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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9月8日1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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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丽塔(下)21-27

纳博科夫(9月8日19:45)

21
  “洛!洛拉!洛丽塔!”我听见自己在门口朝着太阳呼喊,以时代的声学,天数已尽的时代,满怀的渴望、热情和痛苦,加重了我的嘶喊以及它的沙哑;即使她已死,这喊声也肯定能拉开她尼龙寿衣的拉锁。洛丽塔!在洁草铺地的阶梯中间,我终于找到了她——不等我准备好她就先跑了出来。

  噢洛丽塔!她在那儿和一条该死的狗玩呢,不是和我。那牲灵是一种小猎狗,正玩着一个湿乎乎的小红球,丢掉又叼起,咬来咬去。我只是想看看她在哪儿,我的心在那种境界中不能畅游,但谁又在意——她在那儿,我在那儿,穿着我的睡衣——于是我停止了呼叫;她穿着她的阿兹特克红色泳装短裤和乳罩东跑西跳,突然间,她的姿态有什么震动了我……

  是一种颜狂,她嬉笑过度,那简直不是件好事。甚至连狗似乎也为她的夸张举动弄得大惑不解了。我观察着局势,将一支温热的手放在胸口上。草坪后面隔开一段距离的绿松石天蓝色游泳池,不再位于草坪后面,而是在我的胸膛内,我的身体在里边游荡,象大便飘浮在尼斯蓝色的海水中。有一位泳者离开了游泳池,一半身体被大树繁茂的浓荫所遮蔽,他稳稳地站着,抓着缠在脖上的浴巾两端,一对琥珀色的眼眼紧紧追踪着洛丽塔。池那么站着,隐蔽在太阳和树影里,模样不清,只显出裸露的部分,他湿漉漉的黑发粘在他的圆头上,他的小八字胡是一个潮湿的油点,他胸口上的汗毛象分布匀称的一片奖品,他的肚脐有规律地跳动着,多毛的大腿滴落着晶莹的水珠,他浸湿的紧身黑色游泳裤鼓着,精气胀裂,一副肥硕的胸,后背象一面软垫的盾,盖住他正面的兽性。正当我打量着他椭圆形胡桃色的脸,我忽而恍然了,我之所以认出了他,正是我女儿面部表情的反应——同样的祝福,做同样的鬼脸,只是他的样子使这一切都甚为丑陋。

  我也知道这孩子,我的孩子,明白他在看她,却沉醉于他色迷迷的目光,故意表演了一通蹦跳和欢快,这下贱又迷人的浪荡女。她够那只球却失了手,仰面朝天摔了一跤,她猥亵的一双嫩腿疯了似地在空中荡来荡去;从我站的地方,就可以觉出她兴奋的麝香气息,而后我看见(因一种神圣的厌恶而惊呆了)那男的闭上了眼睛,露出他小而平整的牙齿,靠在一棵树边,树上一群有斑点的技极颤抖起来。不久,一个奇异的变化发生了。他不再是只色狼,而是天性善良忠厚的瑞士表兄,古斯塔夫.特拉普,我已经提过不止一次了,他过去总是以增加体重的功苦抵制他的“狂欢”(他喝啤酒加牛奶,这头棒猪)——在湖边上跌跌绊绊,叽哩咕噜,他那套缺一只肩膀的游泳衣漂亮极了。这位特拉普在远处瞥见我,把浴衣搭到背上,又假装无忧无虑地走回游泳池。仿佛是太阳撤出了比赛,洛懒洋洋的,慢慢地站起来,对小猎狗放到她前面的球弃之不睬。谁能说出我们这位半途而废的顽皮姑娘令一条狗多么心痛欲碎?我说了几句,而后坐在草地上,胸口剧痛,吐出一大堆褐色和绿色物,我从不记得何时吃过这些东西。

  我看见洛丽塔的眼睛里不象是惊恐,更象是心计。我听见她对一位善意的太太说她爸爸旧病复发。于是我久久地躺在卧榻椅上,一小杯一小杯吞咽着杜松子酒。第二天早晨我感觉强健了,就又上了路(这件事在后来的几年里,没有一位医生相信)。
  
  22
  我们在埃尔芬斯通“银铃园”预订的双人房,结果发现是光滑的褐色松木板房,我们第一次无忧无虑的旅途中,洛就特别喜爱这种;噢,现在情况已是多么不同!我不是指特拉普或特拉普们。总之——是啊!,真的……总之,先生们,一切都是够清楚的了,所有这些摸样无二,坐在彩色变幻的小汽车里的侦探,都是我这被迫害狂所产生的幻觉,是建立在巧合和偶然相似上的再现形象。让我们讲究点儿逻辑的想法挤满了我自负的高卢人大脑——并进而设想出一位为洛丽塔发了疯的推销员或喜剧式匪徒以及他的副手要迫害我,用骗局诈我,要有然就肆意利用我与法律的奇异关系而占我便宜。我记得我低唱着将恐慌唱走。我记得甚至强行推理出“博尔兹利”电话的解释……但是即使我能甩开特拉普,就象甩掉我在斗士城的草地上的骚动那样,明知新纪元开始的除夕夜,洛丽塔是那般可望而不可及,又是那般可爱动人,我的身心虽极为痛苦,却仍是无可奈何,那时我的理智会告诉我,她的性感少女时代就要结束,对我的折磨也就要停止。

  一阵附加的、可憎又完全无缘无故的烦恼又预先在埃尔劳斯通仁慈地恭候我了。到最后这个落脚地的途中——未被灰色侦探或曲折前行的小丑污染过的二百哩山区——洛一直闷闷不乐、一言不发。她很少瞥一眼凸现在山上的那些举世闻名、形状奇异、红艳威严的巨石,它可是那位气质特殊的女演员超脱苦海的起跳点。城是新建的、或重建的,建在一片七千英尺高的山谷平地上;我希望这地方很快就会使洛厌腻,我们就可以继续开往加利福尼亚,开往墨西哥边境,开往神话般的海湾,仙人掌荒漠,海市蜃楼。乔斯.利扎拉本乔,你们记得的,曾计划带着他的卡门逃至美国。我回忆起一次中美洲网球比赛,多洛雷斯.黑兹和加利福尼亚各学校女子冠军都光彩耀人地参如了。以微笑开路的友好访问自然消除了护照和体育运动的界限。为什么我希望在国外我们会幸福呢?环境的变化是个传统谬误,但天数已尽的爱情和肺脏却总对此依赖无比。

  海斯夫人,是位活泼、砌着厚厚胭脂、蓝眼睛的寡妇,是汽车旅店的老板娘;她问我是不是巧得很也是瑞士人,因为她姐组嫁了个瑞士滑雪教师。我是,但我的女儿却有一半爱尔兰血统。我登了记,海斯给了我钥匙和一副闪烁的媚笑,又继续闪烁着指给我停车的地方;洛慢慢走出车,身子微抖:明亮的夜空无疑是清凉的。走进屋,她便坐在桌前的一张椅子里,把头埋进胳膊弯,说她感觉不好。装假,我想,装假,毫无疑问,为了躲避我的抚爱;我感情焦渴;正当我想去抱她,她竞开始伤心、凄凉地呜咽起来。洛丽塔病了。

  洛丽塔要死了。她的浑身滚烫!我量了她的体温,口试,而后查了查我幸好记在小本上的一份公式,费劲地将华氏换算成我少年时代熟悉的摄氏以后,我发现她有四十度四,至少这是有问题的。歇斯底里的小性感少女,我知道,可能会烧到各种各样的度数——甚至烧到要命的度数。检查了她可爱的小舌,她身体的精华部分之一,如果我不是看到它已经通红,我就会给她一小口加香料的热萄葡酒,两片阿斯匹林,再将高烧吻退。我脱下她的衣服。她的呼吸酸甜参半。她褐色的小鼻子有股血腥味。她从头到脚都在发抖。她抱怨说上脊健骨疼得厉害———我象所有美国家长那样想到了小儿麻痹症。放弃了所有性交的希望,我用一条盖膝布将她包起来,抱她上车。这时,好心的海斯夫人已经报告了当地医生。

  “事情出在这儿,你真是幸运,”她说;不仅因为布卢是这地区最好的大夫,而且因为埃尔芬斯通医院现代得不能再现代了,尽管容量有限。我向彼地驶去,低地那边辉煌的夕阳眩迷了我的眼睛,带路的是一位小老太太,一个便携式巫婆,可能是他的女儿,是海斯夫人介绍给我的,我以后再也没见过她。毫无疑问,布卢医生,其学识大大不如他的声望。他确定是病毒感染。后来我提起她最近得了一次流感,他简慢地说,这是另一种病菌,他手上就有四十起此类病历;这一切听起来都象是古人的“疟疾”。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提一提,漫不经心地笑着提一提,我十五岁的女儿和她男朋友爬一面讨厌的围墙时出过一起小小的事故。但我知道我有些醉了,

  就决定保守这条消息,以后必要时再说。我告诉一位面孔板滞、金发碧眼的母狐狸秘书,我女儿的年纪是“实数十六”。我一不注意,我的孩子就被带走了!我坚持要求在他们该死的医院一个犄角旮旯里一块“随便可坐”的地毯上过夜,但徒然得很。我跑上一段段极富建设性的楼梯,想追上我的爱人,告诉她最好不要多嘴,尤其是烧得头昏眼花的时候。一会儿,我却冒犯了一位年轻、非常无耻、臀部发育过大、眼睛灼热——巴士克人的后裔,就我所知——的护士小姐。她的父亲是个外来的牧羊人,训养牧羊犬。最后,只好回到车上,等在里边,佝偻着坐在黑暗中,不知道有多少个小时因我新生的孤独而耗掉了,此时,我张大嘴巴,一会儿朝外望着灯影昏暗、矮墩墩蹲伏在两条草地街之间的医院方形大楼,一会儿望望薄的星云和高山上锯齿状的银色护山墙,玛丽的父亲、孤独的约瑟夫;洛尔就在那边,正梦见了奥罗罗。

  拉戈尔;罗拉斯———我怎么知道——或正勾引着一只母羊。这种芳香却很无赖的念头在非同寻常的紧张时候,对我就总是一种安慰。只是我因无尽的黑夜而渐趋感觉麻木时,才想到要开车回汽车旅店。小老太太早已不见了,我对路又不很熟。宽阔的碎石路与沉寂、长方形的阴影纵横交错。我认出侧影象绞刑架的什么东西在大概是学校操场的什么上,而在另一条荒地似的街上;在死寂中,某个地方区凄凉的教堂耸立着。我终于找到了高速公路,继而又找到了汽车旅店,上百万只所谓“粉蛾”,一种昆虫,群集在“无空缺”字样的霓虹灯外围;清晨三点时,洗了个不合时宜的热淋浴,它象腐蚀剂,只能使失望和疲倦愈加顽固,我躺在她散发着栗子和玫瑰以及薄荷油,还有非常清淡、非常特别的法国香水气味的床上,香水是我后来才允许她用的。这时我发现我不能接受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那就是两年来这还是我第一次与我的洛丽塔分开了。突然间不知怎么我想到她的病是那个主题的延续——与我们旅途中一系列使我迷惑,使我受尽折磨的连锁感觉气味相同,音调相同;我想到了密探,或秘密情夫,或恶作剧人,或幻觉之影,不管他是什么,我想象他在医院周围徘徊——用我出生地那些栓熏衣草人们的话说,奥罗拉才刚刚“捂热了手”,我就想重新进入那座地牢,敲开它重重的绿色之门,没吃早饭,没拉大便,满心绝望。

  这天星期二,星期三或星期四,她接受了什么“血清”(麻雀的精液或儒艮的粪便),反应极佳,便好多了,医生说两天之内她又可以“欢蹦乱跳”了。

  我去看过她八次,只有最后一次永远铭刻在我的心上。
  大功就要告成,因为我感觉到感染那时也开始袭扰我了,象是要把我全部挖空。没有人会知道那种辛苦,要携着那花束,那爱情的重负,以及我走了六十英里才买到的书:布朗宁的《戏剧作品集》、《舞蹈历史》、《小丑与耧斗菜》、《俄罗斯芭蕾》、《岩中花》、《戏剧指南选读》、十五岁获得全国中学女子单打冠军的海伦威尔斯著《网球》。当我摇摇晃晃敲响了我女儿十三美元一天的单人病房门时,那个年轻讨厌的护士玛丽洛尔出来了,对我表现出毫不掩饰的反感,她手里正端着个一干二净的早饭盘,便倏地—下把它摔到走廊的一张椅子上,而后屁股摇摆着冲进了屋——可能是去通知她可怜的小多洛雷斯,她残暴的老爸爸正穿着绉纱底靴偷偷摸摸地爬上来了,手里还拿着书和花束:后者是天刚亮时我在一个山口,亲自用戴手套的手采集的野花和美丽的叶子编织成的(那关键性的一星期里我几乎没怎么睡觉)。

  给我的卡门茜塔吃的好啊?我不经心地瞥了瞥那只盘子。盘子里有几星蛋黄,还有只皱巴巴的信封,里边有过东西,因为有一边撕开了,信封上没有地址——什么也没有,除了一只伪造的邮戳图案,以及用绿笔写的“庞德罗萨洛奇”;我和玛丽玩起捉迷藏,她这会儿又匆匆忙忙走了出来———真妙,她们行动得那么迅速,可做的那么少,这些大屁股护士们。她怒目横眉看了看我放回去的信封,它已平展了。

  “你最好别动,”她说,有所指地点点头,“会烧了你的手。”
  要回答就降低了尊严。我所说的是:
  “我认为这是收费单———不是一张好意的便条。”而后,走进那间阳光融融的房间,走向洛丽塔。“你好,我的小人。”
  “多洛雷斯,”玛丽洛尔脚跟脚进来,赶上我,超过我,这肥硕娼妇,而后一边眨着眼,一边非常迅速地叠起了一条白色法兰绒毛毯:“多洛雷斯,你爸爸认为你收到了我男朋友的信。是我(得意扬扬地在她戴的镀金小十字架上敲了敲)收到的。我爸爸法语说得象你爸爸一样棒。”

  她出了房间。多洛雷斯,艳如玫瑰,浑身赤褐色,嘴唇刚刚涂过唇膏。头发清爽地刷过,裸露的双臂伸到床单外边,躺在床上用天真的目光熠熠地望着我,或望着空中。床头桌上,靠着餐巾纸和铅笔旁边,她的黄晶戒指在阳光下闪烁。

  “多么死气沉沉的花,象送葬的,”她说。“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但你是不是能省去法语?惹得所有人讨厌。”

  那熟透了的小贱妇又以正常的冲刺速度回来了,满身尿味和蒜味,手拿《德塞列特新闻报》,她美丽的病人心急火燎地接了过去,对我买的一本本豪华版书籍置之不理。
  “我姐姐安,”玛丽说(充满回忆地加些介绍)“在庞德罗萨那地方工作。”
  可怜的蓝胡子。这些残忍的兄弟。你不再爱我了,是么,我的卡门?她从来没爱过。那一时刻我知道的我爱人象平时一样令我绝望——我还知道这两个女孩都是阴谋者,图谋在巴士克或泽门菲利安背叛我的爱情。我要继续说下去,洛正在玩双打,因为她也在愚弄多愁善感的玛丽,我猜想,她已经告诉过玛丽,她想和她摸样滑稽的年轻叔叔一起生活,而不是和残酷、阴郁的我。还有—位我从来不认识的护士,一位健乎乎的农村人,驾车拉着床和棺材运进电梯,还有候诊室室里一个笼子里关的痴痴呆呆的绿色情鸟——所有这些都是在那谋划中心,卑鄙的谋划。我猜想玛丽一定认为有趣的父亲亨伯托尔第教授是在干涉多洛雷斯和她父亲的代替者、矮胖子罗密欧之间的浪漫事(因为你过去好胖,你知道的,罗密,尽管吃尽各种“白雪”和“快乐汁”)。

  我的喉咙痛。我克制着,站在窗边,凝望山岳,凝望耸立在笑里藏刀的天空下的浪漫巨石。
  “我的卡门,”我说(以前我有时也这么叫她)。“你一能下床,我们就离开这个野蛮、阴冷的城镇。”

  “顺便说一句,把我的衣服全找出来,”吉普赛女郎说,弓起双膝,又翻到下一页。
  “……因为,真的,”我继续道,“在这儿呆下去毫无意义。”
  “哪儿都一样,”洛丽塔说。
  我坐进一张印花棉布椅里,打开那本迷人的植物学著作:

  在屋里患热病的肃静中,试图鉴别一下我的花。这真是不可能的。这时走廊里不知什么地方的音乐铃轻轻地响了起来。
  我想住院的病人不会超过十二位(三或四位是癫狂症患者,洛快活地告诉我的),医务人员闲暇很多。但是——同样出于需要——院规是严格的。而且我来的也总不是时候。并非没有梦中恶念的蠢动,而是理想的玛丽(下一个,就会是飘浮在“呼啸峡谷”中穿一身蓝的美妇人)拉住我的袖子,把我领了出去。我瞪一眼她的手;它放下去了。当我离开,自愿地离开的,多洛雷斯提醒我明天早晨给她带……她不记得她要的各种各样的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了……“给我带,”她叫道(已经看不见了,门正在移动着,就要关上,关上了),“灰色的新皮箱,还有妈妈的大衣箱;”但是第二天早晨,不想我就在汽车旅店那张她仅占用了几分钟的床上浑身打起颤,狂饮了一番,几乎死在那里,在酒气循环、膨胀的情况下,我能做的就是请那位寡妇的情郎,一位粗壮又和善的卡车司机送去她要的两只箱子。我想象洛向玛丽焙耀她的宝贝……毫无疑问,我有几分昏迷了——第二天,我的热度仍然不稳定,因为当我透过浴室的窗户朝外望着毗邻的草地时,我看见多丽漂亮的新车支在那儿,优美的前轮看起来离我很远,总是如此,有一只麻雀栖息在车座上——但那是女主人的自行车,我笑了笑,对我饥渴的狂念摇了摇我可怜的头,我又蹒跚着回到床上,静静地躺着象已步入天国的圣徒——圣人,的确!当褐色的多洛雷斯在一片太阳的绿色中伴着桑切卡读着一本电影画报的故事——无论多洛雷斯到那儿,总有数不清的人这么描述,在城里,还总有盛大的国民庆祝,爆竹、真正的炸弹。不停地爆燃。午后差五分两点时,我听见我的小屋半遮半掩的门边传出一声口哨,而后门上就挨了一拳。

  是大个子弗兰克。他站在门框里,一只手撑住侧柱,微微朝前探着身。好哇。洛尔护士打来电话。她想知道我是不是好点儿了,今天会不会去?

  隔二十步看弗兰克,他象一座健壮的山;五步以外,就象现在,他是疤痕累累,红润的玛赛克——在海外遭过难;但是,尽管受过不齿的伤,他照样能操纵一架巨大的卡车,能钓鱼、打猎,饮酒并且快乐地和路边女士们调情。那一天,既不因为是个大假日,也不单单因为他想转变病人的注意力,他脱下了他总戴在左手上的手套(那只抵在门边上的),而后向迷惑不解的痛苦人露出无名指和小姆指的齐斩斩的空缺,不仅如此,还露出了一个裸体女郎,朱红色的乳头,靛青色的三角区,迷人地刺在他伤残的手背上,他的食指和中指做她的双腿,他的手腕刻着她戴花冠的脸。噢,妙极……

  斜倚在木门上,象个狡黠的小神仙。我让他告诉玛丽洛尔,一整天我都要呆在床上,如果明天感觉好些,就同我的女儿联系。他注意到我的视线,索性使手背上的女郎多情地扭扭右臂。

  “好吧,”大弗兰克叫道,拍了拍门侧柱,吹着口哨,把我的口信带走了;我于是继续喝起来,到早晨时热度便退了;尽管我软弱无力象只蟾蜍,我还是在玉蜀色睡衣上套了一件紫色晨衣,朝事务处走去按电话。一切都很好。一个响亮的声音告诉我是的,一切都很好,前一天我的女儿做了检查,两点钟左右,她叔叔,古斯塔夫先生来接她,带着一条长毛、短腿、小耳朵小猎狗和一副向人人奉送的微笑,以及一辆黑色的卡迪拉克,并用现金付了多丽的帐单,还让他们告诉我不必担心,注意保暖,按约定他们现在在“祖父”农场上。

  埃尔芬斯通过去是,我希望现在仍然是,一座非常娇美的小城。它铺展开就象副模型,整洁的绿羊毛树,红顶的房舍覆在山谷平地上,我想我以前就提到过它的模范学校和教堂以及宽敞的长方形街间空地,奇异的是,这些空地中只有些非正规的草地,零散的骡子或独角兽在鲜嫩的七月清雾里变得痴痴呆呆。很有趣的是:在一处碎石呻吟的急转弯处,我与一辆停靠的车擦身而过,对自己说——而且,(我希望)它做姿做态的主人能精神感应到我的话——”我还会回来的,回来问候伯德学校,伯德,新伯德,它的的杜松子酒使我的心脏还在跳动,但使我的神思恍惚,象做梦一样脑中颤倒三四之后,我发现自己坐在接待室里,想将医生痛打一顿,对着椅子底下的人咆哮,并且大声疾呼斥骂玛丽,她很幸运当时没在场;许多粗糙的手拉着我的晨衣,撕开了一只口袋,不知怎么我坐到一位秃顶的病人身上,错把他认作布鲁医生,结果他站起来,用反常的口气说道:“到底谁是神经病,我说?”。——而后一位骨瘦如柴、面无悦色的护士递给我七本美丽的美丽的书和一条叠得精致的格子呢膝布,要我写个收条;就在突来的静谧中,我看清走廊里有位警察,刚才被我蹭了一下的年轻驾驶员正向他指点出了我,于是我温顺地签了那张非常有象征意义的收据,就这样把我的洛丽塔交付给了那些人猿。我还能怎么做?事情简单明了:“眼前的自由就是一切。”一个错误的行动——我很可能就得被迫去解释犯罪的生活。因此我假装一阵晕眩突然袭来。对我年轻的驾驶员,我付给他他认为公平的赔偿。对布鲁医生,那时他正抚摸着我的手,我泪珠涟涟地承认我酒喝得太多了才出此差错,不一定是因为心脏有病。总之我是带着几乎使我狼狈的花腔颤音向这所医院道了歉,又补充说,我和亨伯特家族的其他人关系不特别好。对我自己,我小声说毕竟还有枪在,毕竟还是个自由人——可以自由地去追踪那逃亡者,自由地去毁灭我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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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凯斯比姆和决定命运的埃尔芬斯通之间,是一条绵延一千英里,丝绸般平滑的公路。我敢肯定,凯斯比姆是那个红色魔鬼计划第一次出现的地方。大约美国独立纪念日的前一个星期,我们到了埃尔芬斯通。这一段路程耗去了六月的一大半时间,因为我们每日行程都超不过一百五十英里,其余时间,都花在停留地了,有一次,竞停了五天。当然,这些地方都是事先做了安排的。就是这条路,沿着它就应该能找到那红色魔鬼的踪迹;我全身心都倾注于它,几天里,一直在埃尔芬斯通附近的放射型公路上来回奔波。想想我吧,读者,想想我的羞涩腼腆,我对任何夸耀的深恶痛绝,我生来就有的恰如其份的感觉,想象一下:我用颤巍巍讨好的微笑掩饰我悲伤的狂乱,一边还胡乱地想出一句托词,试图蒙混过旅馆的登记处,就说:“噢,我肯定曾在这儿住过——让我看看六月中旬的登记——不,看来是我弄错了——考塔盖恩,这家乡名多稀奇古怪,非常感谢。”或说,“我有个主顾住在这儿——我把他的地址,不知放到哪儿了——能否让我……?”如果碰上管理员是个面色阴郁的男士,我请求私自查一下登记簿,每次都遭到拒绝。

  我这儿有个备忘录:七月五日到十一月十八日之间,回比尔兹利过了几天,我在三百四十四家旅馆、汽车旅馆和旅客之家登过记,但实际并没住下。这个数字里也包括切斯纳特和比尔兹利之间的几个登记处,其中有一家那魔鬼的影子闪现过;我得小心翼翼分地点,分时间查询,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至少有五十个地方。我只是在问询处问了几句——但这种调查往往毫无结果。所以,我宁愿先花钱租一个根本用不着的房间,建立一个逼真的根据地和一副善心善意。我查阅过的大约三百本登记簿中,至少有二十本提供了一些蛛丝马迹:那四处游荡的魔鬼,一路上停留的次数甚至比我们还要多;或者说———他很机灵———故意另外多做了些登记,好让我总是受用他那些嘲弄性的暗示。只有一次,他与我们住在同一家汽车旅店里,离洛丽塔的枕头只有几步。还有几次他就与我们住在同一条街上或相邻的那条。不少次见他在两个预定旅馆之间的路上埋伏下来等待。我想起了洛丽塔,多么生动,就在我们要离开比尔兹利之前,我们俯在客厅里的地毯上,研究旅游书和旅游图,用她的唇膏在上面画出行程范围和停留地点!

  很快我就发现,他早就预料到我会来调查,因此,已计划好用带侮辱意味的假名来气我。我拜访的第一家汽车旅店名叫庞德罗萨旅馆,在办公室里,他的登记混在十几个人的手迹中,是这样的:格雷希思诺福本森博士,来自纽约州米兰多拉。当然,他这意大利喜剧式的含蓄会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女店主放下架子告诉我,这位先生曾患了重感冒,一连五天卧床不起。他把车子留在什么修车厂修理了,七月四日,付清了帐。是的,有一个姑娘叫安洛尔的,以前在旅馆里工作过,现在嫁给了锡达城的一个杂货商。一个月夜,在一条寂静的街上,我拦住了穿白鞋子的玛丽,她象台自动机器,刚要尖声喊叫,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她恢复了个性,虔诚地叫着,乞求她的帮助。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发誓。格雷希思诺.福本森是谁?她象在犹豫。我唰地拿出一张一百美元的钞票。她把票子举到月光下。最后,她小声说:“他是你哥哥。”我一把将钞票从她冰冷的手里抢回来。丢下一句法语脏话,转身跑去。这件事告诉我我只能靠自己。任何一个侦探也发现不了特拉普为适应我的头脑和方式而整理好的线索。当然我不能奢望他还会留下真正的姓名和住址;但我确实盼望他机关算尽反会失足。比如说,池没准在不恰当的时候,穿了一身色彩绚丽、个性极强的衣服;再比如,他的破绽在定性的总体上肯定会有所暴露,尽管量的各部分并不能说明什么。然而有一点他成功了:他成功地让我不折不扣地上了他的当;而且,让我在他这恶魔的游戏中不胜苦恼。他的惊人的技巧,东摇摇西晃晃,又总能恢复平衡,今人难以置信,又总能留给我些许多希望——如果我能用这个词来讲述诱惑、愤怒、孤寂、恐惧和仇恨——我的希望就是下一次他或许会牺牲掉自己。他从来没有牺牲过——尽管有几次只差一点点。我们都钦佩那些杂技演员,身着闪光彩衣,在镁光灯下,典雅而谨慎地走在他的绷索上;但是衣不蔽体、专模仿古怪醉汉的走弯索专家的身上有多少更珍奇的艺术呢?我应该知道。

  他留下的线索虽确定不了他的身份,却能反映他的个性,或至少能反映出某种惊人相似的个性;他的文笔,他的幽默诙谐——至少是处在最佳状态的时候——他的思维方式,与我极为相似。他模仿我,嘲弄我。他的含沙射影一定是自视高深。他读过不少书。而且还懂法语。他精通字迷游戏和占卜语言。他是性学的业余爱好者。他的一手字,女性味十足。

  他能更改他的姓名,但他那独特的“L’s“,w’s”,和“J’s”的写法,无论怎么变花样也伪装不了。“何处岛”是他最喜欢的住处之一。他从不用自来水笔。许多精神分析专家会这样告诉你,这说明病人是个心情抑郁的不食人间烟火者。人们慈悲地希望冥河中会有位女神。

  极其喜好捉弄人是他的主要特点。天哪,他是个怎样的家伙!他专向我的学识挑战。我知道某事,会满心自豪,不太了解,会谦逊恭顺;我敢说,在这场字谜游戏的追逐中,我漏了一些基本要素。当他那可恶难解的字谜从登记簿里其他名字中一下子突出在我的眼前时,我孱弱身躯是怎样因兴奋、同时也因憎恨而颤抖不已呵!我发现每当他觉得他的字谜对我这样的解谜能手来说也过分深奥、难测,他就会用一个容易的名字,再把我诱进圈套。“阿尔塞纳吕班”这个名字,对一个对年轻时读过的侦探故事仍记忆尤新的法国人来说,再明白不过。你也不必非得处在柯勒律治生活的年代去理解那个陈旧的惰汉“英格兰波洛克城的埃.珀森。”一个受过教育的人,以他可怕但基本上是有益的欣赏趣味——不是警察的,不是一般暴徒的,不是好色的推销员的——喜欢采用诸如“阿瑟雷思博”的假名。是他篡改了《蓝舟》作者的名字——让我也笑一笑吧,先生们——还有“莫里斯.施梅待林”’《快活鸟》的作者(有联系的,读者!)。而愚蠢又可笑的“纽约,爱尔米拉市拉布德奥根”无疑出自莫里哀的戏剧。因为前不久,我刚刚费了不少力气想激起洛丽塔对一出十八世纪名剧的兴趣,所以又象接待者朋友那样看到了“怀我明,谢里登市的哈里邦泊”。一本普通的百科全书为我解释了那个书写很奇特的“新罕布什尔,莱巴顿市菲尼亚斯奎昆比”是谁;任何一个精神分析学的忠实信徒,并且有一德国名,还对滥用宗教感些兴趣,一眼就该看出来“密西西比,爱利克斯,基茨勒博士”指的是什么。到目前为止,一切还算顺利。这类玩闹质量很低劣,但总的看来,还是属于有规律的,因此并无贻害。有些登记很吸引我的注意力,好象是淡紫色的确切线索,可一经深查细究,立刻就被困惑住。我不想再多罗列,因为我觉得我正在一团满是辞语鬼怪的迷雾里摸索着,没淮这些鬼怪会突然变成活生生的度假人。谁是“俄亥俄兰姆堡的约翰尼兰德尔”?他就是那个刚巧留下了与“纽约,凯塔基拉,图斯阿里斯托夫”相似笔迹的人吗?“英人,霍克斯顿,詹姆斯.梅弗莫雷尔”又是个什么人?“阿里斯托芬斯”、“骗局”——很好,但我没领会的是什么呢?

  有一种笔调贯穿于他使用假名的整个过程,每当我碰到,心悸便特别会让我疼痛难忍。象“纽约,日内瓦,吉特拉普”这类东西,标志着洛丽塔的背叛。“何处岛,奥布里比尔兹利”比那乱糟糟的电话留言更明白地暗示我,应该在东部找他们恋情的发样地。“宾夕法尼亚,梅里美,卢卡斯.波卡通尔”表明我的卡门已辜负了我的爱情,投进了那个骗子的怀抱。“科罗拉多,多洛雷斯,威尔布朗”,真的,多么残忍。那死气沉沉的“亚利桑那,墓碑,霍拉德黑兹(换个时间,这会很对我幽默感的胃口)”暗示出他对那女孩子的过去很熟知,这如梦魔一般,刹那间使我想到,我追踪的目标是那家庭的一位老友,或许是夏洛特昔日的情人,或许是一个想补救往日过错的人(内华达,塞拉,唐纳德,奎克斯)。然而,最尖利的锥子还是切斯纳特旅馆登记簿上词序颠倒的那条“新罕布什尔,肯思,特德.亨特”。

  所有这些珀森们、奥根们、莫雷尔们,特拉普们在旅馆里登记的车牌号都是窜改过了的,这只能告诉我,汽车旅馆的经营者们都没有核实过旅客登记的车牌号是不是准确。在韦斯和埃尔芬斯通之间,那魔鬼每隔一小段路程便另租一辆车,关于这些车掌握的材料既不完全又不准确,显然毫元用处。他最早的那辆阿兹特克轿车车牌,数字也改动过了,有些是互换位置,其他的用别的数字代替或干脆省去不用,但不知怎么结果还总是根互联系的联合体(如”w s1564”,“SH1616”’“Q32888”或“Cu88322”),不过这种联合体设计得是那样精巧,绝表现不出其命名人都是同一个。

  我突然想到,他在韦斯把那辆敞篷车移交给他的同伙,转而开那种驿站出租车后,他的后继者也许会不小心,在某家旅馆办公室里把那些相互关联的数字中最主要的一个登记下来。但如果沿着我以为那魔鬼会走的那条路去找他,是非常复杂、毫无头绪,是一件杂乱毫无益处的苦事;那么,要费力去追踪一个不知其姓名、不知其走哪条路的驾车者,我又能期望得到什么呢?

  24
  在我用了不少篇幅进行扼要讲述的这整个过程之后,我到了比尔兹利,其时,一个完整的影象形成了。我排除了其他的种种可能,经过筛选——总是很冒险,我把这个影象归结到一个具体的来源上去,这就是我病态的思索和延钝的记忆所能得出的结论。

  除了里格莫蒂斯牧师(女孩们都这么叫他)和一个非义务性教德语和拉丁语的老先生,比尔兹利学校没有固定的男教师。只有两次,比利兹利大学的一位艺术指导老师到比尔兹利学校给女学生们放奇异的幻灯,内容是法国城堡和十九世纪绘画。我曾想去看看这些幻灯片,听呀讲座,但多洛按习惯请求我别去。我记得加斯东有一次特别提到过这位教师,说他是才华横溢的小伙子;但仅此而已;这个城堡爱好者的名字,我想不起来。

  定好采取行动的那天,我顶着雨雪,穿过校园,来到比尔兹利大学梅克大厅的问询处。我在那儿了解到,那家伙叫里格斯(与那个牧师的名字很象),还知道他是个单身汉,并且再过十分钟,他就会从“博物馆”下课出来,他正在里面上课。在通向礼堂的过道里,我找了一只大理石长条凳坐下来,凳子是塞西莉亚.达尔普.兰博尔捐赠的。我等在那儿,有些恐慌,醉醺醺同时瞌睡难耐,枪紧紧地握在手里,揣在雨衣口袋里。我突然觉得我神智失常,正要做一件愚蠢透顶的事。艾伯特.里格斯助理教授要把我的洛丽塔藏在他比尔兹利市普里特二十四号的家里,连百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没有。他不会是那个恶棍。事情糟透了。我是在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他和她在加利福尼亚,根本不在这儿。
  这时,我发现几座白色雕像后面,隐约有一阵骚乱,一扇门——不是我一直盯住的那扇——轻快地开了,在一群女学生中,一个秃顶,两只褐色眼睛突然出现了,走了过来。

  他对于我完全是个陌生人,但他却坚持认为我们曾在比尔兹利学校的一次草坪晚会上见过。我那打网球的可爱的女儿好吗?他还有课,他希望再见到我。

  另一次辨认完成得没这么爽快:通过洛一本杂志中的广告,我放开胆与一名私人侦探取得了联系,从前他是个拳击家。我仅仅把那魔鬼惯用的方法略略对他讲了讲,然后,就让他熟悉了我收集来的那些姓名和地址。他要一笔数目可观的保证金,而且整整两年——两年,读者!——那个笨蛋一直忙碌着核对那些无意义的材料。我和他有过很长一段金钱上的关系,直到有一天他又出现在我面前,带来一条胜利的的消息,一个名叫比尔布朗的八十岁印度老人住在科罗拉多州多洛雷斯附近。

  25
  这本书讲的是洛丽搭;既然我已到了可能叫作“失踪的多洛雷斯”的地方(是否又有另一个自焚的殉道者先发制人),再去分析以后那一无所获的三年时光也没什么意义。然而,有几点还需记录下来,我想告诉人们的总的感觉就是,在生命力最旺盛的时候,边门忽然哗啦啦地打开来,咆哮而黑暗的日子夹裹着肆虐如鞭的风闯进来,把孤寂灾祸中的哭喊淹没下去。

  说来奇怪,在我思念洛丽塔的时候,即使梦到她,也很少——虽然在白日恐惧、夜间失眠时,她常常萦绕在我清醒的脑海里。更确切地说:她闹过我的梦境,但她的样子象是瓦莱里和夏洛特奇异又滑稽的装扮,或二者交融。那个捉摸不定的鬼魂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泪流不止,气氛是那样令人伤感,令人厌烦;她做出一副挑逗样,懒懒地靠在一条窄木板或一张硬靠椅上,身体半裸着。我还会发现自己或在一间骇人的堆满了家俱的卧室里牙根碎裂、绝望透项,我被邀去参加一个解剖活体动物的聚会,这样的聚会冗长乏味,并且结局总是夏洛特或瓦莱利亚偎在我血淋淋的怀抱里哭泣,受着我象兄弟一样的嘴唇温情地亲吻。梦境是那般无序:被拍卖的维也纳人旧货,可怜、孱弱、刚刚喝醉酒的悲惨老妇人,棕色的假发。

  一天,我把积累的一捆少年杂志从车里搬出来,全部毁掉了。这类杂志,你知道的,本质上还是石器时代的呢;至于保健法倒还先进,至少是美锡尼文明的。一个漂亮的女演员,体态丰盈,浓长的睫毛,柔软鲜红的下唇,手握一瓶洗发香波。广告和时尚。年轻的学者喜欢各式衣服褶纹——多么难得!准备晨衣是你女主人的义务。无关紧要的细节破坏你谈话的精彩性。我们都知道“耳勺”——就是在办公室聚会上掏耳朵的人。男女握手,男士须先取下手套,除非他是长者或显要人物。要惹来风流韵事,就穿一条“迷人的腹带新式裤”,勒束肚皮,掐住屁股。特里丝特拉姆在热恋。是的先生!乔罗婚姻之谜引起无数的闲话。快速、节俭地美化你自己。笑话。坏女孩黑头发胖父亲雪茄烟;好女孩红头发俊爸爸短胡子。或是那些讨人厌的傻子和他老婆的连环漫画,十岁孩子的玩意。我把我的天赋赠给你……我又想起了那首打油诗,她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常写给她的那首。

  “胡说八道,”她总这么调侃她说,“总有道理。”

  松鼠和他的松鼠,野兔和他们的野兔有种种不为人知的怪习气。欢唱的雄鸟,优雅地飞得好迅速爬行的蛇把爪子揣在口袋里……
  
  她其它的东西很难毁掉,直到1949年底,她的一双旧旅游鞋、她穿过的一件男式衬衫,我从衣箱夹层里找出来的几件老式蓝仔裤,一顶皱巴巴的学生幅,以及此类乱七八糟的宝物,还一直被我珍藏着,供奉着。它们印满了我的亲吻和泪渍。后来,当我明白我的脑袋就要爆裂了,就把这些晾晒过的物什收捡到一块,加上存在比尔兹利的东西——一箱书,她的自行车、旧外套、套鞋,在她十五岁生日那天,作了一份匿名礼物全部寄给了位于加拿大边境一个多风的湖岸边上的孤女院的女孩子们。

  如果我去请教一个施行催眠术的能手,他可能就会把我脑中一些偶然的记忆取出来,并把它们按照逻辑顺序排列好,这是可能的。那些记忆,我已有意略作夸张地穿插写进我的书里了,即使是现在我已知道应该向过去的岁月寻觅些外么,它们仍显夸张。此时,我感觉到我正在失去与现实社会的联系。在魁北克我曾经住过一家疗养院度过了那年余下的冬天和大半个春天。之后,我决定先去纽约了结一些私事,然后就去加利福尾亚做湖底搜寻。

  这儿有些东西是我在疗养院里写的: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多洛雷斯黑兹头发棕色,嘴唇鲜红
  年龄:五千三百个日夜。
  职业:无,或“女明星”
  多洛雷斯黑兹,你藏在何处?我的宝贝,你为何要躲藏?
  (我在茫然中噫语,我在迷宫中行走,欧掠鸟说,我永远也走不出去。)
  多洛雷斯黑兹,你藏在哪里?载你的魔毯又是什么厂牌?
  可是流行的“米色的美洲狮”?
  你要停在何处,我的小亲亲?
  多洛雷斯黑兹,谁是你的白马王子?还是那个杰出的青年,身披蓝色斗蓬?
  呵,那甜密的阳光和那热闹的海湾,还有那车,那酒吧,我的卡门!噢,多洛雷斯,那电唱机多么刺人!

  你还在跳舞吗,亲爱的?
  两个都穿着发白的牛仔裤,两个都穿着破旧的T恤衫,而我,缩在角落里悔恨不已)。
  快活,快活是性格乖僻的麦克费特,带着他的小妻子周游全国。乘他的“莫里”各州前行,在受保护的浪游中生活。

  我的多丽,我的小傻瓜!
  蓝绿色的眼睛,从不关闭,望着我的亲吻。
  知道一种古老的香水,叫绿色太阳吗?
  你从巴黎来吧,先生?
  那一晚,一段冷冰冰的歌剧乐曲使我卧在床上;
  他那疯狂的举动正是他所信赖的!
  天下着雪,背景坍塌了,洛丽塔!
  洛丽塔,对你的生活我又能奈何!
  死去了,死去了,洛丽塔黑兹,
  因为嫉恨,因为懊悔,我要死去。
  又一次我举起汗毛粗重的拳头,
  又一次我听见你在哭泣。
  长官,长官,他们去了——
  在雨中,跑向那亮灯的商店!
  她的短袜是白色的,我就爱她这样,她的芳名就是黑兹,多洛雷斯。
  长官,长官,他们就在那边——
  多洛雷斯黑兹和她的情人!
  拨出你的枪,跟上那辆车。
  急忙跳出来,快快隐蔽。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多洛雷斯黑兹?
  她朦胧的眼神永不会犹疑。
  九十磅就是她全部的体重,她的身高是六十英寸。
  我的车已奔跑无力,多洛雷斯黑兹,
  最后一段长路又最难行,
  我接被抛弃在杂草衰败的地方,
  化作灰尘似星飘散。

  用精神分析看这首诗,我发现它实在是狂人的杰作。僵硬、刻板、阴惨的韵律、就象心理变态者在接受他们狡猾的训练员发明的测试时所做的毫无透明感、糟糕透顶的风景画和人物画完全一样。我还写了其他许多诗,同时,我也沉浸在别人的诗里。然而,我一时一刻也没有忘记复仇的重任。

  如果我说,失去洛丽塔给我的打击治好了我狂烈的性欲,那我简直是个无赖,读者若相信也就是大傻瓜。无论我对她的爱结果如何,我这该诅咒的本性绝难改变。在操场上或沙滩上,我阴邪的眼睛,总要违背我的意愿,仍不时逡巡投向一瞬间性感少女肉体的闪现,去搜寻象洛丽塔的女仆和玫瑰女童们的隐秘区域。只是,我现在再也不相信冲动和年轻女子,我心中一个重要的幻想已经枯萎:我再也没有想过携小女孩到偏远的地方同居;我再也不会将幻想的利爪沉落到洛丽塔的姐妹中去,到很远很远记忆岛的一片小海湾里。那一切都结束了,至少现在如此。哎,另一方面,两年来畸形的自我放纵使我染上了某些贪欲的习气:我害怕,恐怕我在课后和晚饭之间的哪条小路上碰到一次诱惑,恐怕我生命中的空虚会把我推入突然失常的放任状态。孤独正在使我堕落。我需要陪伴和照顾。我的心是个歇斯底里、不可依赖的器官。丽塔就是这么进入画面的。

  26
  她的年龄是洛丽塔的两倍,是我的四分之三:一个身材纤细,头发漆黑,肤色苍白的中年人,体重一百O五磅,有两只动人的,但不很对称的眼睛,面庞棱角分明、象素描勾勒出来的轮廓;柔软的腰曲线最是迷人—一我觉得她有些西班牙人或巴比伦人的血统。与她邂逅是在五月里一个堕落的夜晚,在蒙特利尔和纽约之间的什么地方,更确切地说,是在托勒斯城和布莱克之间的一家灯光昏暗的酒吧里,那酒吧名叫“老虎蛾”,她那会儿微微有了些醉意:坚持说我们曾是同学,还把她一只颤悠悠的小手放在我的猩猩大掌里。我的心微动;决定试她一试;我这么做了一一让她作我忠贞的伴侣。她是那么善良,丽塔,是那么个好人,我敢说,她会把自己献给任何一个值得怜悯的生灵或谬论,比如说一棵残断的老树,一头被打死的豪猪,而且仅仅是出于天性和同情。

  我第一次遇见她时,她刚刚离异了她的第三个丈夫——就在这前不久,她又被她的第七个男伴抛弃了——其他的,都不稳定,太多也太易变化,无法一一记数。她的哥哥以前是——毫无疑问现在仍然是——他们那个尚踢球,尚读圣经、尚种谷物的家乡小城里一位出色的面色枯黄、穿吊带裤、打鲜亮领带的古道热肠的政治家和市长。在过去的八年,他一直每月给他的小妹几百元钱,但有个极为苛刻的条件,她永远永远不能再踏进他的伟大的“谷物球城”。她不解地哭着告诉我,不知是出于什么该死的缘故,她交的每一位新男友,都首先要带她去“谷物球城”:这真是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而且在她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时,就发现自己已被吸入绕那城镇的环形轨道,并且合并进围绕城镇的泛光车道———

  “一圈又一圈地走”,用她的话说,“象桑树上一只该死的蛾子。”

  她有一辆小巧的双排座小轿车;我们驾着它旅行,去了加利福尼亚,让我那辆年高德重的车获得了一次休假。她开车的一般速度是每小时九十英里。亲爱的丽塔!我们一起游历了两年,从一九五O年夏到一九五二年夏,暗淡的两年。

  她是我能想象出的最最甜美、单纯、温柔、少言寡语的丽塔。与她相比,瓦莱契卡是士雷盖尔,夏洛特是黑格尔。
  我为什么要在这篇罪恶的回忆录的边边角角随意地谈论她?我找不出什么世俗的理由。但让我说(嗨,丽塔——无论你在哪儿,喝醉了也好,被抛弃了也好,丽塔,嗨!)她是我曾有过的伴侣中最会安慰人、最善解人意的,若没有她,我肯定会落入疯人院。我告诉她我正在想办法寻找一个女孩子,要去杀了她的情夫。丽塔郑重地同意了这计划——在调查过程中,她还单独进行了一些活动(尽管什么也不了解);在圣哈姆珀蒂附近,曾被一个恶棍缠住了,我费尽力气才把她救回来———她疲惫不堪,浑身青肿,却仍很自豪。有一天,她提议用我神圣的手枪玩俄罗期式轮盘赌;我说不行,这不是左轮手枪;她扑过来抢,结果枪走了火,在小屋的墙壁上打了一个洞,触发了一条细溜溜、样子滑稽的水流,喷了出来。我还记得当时她那尖利的笑声。

  她脊背奇异流畅的曲线,她白润如凝脂的皮肤,她轻柔、深情的吻,使我不再恶作剧了。并非艺术癖性是第二性征,象那些骗子和巫师说的,恰恰相反,性不过是艺术的附属物。我应该声明它是一种挺神秘的有味的纵乐。我早已放弃了搜寻:那魔鬼不是在塔特利就是在我脑中被烧成了灰(那火焰是幻想和悲哀煽动起的),但他绝不会让多洛雷斯黑兹在“太平洋岸”参加一流网球赛。一天下午,我们回东部的路上,拐进一家阴森森的旅馆,在这种旅馆,人们仍因循着旧习俗,贴着标签、肥肥胖胖、面色红润的男士们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四处是直呼其名的叫喊,叫卖的呦喝和饮酒作乐的喧哗。就是在这家旅馆,亲爱的丽塔和我醒来发现屋里多了个第三者,一个金发碧眼,象得了白化病的年轻人,白色的眼睫毛,又大又透明的耳朵。我和丽塔谁也想不起在我们悲哀的生活里什么时候见过他。他一身又厚又脏的内衣,大汗淋漓,脚上是一双旧式军用长靴,躺在我洁净的丽洛那边的一张双人床上,鼾声大作。掉了一颗门牙,额上满是玫瑰色的小脓疤。丽塔把婀悯的裸体裹进我的雨衣里——这是手边最近的东西;我则胡乱蹬一条条纹图案的内裤;然后我们估量了一下形势。五只杯子用过了,从迹象看,他是钱多得不知怎么花了。门没有关好。一件毛衫和一条穿走了形的棕褐色裤子扔在地板上。我们摇晃它们的主人,直到他痛苦地清醒过来。他己忘记了一切。他用一种口音,丽塔听出是纯正的布鲁克林口音恼怒地说什么我们偷了他(无用的)东西。我们催他穿上衣服,把他送到最近的一家医院;途中我们发现不知怎么,我们糊里糊涂地转来转去,现在竞又是在“谷物球城”。半年后,丽塔给一位医生写了信询问那位患者的消息。杰克亨伯森,别人都这么戏谑地称呼他,仍然没有恢复记忆力。呵,摩涅莫绪涅诸女神中最可爱、最顽皮的女神!

  如果这件事没有引起我一系列想法,并最后导致我在《坎特普周报》上发表了题为“弥米尔与记忆”的一篇文章,我也就不会提到这件事。这篇文章的众多观点之一,是提出了一种理论:感性时间基于血液循环,同时在理性上不仅依赖于主体对客体的清醒认识,而且依赖于对自身的清醒认识,因而在两点之间(可储存的未来和已储存的过去)产生了一种不间断的延续。对这份著名周报的忠实读者来说,我的许多观点都是新奇的、重要的。这次冒险的结果——以及我以前作品使读者印象颇深——就是把我从纽约和丽塔住的那套能远眺中央公园一只喷泉下,晶光闪亮的孩子们在洗淋浴的那套小公寓里,调到四百英里外的坎特普大学任教一样。

  从一九五一本九月到一九五二尔六月,我就住在供诗人和哲学家专用的公寓里,而丽塔,我不愿让她显出无所事事——这恐怕有些失礼——则住在路边的一家小旅店里。后来她就不见了——比前一个失踪的人当然要人道得多:一个月以后,我就在当地的监狱里找到了她。她精神很好,阑尾割了,还努力让我相信她被指控从罗兰麦克拉姆太太那儿偷的那件美丽的蓝裘皮大衣确实是人家主动送她的礼物,只是那位太太当时可能有点醉了。我没求助于她那肝火旺盛的哥哥,自己把她保了出来,而后,就开车回西中央公园,路上经过了布赖斯地,一年前我们曾在那儿逗留了几小时。

  一种想和洛丽塔重新在此地生活一次的奇异而强烈的欲望攫住了我。我进入了这种生存状态,放弃了追踪她和那绑架者的任何希望。现在,我试图再回到往日的情景中去,挽留住在回忆中还能被挽留住的一切,你愿意记住我吗?秋意开始低吟了,亨伯格教授寄出一张明信片,要求订两张单人床的房间,很快地得到了深表歉意的答复。全满了。只有一间不带浴室的地下室,有四个床位。他们认为我不会要。他们的短笺是这样开头的

  着魔猎人
  教堂附近没有恶狗
  全部为合法饮料我不知最后这句话是不是真的。全部吗?比如说他们有辅助餐烤肉卷吗?我也不知道,一个猎人,不管他是着了魔,还是怎么样了,既然不需要教堂里的一条长凳,是不是更不需要短毛猎犬,在一阵疼痛的痉挛中,我想象到一副令大艺术家叹羡的情景:一个半蹲着的小美女;只是,那条丝茸茸的西班牙长耳狗可能已经受过洗礼。不——我觉得我忍受不了再去那家旅馆的苦痛。在气候温和、秋色正浓的布赖斯地其它地方,可能还会有更好的机会重温旧梦。我把丽塔留在一家酒吧里,自己去了市图书馆。一个叽叽喳喳在说着什么的老处女,高兴得不得了,非帮我从装订好的《布赖斯地报》中找出一九四七年十一月中旬的那几期,而后,我就在一个隐蔽的角落,在一盏赤裸裸的灯下,翻起那些巨大且极易破损的书页,这本书象棺材那样黑森森,几乎像洛丽塔那么大。

  读者!兄弟!亨伯格是多么愚蠢的亨伯格!因为他的极灵敏的感观是那么不情愿面对现实的情景,他便以为他至少能享受它隐秘的一部分——这今人想起在一个被洗劫一空、悲惨的村子里,强奸的队列中的第十个、或第二十个士兵把姑娘的黑披巾摔在她苍白的脸上,于是纵欲时,便看不见那双让他无以忍受的眼睛。而我渴望得到的是印在报上的那张照片,摄影师想拍布拉多克博士和他的小姐,碰巧也收进了我侵入的身影。我急切盼望能发现,这位艺术家的肖像被当作更年轻的色徒而存留下来。就在我摸黑向洛丽塔的床走去时,一架单纯的摄影机把这拍了下来一一对摩涅莫绪涅来说,这形象是多么富有吸引力!我说不清我那冲动的真正实质是什么。我猜想可能与那种强烈的好奇心有关,它驱使一个人在早晨的死刑执行中拿起放大镜仔细审视那些无生气的小人影——实际上仍然活着,每个人都好象即将正身而起,而病人的陈述是不可能出现在报上的。哎,无论如何,我透不过气了,这本该死的书的一个包角,在我翻阅时,一直象尖刀似地刺在我的腹上……星期天上演《暴力和疯魔》,两家剧院都是第二十四次上演了。珀登先生,一位独立的烟草商说,自从一九二五年起他就一直拍奥门福斯特姆烟。赫斯基.汉克和他娇小的新娘就要去英奇基斯大街58号,雷金纳德金戈尔夫妇家作客。某些寄生菌的尺寸是母菌的六分之一。敦刻尔克在十世纪时修筑了防御工事。女士短袜,39美分。运动鞋,3.98美分。酒,酒,酒,被拒绝拍照的、《黑色时代》的作者用的双关语,可能正适合波斯叽叽喳喳的鸟;但,我要说,给我雨,雨,雨。打在屋顶的瓦片上,献给玫瑰,每时每刻又带给我灵感。酒窝是因皮肤连着肉而形成的。希腊人击退了游击队一次来势迅猛的袭击——还有啊,终于找到了,一个白乎乎的小个子,黑色分明的布拉多克博士,可是不管他庞大的身体边挤着的是什么幽灵一样的肩膀——我却辨不清哪一个是我。

  我去找丽塔。她带着醉酒后的忧伤,微笑地把我介绍给一个短身量、面容枯搞、言语粗鲁的老头,说这是——叫什么,再说一遍,孩子——是她以前的同学。他妄想把她再弄回去,在随后发生的一场小小的混战中,我的拇指触上他的硬脑壳受了伤。我和她走在静谧斑斓的公园里,让她呼吸点新鲜空气,她哭了,说,跟别的男人一样,我不久,不久也会离她而去;于是我给她唱了一首情意绵绵的法国民谣,又即兴诌了几句诗,哄她高兴:

  这地方名叫着魔的猎人。请问:
  是什么印度杂料,狄安娜,使你的幽谷同意将画湖变成蓝色旅馆前一片丛林的血浴?

  她说:“旅馆明明是白的,为什么说成蓝的?到底为什么?”而后又哭起来,我便带她走回车上,继续往纽约驶去,没多久,我们就登上公寓的小平台,高高地居于一团烟雾中,她又高兴起来。我注意到不知怎么我混淆了两件事,一是我和丽塔去坎特普的路上,我又拜谒了布赖斯地。二是回纽约时才路过布赖斯地,不过这些水状的眩目色彩在艺术家的回忆中是不会被忽视的。
  
  27
  我的信箱设在门厅里,旁人从玻璃投信口可以窥见到里面的内容。曾有好几次,一束五颜六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照进信箱,照在一片陌生的笔迹上,又把它们变形变得很象洛丽塔的笔逐,这害得我神魂颠倒,便倚在旁边的坟墓上,这坟墓几乎就成了我的。每当这种事发生——每当她那可爱又呆头呆脑、孩子气十足的潦草笔迹又摇身一变成他人的笔迹时——我就总想起往日,带着愤怒的快意,想起那些我对任何事都深信不疑、尚不知忧愁为何滋味的岁月;那时,我常常被对面那个晶光催灿的玻璃窗引入歧途;从窗子里,我闪避的目光,我可耻恶癖警觉的潜望镜,总能远远地辨出一个半裸的性感少女,一副静止的举动,她正在梳理她漫游奇境的爱丽丝长发。正因为这幻象是那样可望而不可及,想破坏它又是那样没有可能,所以在这火热的幻影中,有一种至上的完美,它使我狂热的欢喜竟也完美无比。确实,幼稚少女对我具有魅力,很对能不是因为纯洁、超凡脱俗的小美人的无能无虑;而是因为一种安全感,那里面无限的完美填平了极少的赐予与极多的允诺之间的空白——那宝贵的灰玫瑰是永远也不能得到的。我的窗子!眼下是涂沫得乱糟糟的夕阳无底的黑夜,我咬牙切齿,我要把我所有欲望的恶魔聚集到摇摇欲坠的阳台栏杆上去:这阳台就要在杏黄与漆黑相接的潮湿暗夜里起飞;它真地起飞了——随后那着光的幻象就会消失,夏娃又还原成一条肋骨,窗子里的一切就会荡然无存,只剩一个袒胸露背的胖男人在读报纸。

  有时在我的狂念和自然的现实之间的竞赛中我能取胜,因此,这种欺骗也还是可以忍受的但是,命运出现了恐惧,又驱走了那个送给我的微笑,这时不堪的痛苦就开始了。在巴黎一次茶会上,我与之交谈的一位妇女问:“那十年间,我的小宝贝都为你发疯了,你知道吗?”还说那小宝贝刚刚结了婚,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而我甚至记不得十二年前,我是否在那个紧挨着排球场的花园里见过她。现在,同样,未来绚丽的光芒,现实的启示,是不仅要诱惑地伪装、而且还要高贵地把握的启示——所有这一切,命运拒绝给予我——就受人钟爱却无力的作家而言,是一次机会,一次变化。

  我的幻觉既是普鲁斯特式的,又是普罗克拉斯提斯式的;就在一九五二年九月上旬的一天早晨,我下楼去摸信件时,那个浑身利索、脾气暴躁的看门人(我与他相处得很不好)开始抱怨说一个最近送丽塔回家的男人在门前的台阶上“赖着象条狗”。听着他的话赏了他小费,随后继续听他改了腔调、口气和缓的重复,我感到上帝保佑的邮递员送来的两封信中,有一封是丽塔的母亲来的,一个神经兮兮的小妇人,我们曾去科德角看望过她,不管我住址怎么变,她一直有信来,说我和她女儿是多么搬配,如果我们结婚,那会有多妙;另一封我在电梯上迅速拆开,并匆匆流览一遍,是约翰法洛来的。

  我常常注意到,我们那喜欢想象我们的朋友们具有读者心目中文学形象所具有的永恒性。无论我们又把《李尔王》翻开了多少遍,也不会发现那好心的国王会同他的三个女儿和她们的叭儿狗重聚,饮酒作乐、推杯换盏,把所有的悲哀置于脑后。爱玛也再不会振作起来,被福楼拜慈父般适时的眼泪中咸涩的同情拯救复活。任何一个受人喜爱的小说中的人物,无论他们在书页间有了什么样的发展,他的命运早就在我们脑中定了形。而且,同样,我们也希望我们的朋友遵循我们为他们的命运所规定的这样或那样逻辑的、必然的模式。因此,X就永远也写不出那首不朽的乐曲,因为它与我们所熟悉的他的二流作品相差甚远。Y也决不会杀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Z都决不会背叛我们。我们将这一切在脑中安排妥当,而我们越少见到某个人,每次凭听说去检验他是如何顺从遵循我们的意向时,都越满意。任何一点对我们规定的命运的偏离都会给我们一次打击,不仅会以为它是异常的,而且还会以为那是不合伦理道德的。我们于是宁肯根本不认识我们的邻居。那个退了休的热狗摊主,没淮有一天我们会发现他刚刚发表了一部他那个时代最伟大的诗集呢。

  我说了这么多,是为了说明法洛的信让我怎样迷惑了。
  我知道他的妻子死了,可我当然希望,在他鳏居期间,仍是从前那个呆板、稳重、可靠的人。现在,他在信中写道,到美国做了短暂访问后,他又回到了南美洲,并且已决定把他在拉姆斯代尔掌管的所有事务,全部移交给该市的杰克温德马勒,一位律师,我们俩都认识。摆脱了黑兹的那些“复杂事”,他好象特别地松快了。他娶了一个西班牙女孩。他戒了姻,体重又添了三十磅。妻子很年轻,是个滑雪冠军。

  他们将去印度度蜜月。用他的话说,他正在“建立一个家庭”因此他此后不会有时间关心那些被他定义为“很奇怪、很恼人的”事情。忙碌者团体——好象是他们委员会的总部——

  告知他,小多丽黑兹的下落仍属未知;还告诉他我正跟一个名声很不好、离了婚的女人住在加利福尼亚。他的岳父是个伯爵,异常富有。多年来一直租用黑兹房子的人,现在想把它买下来。他建议我尽快找到多丽。他摔断了腿骨。信里还附了一张快照,在智利的大雪中,他和一位穿白色羊毛衫、肤色微黑的女郎相视而笑,溢彩流光。

  我记得我一边走进公寓一边说道:好啊,至少我们现在该去找他们了。——这时,另外一封语调干巴巴的信开始对我诉说道:

  亲爱的爸爸:
  一切好吗?我已结婚,要生小孩了。我猜他会是个大个头。我猜他正好会在圣诞节时到来。这封信很难写。我遇到麻烦事了,因为我们没有足够的钱还债,也没钱离开这儿。狄克在阿拉斯加找了份好工作,正好是机械方面他那个专业的。我就知道这么多,但这确实好极了。原谅我迟迟不给我们家的地址,可你也许还在生我的气,但狄克不该知道。这个小镇还不错。没有喷云吐雾的低能儿。请给我们寄张支票来吧,爸爸。有三、四百,或再少些我们就能对付得过去,别的任何东西都好。你可以把我以前的旧东西卖掉,因为我们一旦到了那儿,金钱就会滚滚而来。请给我写信。我经历了许多悲苦和艰难。

  爱你的多丽(理查德.弗.希勒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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