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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中遇见了谁——羽毛(1)
2001年1月11日10:57:33 网易报道 渚清沙白
阿泽死的那天没有一点征兆。
那天早上我刚到编辑部不久,少峰和贾渊博一前一后跟着就进来了。当时我手里拿了一篇稿子,用笔敲着桌子问贾渊博:你说现在的中文系学生怎么写东西写成这样?隔着过道,贾渊博埋在报纸后面的嘴先是哼了一声表示笑,接着又郑重其事地咳了一声。我想坏了,长篇大论给招惹出来了,于是把眼光送到对面的少峰那里,我们一起笑起来,知道那句习惯性开场白“啊,事情是这样的……”该在这一声郑重其事的咳之后,浮出水面了。
“事情是……”刚刚说出这几个字,电话响了。少峰年轻,接电话一向主动。“喂,哪位?——什么?!你说谁死了?!”少峰的声音陡然变了音,我和贾渊博同时遭了一击,一起看向少峰。“是谁?阿泽?!你大声点!”少峰的声音高了八度,透出了愤怒。我和贾渊博跳起来,“什么?阿泽怎么了?”少峰愣怔着放下电话,“阿泽死了。在医院里。”他的嘴唇开始发白,那白色从嘴唇像水一样溢向少峰整个的面部。后来在我对少峰说起那天白色从他嘴唇像水一样溢向整个面部的时候,少峰说那天他也是这样,看着白色从我的嘴唇像水一样溢向我的整个面部。
说这话的时候,阿泽已经躺在了殡仪馆的告别大厅里了。鲜花覆盖下的阿泽给我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只有那幅阿泽大学时代的毕业照,我们选了这一张作为追悼用的遗照,表明着他作为一个人活着的经历。在死亡气息的笼罩下,阿泽年轻消瘦的脸上有一层冰冷的白光,从他漆黑的眼仁里透出来,注视着我们的悲伤。
阿泽死之前的两天,我在单位门口碰见好久没见的他,问他传言说他即将和白桦结婚的消息是不是真的,他平静地说是,他说大家都累了,想停下来休息休息。我说挺好的,毕竟还是最初的感情,总比认识一个陌生人要好。他笑了笑说是,互相祝福了一下道了别出事那天,成子一个人守在医院。他是警察从阿泽衣兜里找到的惟一一个线索。那天阿泽应该是到北京去的日子,他和女友也就是未婚妻白桦本来已经同居了一阵子,那天一起吃饭的还有文学界的几个朋友,大家喝了酒,还说了一些祝贺之类的话。之后白桦说她今天回妈妈那里住。阿泽就骑车送她。回来的途中阿泽在立交桥下被一块冰滑倒了,人摔在桥下昏了过去。后来被巡警发现送到了附近的派出所。因为阿泽喝过酒,嘴里呼着酒气,所以警察以为他是喝醉了酒,没有理他,就那么让他在隔壁的地上躺了一夜。第二天上班,接班的警察发现了隔壁的阿泽,问起来,才有人说好象是昨天晚上送来的酒鬼。那时,阿泽人已经不行了,由于窒息,脸色变的铁青。慌张之中,警察们开始找线索,搜遍了全身,只找到成子的一张名片。于是成子到医院指认出阿泽的身份。听说是位诗人,还挺有名,警察们说话开始谨慎起来,只说他身上没有任何证明,估计是有人在阿泽昏迷的时候进行过偷窃。
医院的抢救是徒劳的,因为那时阿泽已经没有了任何呼吸。医生在死亡通知单上签字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成子给编辑部打了电话。就是少峰接到的那个。我们三人赶到医院时,成子阻止了我的进入。他说流苏你还是不要进去了,阿泽现在很难看。脸色铁青的成子冷静地说已经通知了阿泽的父亲,大家需要分头去做善后事宜。我立即明白所有的悲伤于事无补,对于阿泽来说,他没有交代的后事里面包括他那尚在年幼的女儿。
我很奇怪我当时没有想到阿泽的父母,只想到那个在阿泽诗里和心里都宛若一片羽毛的小小的女儿。他曾经用一双男人和父亲的手,在冰冷的水里,为女儿剥落那些几寸长的鲫鱼身上的鱼鳞,将它们炖成乳白的鱼汤,用来代替妈妈的乳汁。阿泽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和他走在冬季寒冷的城市边缘。当时我没有说话,想起第二次看见我大学时代所崇拜过的这个诗人时,他手里拎着两只奶瓶,平庸得令我目瞪口呆。
在参加悼念的人群里,我看见了阿泽的师长和很多从外地赶回来的同学。其中的很多人是我亲自通知的,现在见了,除了相互凝重地点一点头,实在不知道还可以说出什么。几个大学里的女同学和白桦站在一起,她的脸隐在瀑布一样的长发后面,在已经立冬的季节里,遮掩着她的悲伤。假如那天她没有提出回家,假如那天阿泽没有送她,假如那天阿泽没有在立交桥下滑倒,她应该在某一个确定的日子里,成为阿泽身披白纱的嫁娘。
这是阿泽死后我第一次见他。那天在医院里,成子阻拦我见阿泽最后一面时,我想他可能是怕我害怕,现在我面对鲜花丛里这个冰冷的男人时,忽然很感谢成子的细心,因为这得以保留了阿泽在我心里的完整印象。没有人知道此时我心里的另外一层痛苦,因为阿泽离婚以后的一段时间和我交往密切,圈子里的人都在传我们俩应该是很般配的一对恋人。那时高翎和田辛苦夫妇已经去了广州。做旅行社副总的高翎不止一次的给我提示,我都说不可能,因为我太熟悉阿泽了,反而没有了那种来自男人的吸引。我可以和他一起去跳舞,一起出席朋友聚会,但我们从来没有谈论过爱情,虽然我知道阿泽是喜欢我的,那是在我和他步行着走遍了几乎半个城市,听他缓缓讲述他失败的婚姻时意识到的。
在我走过阿泽沉睡一样的身躯,向他鞠躬告别的时候,在我心里低声说着“对不起”的时候,悼念的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我知道那一定是白桦晕倒了,因为她已经几天没吃东西,甚至没掉一滴眼泪。此刻,她的身体一定轻盈得仿佛一片羽毛,飘落到阿泽离开人世时眷恋的目光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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