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记事

珊安(11月22日19:40)

　　那一年，小菲十八岁。

　　路边的苦楝花从来没有开得那么热闹过，大片大片绯红色的轻云浮在树梢上，夏天才刚刚开始，小菲也刚刚结束完她的高考。

　　走在黄昏温暖的空气里，小菲突然有点感伤，高中阶段结束了，等待她的不知道是什么。

　　哥哥说：“考完了，就到店里帮帮忙吧。”哥哥在T大学校附近有一个电脑店，替别人打印复印文件，印制名片，有业务时上门为别人修理破损的电脑、复印机和打印机。店里生意好时人手总是不够，听说又招了一名勤工俭学的大学生。

　　小菲答应了，但是一直也没去，因为懒。

　　高考完了，她有足够的时间呆在家里左看右看，闲得无聊，照照镜子才发现自己已经胖得不成形了。考前妈妈每晚为她炖的提神鸡汤变成了她体内的脂肪，她从来没有发现原来自己是那么的难看,这让她有说不出的自卑。

　　去哥哥店里学学电脑，找些事儿做，也许不会那么无聊吧，小菲想。

　　有一个微雨的晚上，她撑着伞去了电脑店。进去的第一眼就看见了门边的那个男孩，高大腼腆，长着一双明亮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住她。她一下子慌了神，低下头收拢雨伞时可以感觉到脸上蓬地燃起了一团火。

　　在他的引导下，她挑了一台电脑用来练习指法，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的余光可以看见他长长的睫毛，睫毛掩映下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那双眼睛看着她落在键盘上的手，她看见自己的手柔软纤细洁白。

　　头一次，她发现自己的手指是如此的美。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锻炼，有意无意地减少食物的摄取量，她在镜子前看见逐渐削瘦下来的自己渐渐地变得越来越漂亮，当然——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但是一周之后小菲再去电脑店里却没有看到他，他已经辞工了，小菲也渐渐失去了去哥哥店里的兴趣。

　　有一次她骑着车在路上遇见他，他的身边走着一位身材苗条的长发女孩。那时是黄昏，苦楝树散发着浓郁的花香，那种香味里又有一点微苦，闻久了让人眩晕，往上看，大片大片绯红的云浮在树梢上，就像天边将落未落的晚霞。隔着远远的距离，小菲一直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距离越来越近，终于小菲骑着车和他擦肩而过。

　　其实互相凝视的时间只不过几分钟，但是小菲却像过了半个世纪，原本年轻人的几分钟也可以是一辈子的，小菲记得的仍是那对深不见底的瞳仁。

　　不久之后，她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是T大学的。那是她填的第三个志愿，前面两个大学都远在千里之外，她一直都想远离家，把归家的路途当成旅游。但是她却没有能力考出去。

　　后来装着无意问起那个男孩，哥哥说他已经分配回家乡了，他的家乡在千里之外的北国。她可能这一生再也遇不见他。不知为什么，她并没有难过，只有些淡淡的惆怅。她和他，本来也没有过什么。但她永远记得——透过他的眼睛，她看见了自己十八岁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