被大黄的锤子砸中了额头,那人向后仰了一下,而后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大黄面前。妻子在旁边尖叫了一声,用手捂住了嘴。大黄并没住手,紧接着又在那人的头顶补了两锤子,头顶被齐崭崭地砸得凹陷下去一片,血浆溅得锤子上、毛毯上、大黄的衣服上都是。片刻,那人象只被推倒的麻袋似的倒了下去。

  ……

  看守拍拍身上的衣服站了起来,问大黄:“刚才你要说什么?”

  “我没要说什么。”大黄喘着气掩饰道,“我是说请你们轻一点。”

  “噢。”那看守恍然道,“有什么事尽管说。会尽量满足你的。”说完就带着两个武警出去了。

  铁门沉闷地发出一声轰响,关上了,不过门框上方的一盏一千多瓦的白炽灯却没关,照得大黄几乎睁不开眼。这种“待遇”是以前在大监房里从来没有过的,也是他自移送到小号来第一次,尽管看守对他什么也没说,但大黄预感到他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大黄的心里升起一种绝望的念头。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把他从即将没顶的巨浪中拯救出来,或者说找出一把利剑割断系在自己脖子上渐渐收紧的绳索。除非,……除非他举报一个人,白面检察官从一开始接手审理他这个案子那天起就向他反复宣传过内部有关规定:在押罪犯检举他人,被检举人所犯罪行达到或超过五年以上刑期的,可酌情减刑。可就本案而言,主犯从犯全都是他大黄一人,而且纯粹是碰巧遇上那个奸夫的,没预谋也没有同谋。白面检察官又提醒他,也可以检举他所知道的其他事。可是说句老实话,他只不过是运输公司汽车队的一名普通司机,平常接触的人和事毕竟很有限,即使接触也大多是社会较下层的一些人和事。而且一般他只管开车送货,其他事都是押车的或什么销售员去办。钱也好,货也好,基本上不经手。不过要说认识什么“大人物”也就算是那个人了,而且实际他对那个人的了解也并不多。那人从前在运输公司上面的交通局任职,看着大黄一个人从农村来,快三十岁了还找不到老婆,就把他弄去学了个驾驶,后来那人调到新区交巡警大队去了。这以后除了大黄结婚时来送过份子之外,大黄有好长时间没碰到那人。有一天下晚下班后那人突然打了个电话给他,让他把大平板开到江边涉外货运码头去,说他已和大黄单位的头头讲过了,让大黄只管把车开过来就行了。大黄只听说那人已是新区交巡警大队的大队长了,势力挺大,本市交通这一块都挺买他的账,心想既然头头都答应了,哪儿有不去的道理?于是他立刻从家里赶到单位,按照那人意思,徒弟都没叫,一人把大平板车开到在新区地界的外运码头。大黄在停着一艘巴拿马籍货轮的码头上一直等到半夜才有一个“商检”的人过来,让他把车开到集装箱码头,从那儿拉上七个密封得好好的集装箱,连夜把货送到无锡。押车的人一路上除了不断给他递烟之外一句话也没和他多说,他只知道押车人姓姚,也是市商检局的。到了无锡郊区的一个仓库,他只听到姓姚的与接货人冒了一句车什么的。装卸完货回头,姓姚的塞给他四百块钱,让他运货的事对谁也不要说。大黄起初怎么也不肯要,后来押车人姓姚的说是某某大队长给他的加班费,大黄这才勉强收下。这以后象这样的事又过有好几回,每次都是挺神秘的,每次都是同一个押车人押车。大黄心想反正他只管开车,管他运的是什么呢!再说那个人对他那么好,曾经帮了他那么大的忙,他感激他还感激不过来呢!此后大黄又碰到过几次姓姚的押车人,他们彼此都很客气,但他们谁也不提运货的事,碰到在新区交巡警大队当大队长的那个人,他们也不提这事。现在想想会不会那些被大黄运到各地去的集装箱里是些走私货?而且听他们说什么车不车的,会不会那里面装是从国外走私进来的小轿车?大黄算了算一共运过五次,每次都有五六七个箱子,最少也有四个箱子,一个箱子装一辆车,就算平均每次六个箱子,五六就是三十台车。如果是走私的“本田雅格”,据说一台车就可以赚十多万,三十台车就是好几百万,再说这是他知道的,还有那些他不知道的,或者说由他知道的这三十台车再继续追下去,那就很可能是四十台、五十台、六十台,甚至是上百台,是一个大团伙,涉及的钞票可能就不是几百万的事,可能就是上千万,上几千万。如果,……如果把这些告诉那个白面检察官,那该是重大立功表现了吧?该可以减刑了吧?他总觉得那个白面检察官慈眉善目,一副挺可信任的样子,检察官一直好象也挺想帮他的,可是大黄杀人的事实清清楚楚地在那儿摆着,检察官实在是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帮他。想必检察官也能理解当一个男人亲眼看到自己的妻子与他人偷情时的愤懑与被羞辱的心情。所以多次敦促他再多交待一些问题,有时候甚至好象比他还要急。可是他不知想过多少回,思想斗争过多少回,就是拐不过这个弯来,他不想把对他有恩的人给抖落出来。这到不是因为那个人让他学驾驶,使他有一门手艺,象个可以在城里混饭吃的城里人了,因而也讨上了老婆。现在他反而觉得这一切或许倒是没有的好,否则他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他只是觉得做人嘛,干嘛呢,自己犯了事要往下沉,还要硬再拖一个跟着一块沉下去,拖一个也就罢了,偏偏别人不拖,还就要拖个对他有过好,给过恩的人,这要传出去让人议论,那他大黄不成了烂狗屎啦!活着也等于个球。事实上那个人是很仗义的,去年他在农村的母亲突然被查出患了胰腺癌,住院开刀化了一大笔费用,这个钱全是那人找单位给支掉的,仅管后来他母亲还是去世了,但大黄还是很感激他的。而他当时心想,他只不过是帮人家运了几趟货,而且人家还是有权有势的大队长,他把这个意思说给那个人听,那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千万别说这话,人处的是个感情。”并且让他有什么事还可以直接找他,千万别见外。现在不谈报恩,反而自己犯了事还要把人家拉来垫背,他大黄就是再没血性也不能这么做啊!所以这事他自始至终都没开口提,就象从来就没有过这事,他也从来没给人运过货。

  ……

  大黄听到了起床哨音,这哨音正常情况下要在五点半以后响起,现在大概才两三点钟吧。大黄处在一个水泥围封的小号里,没有钟表,他不能确切地弄清此刻的时间,反正看守监房的武警是比往常提前了许多起床。自打入监以来,这种情况只出现过一次两次,也是这么早就响起了哨音,也是纷乱了一阵,然后好多辆车在院子里发动,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归入死一般的静寂。听其他犯人说那是去执行死刑,但因为各个监号间没有往来,所以谁也说不清武警们早起究竟是为了什么。现在身处小号的大黄当然就更说不清了,不过他却因此而感到一阵阵的恐惧感向他袭来,他蜷紧了身子。又过了一会儿了觉得肚子又咕咕响起来了,并且觉得四周寒气向他逼来,他弄不清这到底是因为昨晚有泥螺的晚餐已提前消化殆尽了,还是那些寒凉的泥螺不消化,又在作怪。可能是因为紧张,连感觉也变得古怪起来。他听到外面有人声,立刻竖起耳朵静听,那声音一连串地,象一个人在小跑,最后在小号的门口停住了。看守打开了门,进来一个在厨房帮厨的在押犯。他进来先打量了一下缩在墙角不动的大黄,而后把手里的一个木桶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的方便盒,放在大黄的面前。那人打开盒盖,里面塞得满满的是又白又暄的肉包子。大黄两手铐在后面,就是想吃也动不了,而且他也闹不清他是饿还是不饿,所以他看着那白白的包子,身子往后缩,嘴里支支吾吾的。那在押犯以为他是想吃,便说 :“别急别急。我来喂你吃。”“不,我不吃。”大黄象嘴里冒泡似的说,好象那肉包里被下了毒药,吃了就会死。

  “别不识好歹。”那在押犯说,“我们想吃还吃不到呢!”“不不,我的肚子不饿。”大黄连忙说。“吃吧。”那人仍拿起一个包子,那包子还在冒热气,褶折里油浸浸的,“到时候只怕想吃都吃不到了。”

  “吃点吧。”看守也在门外说,“到转押还有一段时间。别饿着肚子上路。”

  “转押到哪儿?”大黄连忙问。

  “这不太清楚。”看守回避道。

  大黄张开嘴,在押犯把一个包子塞进他的嘴里,差点没把大黄给噎着。包子挺香,是肉馅葱花的。吃着吃着,大黄的眼泪下来了,他觉得对不起死者,死者有老婆、孩子,他果真和自己的老婆好,他大黄最多把他打一顿,然后跟老婆离婚,随他们去,他不该把那人的脑袋给砸扁了。这倒不是他怕死,而是觉得不值得。他还有一个儿子,他要是一死,儿子他妈再一改嫁,儿子没爹没妈就成了一个孤儿了。想到这儿大黄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包子也吃不下去了。那看守赶紧过来,说:“转押么,哭什么哭?”

  “不哭不哭。”大黄象是对自己说又象是对那看守说,他连连眨动眼睛忍住了不再哭。那看守掏出一块手帕替他拭去挂在眼睑下面的泪珠。“我杀人偿命,应该的。”大黄带着哭腔补了一句。

  那看守没正面搭他的话,只是说:“别想那么多。”而后便又退到门外,那在押犯还要喂大黄吃包子,但大黄怎么也吃不下去了,“谢谢!”他对那人说。看守见大黄真的吃不下去了,就对那在押犯说不要再勉强他了。又问大黄想不想喝点儿水,大黄没有拒绝。于是看守让门外看着的武警去拿来了热水瓶和一只搪瓷茶缸。仍由喂包子的那人给大黄倒了半茶缸白开水送到大黄的面前。大黄先是试着用嘴凑过去喝了一点,而后不知是嫌烫还是出于悲观失望的情绪,总之一甩头把茶缸碰翻在地上,那在押犯吓了一大跳。看守定睛一看,见是茶缸打翻在地上,想发火说两句的,但忍住了,他叫着大黄的编号:“47号,好好的,都这个时候了,别再找苦头吃。”大黄听了这话,重又呜呜地哭了起来。看守也就没再多说什么,让那在押人员收拾起地上茶缸以及没吃完的肉包,又反复打量了一下小号,见没什么其他异常,便和那在押犯出去了。不过这一回小号的门没关,门外站着两个武警,里面的一举一动全看得清清楚楚。

  明明一切迹象都已说明大黄的上诉已经无效,看守所里的异常情况也说明事情与他有关,但大黄仍心存侥幸,心想也许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觉呢?或许那门开处不一会儿将走进来一个月前对他进行一审判决的法官,宣布撤销原判,改为死缓或无期将他转押劳改农场服刑。可能的,一切都是可能的。那他一定好好服刑,当牛做马都行。直到那门开处走进来表情严峻的原审法官以及那白面孔的检察官,以及一大帮法警、武警,看那阵势,他才知道,他对种种迹象的判断并没有产生错觉,他的最后一点希望已经破灭了,就差几十秒以后从那法官的嘴里吐出几个关键的词:维持原判、死刑 、执行……

  法官进来了,白面检察官站在法官的后面,白面检察官甚至还微微向大黄点了点头,算是向他打招呼。法警和武警们站在门外看着他们,头顶上一千瓦的白炽灯照得人显得格外的热,法官拉了拉领口,清了一下嗓子,然后看了一眼大黄说:“现在向你宣布省高级人民法院的终审裁决书。高法字第XX号……”下面大黄就不怎么听得清了,不过仍是有他所预期的那几个词钻进了他的耳朵:……维持原判……执行……死刑……。直到最后一个字念完,大黄才把目光离开法官的那张冷峻的脸。白面检察官随后问大黄还有什么话要留下来,大黄低下头摇了摇,随后又抬起头说:“让我儿子好好读书,好好做人,长大了,遇事不要冲动。要冷静。”

  “好,我一定带到。”白面检察官应道。

  说完了这些,大黄反而比较平静了,本以为迈不过去这个坎的,现在听法官宣读完了最后的裁决,心里一直悬在半空的石头落了地,死不死也就这么回事,想躲也躲不过去。不就脑袋后面挨颗子弹吗?眼睛一闭,大概也就一秒钟的事,以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你还有什么话要留下来吗?”白面检察官盯着大黄,再次发问,那眼神好象期待着大黄再说出点什么。

  “我没……”大黄抬头望着白面检察官。

  “你还有什么说的现在还可以说,再晚就什么也说不了了。”白面检察官认真而又带点诱导地说。

  “我……没什么说的了。”大黄想了半天,终于还是从嘴缝里冒出一句。他不知道现在再说还有什么用处没有,要说他早就该说了,或者说说了还有谁会相信他,谁会来借此搭救他一把?这个白面的检察官会救他?不,他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所以,与其说了没用,不起效果,救不了他,还不如不说。这样也许他可以心里安然,脑袋里没事地去死。否则不是让他到死心里也不得安宁吗?于是大黄埋下头再不说什么话了,听由挎着微型冲锋枪的武警进来架着他的胳膊打开手铐,而后又把他扶到法官面前。法官指指省高院的终审裁决书,让他签名,他想不签,似乎觉得现在还不是签的时候,还没到解开与这世界最后一丝联系的时候。“没有时间了。”法官的口气变得严厉起来,白面检察官也在劝他:“快签吧!”大黄向后赖,两个壮实高大的武警及时把他提了起来,送到法官的面前,大黄接过法官塞到他手上的钢笔,几乎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签上自己的名字:“我、我……”他想说他虽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但并不代表自己就同意结束自己的生命。法官略为有些不满,接过大黄签过名的钢笔,插上笔套,嘟囔道:“什么时候了?”

  “好好的。”白面检察官补充道。而后又由法官复核姓名、年龄、职业以及被追究的罪名。大黄一一回答,只是在法官询问到最后一项时说自己不是故意杀人而是过失杀人,法官也没与他争辩,仍在验明正身复核书上打了一个勾,末了让白面检察官以及身边的其他几位法院和检察院的人过目,由白面检察官在复核书上签了字。与此同时扶他的两名武警照着他腿弯不太重地蹬了一脚,大黄自然而然地跪了下去。又上来两名法警极其熟练地用夹有金属丝的麻绳从后颈处开始把大黄捆了个结实。大黄多少有点透不过气,手脚麻木,动弹不了,好象他的死刑已经开始了,只不过还没听到那一声枪响。仅管没听到枪响,但他觉得比听到枪响还要难受。“我要死了!”大黄想喊,却一声也喊不出来,他不明白为什么喊不出来,他的喉头并没勒上绳子,他早听人说执行死刑时,为防止犯人乱喊乱叫,一般都要在犯人的咽喉部再加一条细绳,一旦乱叫唤就收紧绳子。“亏得没勒绳子,否则那要多难受啊!”大黄躺在地上想。

  院子里又是一阵忙乱,大黄只看到许多穿各种皮鞋以及胶鞋的脚在他的眼前跑来跑去,同时听到集合站队的哨音和武警们急促有力的报数声。

  灯光暗下去,天光渐显,院子里飘散着丝丝缕缕的晨雾。几辆依维柯警车已经发动了,最后一辆是辆墨绿色的军车,上面站满了荷枪实弹的武警,大黄瞥了一眼,发现其中有不少是曾经在小号门前站过哨的熟面孔,此刻他们都板着脸。大黄被两名武警押着钻进了一辆依维柯。一声哨音过后,前面的车子发动了。大黄记起“商检”的那个姓姚的托人带过两次东西来,大黄不知是什么意思,他并不是因为偷运什么东西而被抓进来的,只要他不说,也没人追问他帮人运过什么。他想大概也就那个人再次对他关心吧,只不过是以姚的名义出现而已。不过姓姚的本人也没出面,也是让其他人来的。

  ……

  车在城边上转了一圈以后,径直沿着一条小路向城郊的山林深处开去,末了在山间的一个水库边上停了下来,大黄看到水库边上已经插好了小旗,后面军车上先跳下来一些武警,跳下来以后迅速向两侧的山上跑去,大黄看到每一个人都那么生龙活虎,手脚自由地行动,只有他一点儿也动弹不了,他好象听到自己的心脏给自己的生命在读秒数。他的心里一个劲儿地在给自己找应该挨枪子儿的理由,反复念道:“ 杀人偿命杀人偿命。”他害怕一旦不念就会即刻瘫下去,搞不好会尿屎弄了一裤。昨晚未消化的泥螺和早上的肉包在肚子里搅拌,绞得他的肠子一阵阵咕鲁咕鲁地乱响,他快熬不住了,他想要片止泻药,在车上他就这么说过了,几个武警看着他发出了一阵怪笑,但立刻又止住了。莫非他已经不需要了吗?莫非人挨了枪子,就象机器关上了电闸,连肠子的蠕动也停止了?真正停了倒也好,就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下面再一松,到时候尿屎就象拔了塞似的喷了一身,或者还没等到枪子打进脑袋,就已经尿屎直流了。这时他蓦然又象起了那个人,此前,他一直以默念“杀人偿命”把那人硬压在哪儿,不让自己再去想那个人,不料那个人还是在节骨眼上冒了出来。那个人就附在在他前面行走的那个白面检察官的身上,检察官的旁边是法官。他的旁边是武警和法警,他就象一头小猪似的马上就要被宰了。

  白面检察官突然回头对大黄说:“你倒底还有什么话要说?”大黄吓了一跳,肚子里一下子也没感觉了。他明显地看到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块洼地,那儿洒上了白石灰,四周静悄悄的,山腰上站着武警,谁也过不来。大黄的嘴唇有点哆嗦,没说话,白面检察官转过脸去的时候,他在背后说:“我有话说,我要举报。我不想死,我有重大情况要举报!”他的话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粗重。说着就要往后赖。

  水库边很静,大黄的声音在山间里产生了回响。

  白面检察官好象早就知道大黄要说什么,所以迅速转过脸来,急促地问:“说,快说,你要举报谁?”大黄看着白面检察官又有点后悔了,不过话已经说出口,况且时间已经不多了,也许只剩一、两分种,或者只剩下几十秒,等他走到水边的那滩石灰旁,一直跟在后面的法警便会照着他的后脑勺上开枪,那时候他就会扑倒在地,脑袋就象开了瓣似的被打烂了。而这时候,那个他替他运过货的人说不定还没起身,旁边还睡着个小妞。他却死了,死在这飘着薄雾的早晨,死得象一条狗,没人来救他。“我……我想让人照顾我的儿子。”大黄还想改口。

  “不,我知道你有话要说。”白面检察官紧追不舍,“现在说还不晚。”

  现场的执法者全都停了下来,连那个一直戴着大口罩的法警也抱着枪围了上来。大黄对白面检察官说:“我只想对一个人说,能不能请其他人回避一下。”白面检察官立刻向站在不远处的法院和检察院的有关负责人请示。那边的人向站在水库边的执法干警们下达了指令,于是原先站在那滩石灰不远处的法警、武警,以及那个一直戴着大口罩的法警统统退到了河坎上,只剩下白面检察官和大黄两个人站在一起。一名法官则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

  “说吧。”白面检察官说。

  大黄扫了一眼远处人群的说。“我……我只是想让那个人照顾好我的儿子。”

  “那个人是谁?”白面检察官追问。

  “是……”大黄支吾道。

  “是谁?!”白面检察官提高了声音说。“你玩鬼让枪子把你全身打烂,把你的尸体喂狗去!”

  大黄说了一个名字,他觉得脚有点冷,水库水面上的雾气在脚下拂来荡去。他说出了那个姚的和那个被他说出姓名的人的关系,以及从哪一年到哪一年,他大黄共计帮他们运过多少趟货,是什么样子的货,或者说是多大的集装箱装的货。从他们神秘的样子看,他估计他们干的事不象是好事,具体说,据他的判断,估计他们是在走私,走私国外高档轿车。

  说完了这些话,大黄如释重负,身体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一屁股坐在松软的滩地上。两名武警立即跑过来按着他的肩站立在那儿。白面检察官觉得案情重大,而且不管怎么说,事关一条性命能否保留,或许水库边因此而不必响起一声枪声。至少此刻不必。

  白面检察官跑向土坎上那群人,向法院执行庭的庭长、刑庭庭长、检察院监察处的处长紧急报告大黄举报的情况,要求立即停止执行死刑。那几个人的脸上顿时变了色,他们参加执行过无数次死刑,尚未碰到过临到刑场才想起要举报他人的死囚。各执行单位和部门均已到场,执行死刑的子弹都核发给了执行法警,就等着子弹上膛,以法律的名义对准人犯的后脑勺射击。那枝自动步枪正抱在法警的手上,怎么打,听谁的号令打,打什么部位,一切均有规定和次序。而此刻,这种规定和次序却被大黄和白面检察官的一阵耳语打乱了,那法警站在那儿不知所措,坎上法院和检察院的庭长们分别向他们的上级请示,四、五个手机忙乱地通着话。白面检察官站在坎下紧张地看着那几个人的表情,似乎马上要执行的人犯是他的朋友。后来所有的手机都停了下来,只听见检察院监察处的处长在通话,他不时地点头,表示已听清了电话中上级的指示。末了他关上手机,对众人说:“先停一停。但人先不要撤。”

  太阳出来了,薄雾渐渐散去,初升的阳光照在水库上,无数颗金星在水面上跃动。大黄坐在略有些湿的滩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清楚的就是他没听到一声枪响,他还活着。两名武警仍按着他,法警仍站在不远处抱着枪,土坎上那群人已经等了足有二十分钟了,但上边的研究决定仍未下来,再过一会儿,上山干活的人就要多起来了,说不定会一下子招来无数围观的老百姓,到时候秩序就很难维持了。武警们按口令坐在地上等待,法院、检察院的那几个人和白面检察官不安地土坎上下走来走去。

  又过了漫长的十分钟,监察处长的手机响了,这响声在山谷间、水库旁显得特别响。弄得他周围的几个人和白面检察官的心跟着一抖,较远处滩地上的大黄也听到了手机响,不过他没感觉,就象听见草丛间的蛐蛐叫一样。监察处长接听手机的表情由崩紧而慢慢地松驰了一些,接听完手机他把法院的几个庭长、法官,以及白面检察官叫过来。他的声音略为有些低沉地说:“检察长让我通报大家,人犯黄XX检举的问题,几天前市‘商检’一个姓姚的已经到新区检察院投案自首,关于新区交巡警大队大队长走私进口轿车的运输问题,材料已经齐备,无需留下人犯黄XX作进一步补充,因此死刑命令照原计划执行。”

  众人听完了处长的话全都不作声了,只有白面检察官仍说:“说不定留下他还能牵出其他线索。”

  监察处长淡然地一笑:“他本来在其中就不过是小角色,车夫而已,况且他也说晚了,别人已经先自首了,他现在再说,也不能认为是检举立功行为。晚了!”

  白面检察官听了这话,不再作声了。

  “时间不早了,已经延误了。”处长说,已有些老百姓在远处向这边张望,“照计划执行吧!”处长对现场法官和武警负责人说。

  所有在场的人立刻又都散开了,各就各位,几个相关的执行人员向洼地那边走去。大黄仍坐在那里,见白面检察官向他走来,抬起头,用目光向白面检察官询问结果。白面检察官没立刻回答他,过了一小会儿才语调迟缓地说:“我帮不了你了。”

  “怎么?”大黄绝望地追问。

  “你怎么不早点?!”白面检察官说,“晚啦!”

  大黄没再作声,过了片刻,现场法官过来了,帮助执行的武警站在他的身后,法官问白面检察官说:“他还有话吗?”

  白面检察官摇了摇头。法官见状退后一步,说:“那就开始吧,时间不早了。”白面检察官点点头,对大黄说:“希望你配合。”

  “请你转告我的家人,帮我照顾好我的儿子。”大黄对白面检察官说。

  “这你放心。”白面检察官说,说着也退后了一步。

  执行法警听到现场法官的一声口令,上前了一步。这时大黄未等两边的武警过来架他便自行转过身来,双膝跪在湿软的滩地上,两名武警又将他往前提了几步,使他靠近那滩预先洒好的白石灰。大黄闭上眼睛,他闻到了水库水夹着白石灰味的气息。法警将自动步枪的枪口抵在大黄的后脑勺上,大黄只觉得凉凉的。他的脑袋在渐渐的胀大……

  稍远处武警的一名中尉吹了一长哨,举起手中的小旗,间隔了几秒,现场法官发出一声喊:“执行!”法警扣动扳机,步枪颤动了一下,发出一记闷声,不太响。大黄向前扑去,一坨红色在阳光下溅开。大黄顷刻间失去了意识,栽倒在那滩白石灰上。

  枪响过后,在场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法医上前察看了子弹贯穿情况,确认死刑犯黄XX已经死亡,法官作了记录,白面检察官匆匆在现场记录上签了字。几个法警和武警一起过来把尸体装进一只黑色塑料袋,把浸着血浆的白石灰铲进另一只塑料袋,而后又将现场清理干净,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塑料袋被抬上一辆火葬厂跟来的面包车开走了,随后行刑的车队也发动了,沿着山间弯曲的沙石路返回城里。

  行刑的执法人员相互开着玩笑,递着香烟。白面检察官坐在最后一辆“依维柯”上,他始终没说一句话。

本文相关内容:离婚是个人隐私吗?』 『检察长』 『有关规定』 『有关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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