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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教师(上)
樱樱(11月27日12:20)
杨波第一次看见江瑶的时候,江瑶穿着一件长及膝盖的黑色毛衣,背了个硕大无比的“雅芳”促销包从通行车上走下来。那天是中秋节,杨波对张君说:“瞧,那女孩很有味道。”
张君说:“那是学校里新调来的江老师。听说她以前在市外办工作,不知得罪了谁,给发配到这鬼地方来了。”
张君说着就去给女孩打招呼:“江瑶老师好。”女孩对他们笑了笑。杨波注意到她化妆很出格,玫瑰红的鲜艳颜色,和她胸前的一朵玫瑰色的小饰品一样的颜色。张君说:“江老师今天晚上去参加舞会吗?”女孩还是微微地笑,她的笑容很奇怪,有半边嘴唇拉到了近乎嘴角,那是个不对称的笑容,近乎于似笑非笑。女孩没有把这个笑容笑完,只朝他们点了点头,就径直走远了。张君看着她的背影对杨波说:“她是我小学老师的女儿。我上学的时候她妈妈教我音乐,上课的时候老喜欢把她带到教室里来听课。”杨波嘴唇扯动了一下:“敢情还是青梅竹马哟,那去追呀。”张君“嘿嘿”地笑:“哪里追得上,人家那么条件太好了。”
杨波就此认识了新老师江瑶。这是所小小的技工学校,学校里有很多末婚教职工,他们大部分都住在学校。因为学校太小了,所有的单身教师都住在同一栋桐子楼。末婚女教师住在顶层,下面三层都是单身的男教职工。每周一校车把教师学生从很远的市区载到学校,周末再给拉回城里。平时有事外出,也是乘坐校车,交通很不方便。学校实行近乎封闭式的管理,希望可以以此规范学生的操行。
杨波的家在内江,距离学校一共九百六十公里。他和张君同住宿舍楼的二楼,是隔壁邻居,张君是本地土生土长的末婚青年,而杨波已有两年婚龄,只可惜老婆太远,工资又不高,两人总是聚少离多,苦恼地演绎着现代牛朗织女的故事。张君则是工作多年的混混型教师,学校生活太单调,教师中流行搓麻赌钱,甚至到附近小镇上嫖娼。张君喜欢打麻将,女人方面却还操行甚好,平日里无事喜欢哼几声小调,给自己烧点可口的饭菜调理一下让学校食堂败坏了的肠胃,偶尔也去校门口的录象店里租盗版VCD看。
张君喜欢去四楼找女教师们玩,每天吃完晚饭后,他都喜欢到四楼找熟悉的袁华老师她们聊天。学校里教师女少男多,四楼只有几个老处女教师,她们年龄都已达到30岁,却仍然保持单身,袁华老师就是其中之一。袁华长得高高瘦瘦,瓜子脸,大眼睛。可惜纹过的眉毛太生硬,长长地象爬虫一样凸现在脸上,把原来七分的姿色生拉硬扯地拉了三分下去。另一位钟婷教师也已二十有八九岁,她长得很精致,喜欢穿浅色的服装,如果不是面目太模糊不清的话,她可以算得上秀雅动人。四楼另外还有几位单身女教师,她们的日常生活里由上课,吃饭,睡觉和打麻将组成。学校太小,抬头不见低头见,除了彼此在一起吃饭,聊天,说闲话,实在找不到还有其他更有意义的事情可做。
江瑶就这样成了技工学校的英语教师。人们对她的到来曾有过纷纷猜测。都知道她以前在市外办工作——那是本市最好的单位之一。而为什么她会选择来这所小学校?人们对此议论纷纷。不少人坦言问江瑶她来此的原因,而江瑶总是微微一笑,说:“我喜欢教书。”就淡淡地把话题扯远了。江瑶有时候象一个谜语。那年秋天,她除了在食堂露面吃饭,在洗手间里哼着小调洗碗,偶尔到隔壁和别的老师聊聊天,人们几乎见不到她的影子。
在这所小小的学校里,青年女教师江瑶是一道风景。她喜欢戴很多骨头或者木头制成的首饰,穿一些印染服装。秋天里她的毛衣又长又长,遮盖着她看不出发育的身体.裙子也是长长的,象要把校园干净的土地再打扫打扫的模样.而天边的燕子已飞远,冬天踩着秋天的鞋跟匆匆而来.人们常常在午后的冬日暖阳中看到江瑶独自裹着一条苏格兰花呢披肩在校园里散步,偶尔碰到几个学生,她会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那条披肩是一堵墙,把江瑶裹进了人们看不到的世界里去。
杨波有某个冬日下午看见了裹着披肩的江瑶,他想:这女孩,她不该属于这里。
杨波和江瑶说过少少的几次话。在学校里,江瑶和钟婷有一些浅浅的同事性质的交往.偶尔,钟婷会带她到二楼男教师的宿舍唱歌。张君有一台很好的音箱,江瑶坐在床头听歌,看他们热热闹闹地打麻将,喝张君泡的俨俨的浓茶。张君有三宝:VCD机,音箱,好茶。大而透明的玻璃盅,盛满黑黄色的茶汁,神经稍微有些衰弱的人喝一口就会睡不着觉。江瑶却喜欢喝那俨俨的茶,她捧着茶坐在那里抿着嘴看他们开玩笑,喝茶。杨波就是在这种环境里和江瑶说过少少的几句话。杨波不爱打麻将,也不爱喝茶,可是生命太无聊,除了打麻将喝茶外,也找不到多余的事情可以打发冬日的漫长.
张君喜欢给江瑶说她小时候拉住母亲裙角在教室里的事情。张君说江瑶不喜欢呆在教室里,总是想往外跑,她妈妈只好把她拖进教室里,用耳光教育她不得到处乱跑。听到这里江瑶就绽开她那半边嘴唇的笑容。杨波奇怪江瑶的笑容总是怪怪的,似笑非笑,年轻女孩的笑容理论上应该很甜美,而江瑶的笑容却显然机械而缺乏活气.她心不在焉地听着张君说话,眼睛只盯着杯里黑色的苦茶.
杨波有时看着张君说话的神情想:“这家伙,他喜欢上这女孩了。”每天早晨杨波都习惯起床锻炼:跑步,打篮球。虽然个子不高,肌肉却练得非常结实。有一天,当他结束完晨跑,端着热气腾腾的稀饭回来,在宿舍门口他遇见江瑶,她穿着一件薄薄的毛衣,脸上还泌出细细的汗珠,显然也是刚刚从外面晨炼回来。杨波笑:江老师好早起来锻炼呀。江瑶说:杨老师才早呐。我天天早上都看见你在外面跑步打球的。两人寒喧了两句,各自回自己房间。
那天上午,杨波在主教学楼里上课。课间休息时候,他看见江瑶从隔壁教室里走出来,她对他友好地笑了笑,微微张嘴,仿佛是想和自己打招呼的模样。而很快她就给在走廊上闲聊的几个男学生给包围住了。杨波一个人抄着手站在门口,正好可以看见江瑶的侧影。他看见她很欢快地和学生谈话。显然她是比较受到学生欢迎的。江瑶教英语,在这座小城市的小学校里,很少有喜欢学英语的学生,可是他们仍然很喜欢她。杨波听说江瑶第一次上课时全部采用英语授课,所有的学生几乎都没大听明白她在说些什么,可是这并不妨碍他们对她的喜爱。在学生中间江瑶总是很年轻,象初生的朝霞,她快快乐乐地笑着,很融洽地站在一群十七八岁的大男孩中间.而她看上去仍然不属于这个集体。学校里面年年都会分配来年轻的新老师,他们刚开始的时候都有张稚嫩的学习生气的面孔,不出半年,这些面孔就淡化在沉闷衰老的人群中,而江瑶到这所学校已近半年,虽然她总是在微笑着,杨波仍然明显感觉到她与这个环境之间的距离。
他想:“这女孩,她不会属于这里。”冬去春来,江瑶和杨波做了见面点头微笑打招呼的熟人.而春日明媚的阳光已开始照耀这座小小的亚热带城市。这天,张君在宿舍里炖了一大锅排骨汤,他邀请钟婷和江瑶过来喝汤.单身宿舍就是这样,一家人做了什么好吃的东西,一楼都可以闻得见香味,邻居们不请自到,主人还末动筷,若做得少了,客人早已将它一扫而空.张君从前很喜欢自己动手做一些可口的小菜,可是吃饭的人太多,现在他已很少动手.这天他难得地动了兴致.杨波知道头一晚上一起打“双抠”的时候,江瑶无意中说自己喜欢喝排骨汤,张君立刻说:“我正想明天炖汤喝,顺便来喝碗汤吧."江瑶还末说话,钟婷抢着说:"张君做菜很棒的.江老师,明天我们一起来."江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在这之前她只是偶尔到这边来坐坐,喝一大杯浓而俨的茶,她还从末和这些男老师在一起吃过饭.
第二天,张君忙碌了一个上午,他和杨波商量中午该请她们吃什么饭菜.杨波说:"随便就好了,你想搞得很复杂吗?"张君"嘿嘿"地笑:"不是,反正我难得请客,就好好请一次吧."他们决定中午做排骨火锅吃.张君很早就去买菜,杨波帮他生火,准备很多小零食.11点钟江瑶和钟婷准时下楼.江瑶来到洗手间对杨波说:"杨老师,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杨波笑道:"你帮着吃就可以了."江瑶抿着嘴笑,这次两边嘴唇都难得地同时绽开了.洗手间里很脏很乱,一边的排水管道因为不通,污水全涌了出来,让大半边的洗手间成了污水池,上面泛着很多脏乱的菜叶和杂物.江瑶那天穿了件式样普通之至的红毛衣,她站在污水池旁边抿着嘴微笑,杨波转头看着她,感觉有些奇怪。
张君的手艺的确不错.那天他们都喝了一些酒.热热的炉火旁,江瑶的脸变得有些绯红.她说的话不多,只是低头吃菜,偶尔喝一口酒.张君努力地搜索话题,讲了很多和学生做实验时发生的趣事.钟婷絮絮叨叨地和他数落学校里有多少男教师娶了自己的女学生__学校环境有限,有很多男教师都充分利用资源,娶了有几分姿色的女学生做妻子.钟婷说江瑶教研室的刘主任是个有名的色狼,他结过两次婚,都娶的是如花似玉的黄花闺女.第一次离婚是因为分居两地的大学同学老婆生了个类似于怪胎的小孩.而在四十岁上他再次离婚,和一个十八岁的女学生同居了半年.这件事闹得纷纷扬扬.所有的人都说他是畜生,不知羞耻,有唇师名.
杨波说:"算了吧,现在这学校的老师,品行端正的有几个?这刘雷算得了什么."张君说:"江老师,你可得小心些了."江瑶摇了摇头:"我觉得刘主任这人还不错_至少他对我还是很关心的.我第一次来当老师,连个带的人都没有.刚开始上课的时候闹了不少笑话,可是刘雷只说新老师都有这么个过程,就算了."钟婷说:"他说不定是在打你主意呐."江瑶咧开半边嘴唇:"别开玩笑了.我瞧他也活得怪苦的.有年轻女孩子愿意跟他,他也可以活得快乐一点,那是他自己的事情."杨波问:"江老师,你很喜欢教书?我看学生都很喜欢你."江瑶说:"嗯.我是喜欢教书.读中学的时候对自己说:我决不当老师.可是后来才发现还是当老师好.我喜欢那些学生,看他们笑得很快乐的样子我就开心.他们让我觉得自己是受尊重的."杨波又问:"你想当一辈子老师?"江瑶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话,开始啃一块排骨.
第二周周五晚上,因为是周末,所有的教师差不多都回了城里的家.杨波独自坐在书桌前批改学生的作业.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杨波打开门,江瑶站在门口,抱着一本书,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杨波说:"是江老师呀,请进请进."江瑶说:"杨老师,我正在备课,我宿舍的灯坏了,可不可以请你帮我看看?"杨波说:"没问题."就跟她上了四楼.
四楼冷冷清清,该回家的教师差不多都回家了.除了江瑶,就只有一位姓林的女教师和她男友在奋力做饭.杨波打着手电换下坏掉的灯管,很快宿舍就重放光明.杨波说我就下去了.江瑶说:"杨老师,坐一会再走嘛."杨波客气了一下,就坐在江瑶递过来的小板凳上.
这是间很小的单身宿舍.床上的铺盖没有折叠,显得有些零乱.桌上摆着厚厚的书和学生的作业本.墙上贴的大幅画中,向日葵鲜艳地盛开.杨波说:"江老师,你很喜欢读书."江瑶笑:"在学校呆着没事,看看书混点时间."杨波随手翻开一本摊开的书,发现是很多英语单词,大多数他从末见过.杨波说:"江老师还背单词吗?以你的水平,应该不用了呀."江瑶说:"单词不背就忘.总不能把吃饭的本都丢了呀."两人就这样闲聊着,话题不知不觉转到春游上去.江瑶说:"杨老师,你很喜欢锻炼呀."杨波说是呀,打打球,浑身都觉得有劲.江瑶说:"我最喜欢爬山,可惜很少找到人有同样的爱好."杨波笑了:"我也喜欢爬山呀.改天约你一起去爬山得了."江瑶说不如就在明天吧.杨波说"好".又闲话了几句,就告辞下楼.江瑶在杨波背后说:"杨老师,明天的事可一定记住啦.不要水我."杨波笑了笑.其实爬山的话开始不过是说说而已,可是既然江瑶当了真,他就下楼到校门口去买了一包矿泉水和零食.
第二天一大早,江瑶就来敲门.杨波看见她背着一个牛仔包,神采飞扬地站在门口,整个阴暗的楼道都为之增色几分.杨波微笑着说你好早.江瑶扬了扬头:"早点走好,空气都新鲜.快走吧!"两人一道走出长长的楼道,向学校后山前进.技工学校后的大黑山上修建有市里最高的建筑_电视塔.一般远足的人都喜欢从南面乘车直接上去.而从学校后面是大黑山北.路既陡且峭,向来少有人迹.
两人一路说笑着慢慢爬山.那天阳光灿烂,春日明媚之至,小径两旁长满了青青的绿草和各色的小野花.爬了一会儿,依稀可辩半山腰上有很多羊的影子.杨波心情非常好,一扫平日的沉默寡言,大声地给江瑶说学校发生过的各种趣事.江瑶津津有味地听着,一面看四周的风景.早春的山岭还有很多去冬的枯枝残骸.一些麻雀在林间飞来飞去,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布谷布谷"的声音.两人不停地向上走,一点也感觉不到冰凉的山风吹拂到面庞上.
在半山腰上,他们看到很多正在吃草的羊群.绵羊和山羊各自躺在荒凉的山岭上,自得其乐.
江瑶指着一只山羊说:"我从来都不喜欢山羊,我觉得山羊象老流氓."杨波说:"你说什么?"江瑶说:"你看山羊那幅德性,它的的确确长得很象老流氓."杨波说"哪有这回事",一边仔细地打量了山羊几眼,那被注视的倒霉山羊站在一块岩石旁,胡子老长老长,一脸严肃.杨波忽然"哈哈"大笑,笑得几乎气都喘不过来:"江老师,你你你,也太搞笑了.不过山羊这玩艺儿,还真的有点象你说那回事.哈哈.."那只被嘲笑的山羊仿佛听懂了他们的对话,忽然"咩咩"两声,转身离开小道,撒开脚向自己的同伴跑去.
两人继续前行.将近正午的时候,两人到了山腰处的一座小庙.据说这座庙在城里小有名气,而因为地处遥远,只有真正的信徒才肯不辞劳苦登山前来,因此保持了佛门的清静.
在技工学校,这座庙的出名却是因为一个故事:数年前曾有一位女学生爱上了她的男教师,男教师知识渊博,谈吐风雅,不知他出于真心爱恋女学生的纯洁,还是仅仅把它当做一个游戏,这故事的最后结局是男教师娶了一位人民银行的出纳员,女学生黯然神伤,于是独自走到山后的小庙里要求削发为尼,了此残生.庙里的住持起初嫌其红尘末净,不愿收留那痴心的姑娘。最后却仍然犟不过她的执著,于是宝光寺里又多了一位年轻美貌的出家人.
快到寺院的时候,江瑶说起了这位有几分传奇色彩的女尼.杨波说:"以前我教过那女孩的."江遥说:"是吗?她长得怎么样?"杨波说:"很漂亮,我记得她身材非常好,眼睛长得很好看,是那种称为丹凤眼的类型,当时是学校的校花呐."江瑶说:"那男的后来怎么样了?"杨波笑笑,"他现在是我们学校机械教研室的主任呐."江瑶"呸"了一声,不再说话.这时远远地可以望见红漆的庙门了,江瑶说:"杨老师,瞧,到了佛门圣地了."杨波没有说话.自顾自走到庙前的香坛旁,对一尊佛像拜了两拜,俯下身磕了个头.才站起身凝视着佛像.良久,他转过身,江瑶站在庙门外一块石头上定定地看着他,一扫刚才嘻皮笑脸的神色,很严肃的模样.杨波走进庙堂,在每一尊佛像前他都双手合十,表情肃穆.庙里香烟缭绕,散发出佛堂里特有的檀香味道.香客很少,两位老尼姑敲打着木鱼,喃喃地呤诵佛经,没有看见年轻美貌的女尼.江瑶木木地凝视着那些泥塑的雕像,她转头看看杨波的类似虔诚的举止,嘴角浮起一丝略带嘲讽的笑容.
杨波说:"走吧."江瑶不说话,跟着他走了几步,突然问道:"杨老师,你不高兴我刚才不严肃的样子?"
杨波说:"没有."顿了顿.杨波说:"我妈妈很信佛,从小我就看见她把佛像摆在家里,天天对它烧香.我夫人也比较信这玩艺儿.其实我不见得就很相信它.只是我在看着它的时候,就会感觉到虔诚.好象它是不可亵渎的.你刚才那种态度,也许不太好."
江瑶沉默了.半响,才说:"杨老师,其实我也很希望自己能有信仰的.只是这世界上哪里会有什么信仰.如果真有佛,它都知道我心里充满了不信任.我会遭天谴的."杨波说:"你这么年轻,为什么总有种玩世不恭的态度?这不该是你这年龄该有的."江瑶说:"你以为年轻就该是上帝他老人家的恩宠么?杨老师,我要是这么以为,我就太天真了.我要是这么去在生活里实践,我只会死得很惨."杨波有些惊讶.他看着江瑶.山风把女孩的发丝吹拂得盖住了额头,她的脸色绯红,呼吸变得急促,眼睛里似乎都在闪闪发光.只是,那光茫,不是快乐的,充满憧憬的光芒.
杨波说:"小江,你很不开心是么?"江瑶说:"我有什么理由值得开心?我如果有个理由值得开心就好了."停了停,"都是些道貌岸然的人,说是为人师表,背地里尽搞些男盗女娼的勾当,有几个好人?勒索学生的钱财,随意玩弄年轻女学生,他们也配称教师么?呵,真是太好笑了,多么美丽的所谓的灵魂工程师的嘴脸."杨波说:"这里大多数老师是有点这样.可是小江,你以前不是工作得很好吗?为什么又要选择到这里来呢?"江瑶讽刺地笑了笑:"是呀,我为什么要选择到这里来呢?我本来是活不下去了的.所有的人都说你是道德败坏的人,你勾引男人,行为不检点,你甚至连自己的脸都洗不干净就跑来上班.在那种高素质的地方呆着,我太无能,不配做那种工作,只配来和这些灵魂工程师为伍."杨波没有说话.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江瑶.女孩自顾自说下去:"这真是一个丑陋的世界!所谓的真善美不过是小说,电视拿来哄骗人的东西罢了.可怜的孩子们,他们从小就受着这些美好世界的教育,长大后才学会用自己的眼睛去分辨真假。没有一个好东西.我要是能够杀了他们,我非要杀了他们不可.他们以为我会死得很惨,我偏没这么容易死,我还会活得好好的.我才不会就这样了了."像是忽然回过神来,女孩"呀"了一声,说:"对不起,杨老师,我失态了.我刚才都胡说八道了些什么呀."杨波笑了笑:"小江,没啥,你如果说出来好受一些,就说吧.我听着."女孩抿住嘴.正午的阳光投射在她的发间,她的额头闪闪发光,瞳孔里有些东西亮亮地,象火焰.杨波沉默地走着,不时瞟她几眼.女孩的显得若有所思,她的眼神迷朦,偶尔伸出牙齿轻轻地咬住下嘴唇.因为爬得久了,呼吸太急,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两人越爬越高,几乎已寻觅不到上山的小径,后来干脆穿行到隐约可辩的草丛中继续前行.山脚与山腰处分散在道旁的农家小屋也惭惭绝了踪影.取尔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树林,苍苔。树林深处,仍旧偶尔可以发现一两只山羊低头吃草的影子.山下的房屋都已化成了几乎不可辩的小点.这里已是彝族聚居地.远处可以看见一两个身着彝族服装的人影晃动.在这座城市里,彝族人因为贫穷,常常下山抢劫汉族居民的钱物,当地人对彝族人因此有着极强的戒心.爬到了这里,他们都感觉到有些疲累,于是找了块巨大的黑色岩石休息,喝水吃干粮.
江瑶凝视着黑色岩石,忽然说:"看,杨老师!"杨波低头望去,原来是几行歪歪斜斜的字:杨冬梅和李建平永结同心.1996年3月6日.杨冬梅和李建平都是他们班上的学生,看这日期,是在半月前的周末也跑到这块岩石上来,刻下了这句话.
杨波"哈哈"大笑."这些小孩子,懂什么爱情."江瑶说:"杨老师,照你的理解,爱情是什么东西?"杨波愣住了.他避开女孩带有几分嘲讽几分询问的眼睛,"我也不太清楚.""那你爱你的夫人吗?"杨波说:"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世界上有个女人很喜欢我.我们恋爱了很多年,她一直等着我和她结婚,所以我就和她结了婚."江瑶不再说话.凉凉的山风却吹得厉害,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盖住了她的表情.装食品的塑料袋和那些枯叶都一起给吹到了远方.她低低地把头埋在自己的裙袂里,哼一支听不出名儿的小调,她的音色虽不算好,有些沙哑,却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杨波有些发呆.他想起了远在内江的妻子.妻子长得很平常,他们曾是高中同学,大学时他们开始谈恋爱.大学毕业后杨波给分配到这座小城,女孩却只能在家乡里继续做一名工资少得可怜的售货员.和其他男教师一样,杨波曾经爱上过一名漂亮而活泼的女学生,可是最后他仍然娶了旧时的女友.他觉得他应该这样去做,至于爱和不爱,倒好象都变得其次,在婚姻里,爱情原不是非得要去考虑的问题.
荒凉的山中寂静无声,远上隐隐约约地传来老鸹的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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