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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中遇见了谁——玫瑰(1,2)
2001年1月11日10:57:23 网易报道 渚清沙白
玫瑰(1)
那个冬天下了很厚的雪。
有雪的冬天似乎容易产生一些比较浪漫的邂逅。
这个念头是我在隔了6年后的一个冬天,与江水再次相逢的时候突然浮起的。那时我和他都已有了一些沉重的经历,冬天不是从外表,而是从内心侵袭了我们依然年轻的生命。我从一场致命的恋爱中逃脱,他在父亲指定的婚姻里消沉。
我和江水的认识就发生在那个有雪的冬季。
那个冬季里的我正百无聊赖地谈着一场马拉松式的恋爱。那是我大学毕业分配到机关后第一次正式的恋爱,对方是同一座办公楼里总是蹙着眉头看上去挺深沉的年轻记者孙默。
在一条南北走向的大街上,坐在孙默自行车后架上的我和对面人行道上骑车过来的江水,目光做了一个对视,“你好。”“你好。”我们礼貌地点着头,算是打过招呼。在孙默和江水的寒暄里,我听出了这个身着藏青色呢大衣长相斯文的青年,曾经是孙默隔着一个年级的“下铺的兄弟”,他早我一年毕业,分到教育厅,给厅长做秘书。对于当时刚从中文系毕业的我来说,那是我所乜视的一个职业。
但是江水良好的外表和形象抵消了我对他职业的轻慢。6年之后我们挽着手走在白雪覆盖的那条街道上时,江水说他当时没有想到一个裹在白色羽绒服下有着一头瀑布般长发的女孩,竟然会是他上届师兄的女朋友。“我当时想,这个女孩是我的女朋友多好啊。”他说他为此怅然若失了好久。
听着他的叙述,我的心里有一些触动。那个冬天里,我和这几个人的相识几乎带有宿命色彩。因为那天也是我毕业后第一次在台下看见阿泽的时间。曾是同时代另一所高校诗社社长的孙默,那天是带我去旁听阿泽举办的朦胧诗讲习班。在路上,坐在孙默自行车后面的我和对面人行道上滑了一个优美弧度过来的江水,相互点了一个头,便完成了一个认识的过程。
当我和文学青年孙默的恋爱以疲惫加伤害的方式落幕以后,当那么多年美好的岁月从我的生命中流沙般滑落之后,当江水在短暂的家族联姻式婚姻里感到窒息的时候,他对于那个冬天的记忆使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我的号码。那天,我刚刚从东北出差归来,一身的疲惫还没来得及洗掉,就匆匆忙忙去赴他的约会。
6年前那个记忆,从江水骑车滑出一个优美的弧度来到我面前的一瞬间,一下子便跳出画面,那个藏青色呢大衣下颀长的青年,在我眼前恍惚着,变成了真实的江水。“你还留着这件大衣?”我的第一句话脱口而出,“是啊,还留着。”江水没有发觉我的失态,半玩笑半认真地问,“你那件白色的羽绒服不会也还留着吧?”“留着,在记忆里。”我的手握在他宽大的手掌里,仰头注视了一下他的眼睛,我们的微笑交叉成嘴边那抹弯弯的纹路。
夜晚的空气很寒冷,但我们的微笑却温暖地穿过寒冷,直抵岁月的烟尘。透过那层烟尘,我用一种文学的眼光,看到了一个少女时期起就编织的梦想,正从江水成熟了的身上,潮水般涌向我生命的堤岸。
“也许命运安排我们相遇却又擦肩而过,但是现在它把你送回到我的身边,以弥补我流失的那些岁月中最珍贵的关于你的记忆。我愿意听从命运的召唤,从次不再回头。”当这行具有文学意味的文字和两支玫瑰醒目地出现在我宿舍门上的时候,新年的钟声刚刚从夜幕中扫过满天的星斗。
我把玫瑰长久地贴在脸上,眼泪落在玫瑰丝绒般的花瓣上,以为从此拥有了一份最可宝贵的爱情。那时,我真切地感受到爱情像夜晚的星星一样,从夜空洒落它璀璨的光明。沿着洒满光明的路,我幻想着与江水一同走到生命尽头的全部经过。“从此,我也不再回头。”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那时的我陷在爱情的迷惘里,忽视了我和江水之间,还隔着一座婚姻的桥梁。这样一份非正常的爱情,根本不会顺利地引领着我走向新生活的早晨。但,我和这个不善言谈的男子之间的一段浪漫碎心的爱情,却从这两支玫瑰开始上演,直到曲终人散。
玫瑰(2)
那个冬天到夏天,我一直处于居无定所的状态。
先是楼上的办公室要调整,我搬到了招待所。所谓的招待所其实已经名存实亡了。那里挂着“煤炭研究所印刷厂”的牌子。在两个月的时间里,我和印刷厂的照排车间住在一栋楼上,出入要走同一个楼梯,出门要锁同一个楼门。那楼梯是建在楼道外面的,我经常要在深夜回来的时候,一个人打开连续三道锁——楼梯门,楼道门,宿舍门——才能进入我自己的小屋。
有星星和月亮的时候还好,一个人顶着一天的星斗,踏上铁制的楼梯,嗵嗵的响声里一道门一道门地打开,关好,再打开,再关好,直到打开我的灯光,那感觉还没有很凄凉。但没有星星和月亮的时候总是很漫长,黑黝黝的小二楼上没有一丝光亮,沉默得像一头野兽。一步一步摸上楼梯,又一步一步摸进漆黑的楼道的感觉,总是像经历恐怖电影里的某个镜头。假如不是从机关里出来这么多年,在杂志社当那种漫天下到处跑的记者,我的胆量也不会支撑着我一住就是一年。
后来回忆起来,我知道其实不是我的胆量,而是我和江水之间的那份爱情,仿佛最亮的那盏灯光,照耀着我一步一步走上那黑暗中的楼梯。记忆里,那个新年钟声响过的夜晚,我在楼梯的门上,看到了江水挂在那里的玫瑰,和玫瑰下面那张卡片上具有文学意味的文字。我的眼泪在那个时刻曾滚滚而落,打湿了玫瑰丝绒般的花瓣。
“以眼泪开始的爱情,终究还是以眼泪结束。”数年之后,我写完最后一行字,关闭了我第六本日记的扉页时,我决定不再继续我以文字记录心情的习惯。那时我已经在江水的婚姻之外,等待了他整整四个年头。我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我的青春,倏忽着从我的指间漏下,甚至看不到一粒沙的痕迹。
那之后的江水也再没有送过我任何玫瑰花束,墙上的梳妆镜边,那两支玫瑰经过倒立的制作,已经成为干枯的玫瑰标本,暗淡了曾有过的娇艳。但我当时没有注意这个失去玫瑰的爱情过程。我的心在等待的日子里,过多地关注着江水的情绪。我的心在他的阴晴里阴晴,在他的圆缺里圆缺,固执地相信爱情早晚会制造一个奇迹,给所有为我惋惜的人一个正确的答案。
招待所的日子结束后,我分到了一个有着一棵高大梨树的院子里的一间小平房。江水不在身边的夜晚,我经常一个人坐在那棵发出簌簌响声的梨树下,对着悬挂在围墙上方的那弯穹苍,默默地想自己的心事。那样的日子里,感伤总是多于快乐。
我得到了爱情,却失去了快乐。这是我在那些默默遥望穹苍的夜晚里所明白的唯一一个真理。“除了家庭,我能够给你的,我都可以给你。”江水在一个家庭和一份爱情之间疲惫地奔波了四年之后,终于叹息着对我这样说。那时候,我才真的开始意识到,在一个家庭的强大压力下,我所期待的这份爱情,原本就是两个女人之间一场不合理的争夺战。这场战役里,我拿着爱情的武器,她拿着孩子的武器。我的旁边,是从9岁起就失去母亲的江水,她的旁边是江水苍老的父亲和继母。爱情,在强大的伦理道德面前,渐渐露出了脆弱和苍白的颜色。江水的父亲甚至要到我们单位来,和我讨论良心问题。那时候,人们还没有忘记电视剧《渴望》,江水说他在家里就是那个被所有人骂的王沪生。
在我这样意识着我和另一个女人之间的不合理争夺战时,我正漫步在一座塞外小城。我所采访的那座煤矿,是这个小城得以闻名的所在。
黄昏的戈壁小城落满了夕阳的光辉。黄河从小城的中间流过,将一个城市分做了两部分。小城的一半因为河水,在早春里泛着嫩绿,另一半却沙漠纵横,只有叫做骆驼刺的那种耐旱植物一蔟蔟地固定着流动的沙丘。
那时候我还不会想到,很多年过后,成子的第二任妻子在这个小城成为一个死囚。她用一条毛巾,窒息了成子和前妻所生的女儿最微弱的呼吸。他那年迈的母亲,倒在煤烟缭绕的屋内。那是他们从东北林区调到这个北方小城的第二个年头。那天晚上,成子和前来搞发行的少峰,听着煤矿轰隆隆的采煤作业声,守着一盏明亮的灯,一边论诗,一边饮酒,直到黎明。少峰内心里从此横亘着成子的伤口,当他陪同成子离开那里以后,他的家也就成了成子栖息的树林。
我独自行走在那个陌生的小城里,并没有预感到有一场悲剧已经在东北的某个林区木屋里埋下了祸根。我也不知道那祸根的根源,是林区诗人成子发生在他所欣赏的一个颇有些才华的女大学毕业生身上的美好爱情。那时的我正沉浸在我和江水之间所有发生过的感情纠葛里,独自咀嚼着那苦涩的果实。所以,在那小城的落日里,我默想着的,仅仅是关乎我个人感情的一些细节。那细节,包括我出来之前和江水的那场艰难的谈话。那次谈话里,江水用阴郁的目光在我脸上探询着答案,“除了家庭,我能够给你的,我都可以给你。”我笑了,眼泪却落在他的阴郁里。
我在笑过之后落下的眼泪里,再次看到了那两支玫瑰。现在,它们已经作为标本挂在我的梳妆镜边,带着嘲笑一样的沉默,望着我和江水之间的这场谈话。
在玫瑰的嘲笑里,我清醒地想到了退却。退却这个词其实不止一次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当我的心感到疲累时,它们总是会伸出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摩我感到受伤的心。
在远离江水的塞外,我以为我找到了一条解脱的路。我想象着江水听到我说出这个决定时的样子,心里忽然疼痛了一下。
那天晚上,江水从遥远的我们的城市打来电话,他说H市下雪了。早春的雪,厚厚的,堆积在街道上,汽车和行人都难以行走。他说,流苏你喜欢雪,赶快回来,还来得及拍你最喜欢的雪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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