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轮回中遇见了谁——羽毛(2)
2001年1月11日10:57:31 网易报道 渚清沙白
阿泽事件的突发性,让我换了一个角度接近了编辑部诗人派的少峰、贾渊博,外围诗人成子、章南等人。我甚至在以后的很长时期里都在琢磨一个事实:一个人的死会使另外一些人的感情一下子接近起来。我想,可能对于苦难的承受,人们最能够体会个体的脆弱,于是一只手臂会伸向另一只感觉同样脆弱的手臂。
也许,从北岛的离开,顾城的杀妻和自杀,海子的自溺以来,阿泽的意外是这些曾经挥洒冲天豪情、蔑视一切常规的诗人们最切近的悲痛。生活的手轻轻的一个颤动,诗人的命运便随之倾斜了。诗歌凋落以来,他们只能以酒当歌的颓败,被阿泽这个具体的人的消失惊醒了。因为阿泽消失了,和阿泽有关的那些事没有消失,它和我们的生活还在发生某种程度上的联系,包括我们对他的怀念。
在我们还来不及整理自己的怀念时,现实的问题已经摆在我们的面前了。阿泽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有两个人不知道他永远不会回来了。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他的小女儿。母亲是因为严重的心脏病,小女儿还太小,并且和阿泽的前妻林敏在一起生活。
阿泽那位在四星级酒店做总经理的哥哥在我们告辞的时候,犹豫着委托成子以阿泽的口吻,定期给阿泽的母亲写一封信回来。他们告诉阿泽的妈妈,阿泽有急事出国了,要走很长时间。我们理解这个理由,因为阿泽从出版社停薪留职以后,和香港世纪出版社合作,在北京成立了办事机构。成子的这个责任在他出国以后,先是落到了少峰身上。之后是章南。这些都是后话。
“林敏还是坚持不要女儿知道爸爸的死讯吗?”当我们讨论阿泽的女儿长大以后将如何接受这个事实时,我再次问成子,成子说没有改变的可能,“林敏说她有这个权利,”成子补充了一句,“我们必须尊重她做母亲的意思。”权利?我苦笑着摇摇头。当初嫌弃阿泽没有生存本事的是她。没有离婚就扑到另外一个男人怀里也是她。离婚到底给阿泽带来多重打击,我们是外人,不能评说。但阿泽毅然扔掉铁饭碗的举动里,有她的一半刺激却是事实。“否则阿泽不会死的这么早。”高翎在遥远的广州恨恨地对我说。
林敏是阿泽的前妻,她比阿泽低三届。在阿泽和白桦这对才子才女的感情危机时期,长相和才华都平平的林敏炽热的爱情,成了N大中文系才子阿泽忧郁心灵的一支强心剂。爱情的光芒遮掩了白桦在阿泽心里留下的烙印。
男人有时候比女人软弱。当阿泽的死亡时间推移了很久之后,我还在这么想。因为很多人都知道阿泽选择林敏是错误的,他们之间没有更多的沟通,但阿泽当时需要爱。他没有想到的是,当爱情的火焰烧过之后,平庸的生活面前,他缺乏的恰恰是庸俗生存的能力,比如说攫取金钱的热情以及和他那个部主任搞好关系的能力。
“一个男人,竟然连这么点小事都处理不好,你以为你有才就可以踏平生活?不把你发到讲师团还有谁?”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走进阿泽和林敏婚后的家时,是高翎和田辛苦调往广州的前夜。我诧异地望着林敏那不修边幅的样子,听她拍着腿说出的近乎真理的这些话,终于体会了那个我所崇拜过的诗人平庸得令我目瞪口呆的原因。那时我在出版社的院子里看见他,他穿着一件臃肿的羽绒服,手里拎着奶瓶,一脸的普通。
成为一个普通男人的阿泽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婚姻,也没能留住女儿。他在讲师团呆了几个月之后,回来办了停薪留职手续。那时候,这样的举动很合时代潮流,“下海”成了男人们改变命运的一次赌注。阿泽在这个赌注里,到底换取了什么更为宝贵的人生?他已经不能够回答我们了。他准备再次开始婚姻生活时,从一个地方流落到另一个地方的白桦比他经历了更多的伤害。婚姻,也许是两颗同样受伤的心彼此进行理疗的最好选择吧。
但白桦的旧伤未愈,又添了更重的痛。这痛仿佛一只手,紧紧攫住她今后的日子。那只手除了世俗的眼光,还有她对自己的不原谅。
阿泽曾经有一首著名的诗叫做《一棵受伤的树》,白桦在追悼会上听到这首作为悼词的诗时,从那旧伤里面翻涌而上一股巨大的痛,眼前一片苍茫,她就像一片羽毛那样,轻盈地飞了起来。“爸爸——”她似乎听到了这样一声稚嫩的童音。她知道,那是阿泽用一颗男人的柔情包裹起来的一个精灵,他的女儿,他称呼为我的小羽毛的女儿。现在,她和这个孩子都失去了最深的爱着她们的这个男人。“我不是故意的,阿泽,我怎么会使你受伤了呢?”白桦在失去知觉之前,费力地想把这句话说出来,但人们只看见她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就倒在了鲜花覆盖的阿泽的灵前。
“白桦是不是非要回深圳呢?”我问成子,“她在那里也没有亲人。劝她留下来不行么?”“我们都和她谈过,她说她回来的意义已经彻底失去了,以她的性格,还是走的好。”成子坐在我的对面说,我沉吟了一下,“或者她需要一段时间单独呆着,也好。”在我和成子对话的时候,少峰始终都在沉默。少峰现在剪掉了从西藏回来就一直不肯剪掉的披肩长发和道士一样的长髯,露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仔细观察,他好看的眼睛里多了一层阴翳。坐在我对面的他现在已经很少谈论诗歌了。正在和章南一起创办报纸的成子说,少峰现在钻进了诸子百家,天天读书到凌晨。有时候我会抬头望着少峰拿着一支毛笔修改稿件的样子想,当年送这个笔名叫雪孩子的诗人前往西藏的阿泽,一定不会知道雪孩子现在的改变,竟然比他从雪域高原呆了六年回来时还要厉害。
少峰很快和一位离了婚带着一个女孩的女记者结了婚。女记者那5岁的女儿当着我们的面,亲热地绕着少峰的脖子叫“爸爸”的时候,我的心痉挛了一下。我想到阿泽的女儿。
被我们叫做本世纪最后一位行吟诗人的秋风也就是贾渊博,在这个冬季到来之前,坐到了编辑部主任的位子上。过去最难领导的一个人,现在要领导别人了,他的脸难得地见到了一些笑容。我揶揄他这下才知道人在其位必谋其政的道理。他说他现在终于明白我当年说的把那个舞台上的架子放下来的意思了。
我说那话的时候刚从大学毕业,对于一个整天面对生活却只会发出痛苦思索的诗人,说不出是悲哀还是怜悯。我说他把自己放了到一个舞台上,搭的那个架子是他随时准备演出的设备。“现在,落幕了,您那,还是放下那架子,回到生活里来吧。”我记得他当时一脸的不屑,如果不是出于绅士风度,估计会给我一个“二比零”的白眼。
放下了架子的贾渊博现在已经很像一个编辑部主任了。那个诗人的梦想,在他偶尔露峥嵘的文字里,还会卷土重来。但那已经是一种写作风格,不再是单纯的诗歌的贾渊博了。
对于变化成为一个编辑部主任的贾渊博最感到欣慰的,除了我们的总编辑,剩下的就是当年因为崇拜他而和家里闹翻了嫁给他的妻子肖芸了。她说她终于不用离婚就得到了一个现实的丈夫。相比之下,她说她比林敏更有耐心。她说这话的时候,阿泽已经离开我们一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