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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中遇见了谁——玫瑰(3)
2001年1月11日10:56:56 网易报道 渚清沙白
玫瑰(3)
我没有想到会这样见到江水的妻子。那时我还没有成为江水的妻子,我在以后和江水的婚姻里也一直这么称呼她。江水在听我这么称呼的时候似乎有过一点犹豫,他有一次曾怅然地说流苏我总觉得在这个家里我像一个外人,我奇怪地盯着这个说话总是慢吞吞的男人问为什么有这种感觉,他吐出一口烟雾说不知道,他说他就是这么觉得。我在心里想,可能你自己没把自己当作过主人吧。
当贾渊博用一种我听上去有点怪异的声调对我说流苏有位小姐找你时,我抬起头来就看到了她。“你是?”我走到编辑部门口犹疑地问,脑子里迅速寻找她的线索。“我是——王冰。”她迟疑着轻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遭了一击,脑子里嗡了一声。我肯定了眼前似曾相识的面孔。那是我从那座塞外小城回来以后,和江水去拍了好多雪景,在江水交给我照片时,我在底片上看到的那个女人。我当时傻乎乎地问江水,“这是你姐姐吗?很好看呢。”在江水尴尬的表情中,我明白了她是江水的妻子。我当时平静中有点嘲讽地看了一眼江水,“这样你就觉得公平了?”现在这个有着一张好看面孔的女人正拘谨地抻着西装套裙的下摆,等着我说话。我在她那双忧郁漆黑的眼眸中看到了一桩摇摇欲坠的婚姻城堡,我没有返身,径直走出门外,对一边见了美貌女子就有点慌张的贾渊博说了声,“借你办公室用用。”就进了旁边的门。我对不知道如何是好的王冰温和地说你坐吧,看见她的鼻尖上已渗出细细的一层水珠。我的心翻腾着巨大的悲凉,为我,也为她。
我在王冰说出第一句话之前,幽幽地说没想到找我的是你。江水曾经说过他父亲要来单位找我讨论良心问题。讨论,那个接受过日本满洲式教育的老人,使用了这样一个文明的词汇。我一直没有做好过准备,我不知道面对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时,会不会马上说出对不起三个字,然后就逃离现场。现在,不是那个我一直等待的老人,而是这个不知鼓了多大的勇气来找我的妻子。这使我有点意外,因为江水说他妻子是个很懦弱的女人,在一家商场里做财务工作。
“流苏,,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王冰小心谨慎地挑选着词汇,我想是我们这座大楼和编辑部这种身份使她拘谨不已。我说没关系你随便怎么称呼,我加了一句,“你即使是来骂我的我也能理解。”王冰脸涨红了,她说你错了我是来请你帮忙的。我在错愕之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解释说,“你不用这样说,我马上就要到广州去了,真的,我的朋友都已经安排好了。”其时高翎已经不止一次地来过催促电话了,他们走了之后,我的个人问题一直是她最担心的事情。
“不,你听我说,我想离婚。请你帮忙和江水说一声,让他赶紧把房子给我腾出来。”我在自己说不清楚的心理状态下,听到了这个江水认为是懦弱的女人坚定的声音。这时的场面有点戏剧化了,王冰说她终于想通了,她说她现在已经不恨我了,她终于明白江水一直没有爱过她的事实,她说我现在知道即使没有流苏你出现,也会有张苏李苏出现,反正他不爱我总要去爱一个女人的。我的立场在王冰的坚定面前变的很模糊,我说王冰你再好好想想,这么多年你们都没有离婚,说不定江水对你还有感情呢。她说不会了,江水曾经跟我说过认识了你之后他才知道什么叫爱情,我现在才明白我从开始就不是他的爱情,那我就成全你们吧。
一个“成全”让我觉得自己正在向深渊里坠落。我从来没有想到,我竟然会与这样一位从哪个方面讲都要比我更需要这桩婚姻的女人那里,“成全”着我一直以来认为是上天安排我和江水重新找回的这一份爱情。江水永远都不会想到,在我等待他的四年里,我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受到侮辱,这侮辱并不是王冰给我的,而是江水用一个男人的真正懦弱,逼迫一个女人以强者姿态出让的这份感情。
王冰走后我在贾渊博的办公室里独自坐了很久,直到他推门进来问流苏你没事吧,我才抬起头,平静地说:“那是江水的妻子。”贾渊博哦了一声,脸上露出羡慕的表情,那种表情时常浮现在江水到编辑部找我的时候。“江水这小子真是艳福不浅呢,竟然有你这样出众的情人,还有一个这样漂亮的老婆。”我看了一眼这个农民出身的苦孩子,差点说出来“农民”两个字。那两个字通常是我用来挖苦人的最狠毒的词汇。“当然,她漂亮是漂亮,但绝对没有你身上的气质,绝对。”在贾渊博领会错了我的白眼所做的解释里,我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我想出差,越远越好。”我跨进总编辑办公室时,就说了一句话。老总看了我一眼,“好吧,东北那边有个采访。时间自己掌握,可以长一些。”我知道这个从基层记者做起的老总其实是给我放了一个假。用他的话来说,我是那种“一年花掉社里最多旅差费的记者”。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张沧海横流的脸通常会在烟雾的缭绕下发出欣赏的笑容。每当我走出我们老总欣赏的笑容时,我知道,他都会为我目前的选择叹息一声,“这个流苏啊,真让人担心——”当天下午,我在电话里告诉江水,我要出一趟很久的差。他说我去送你,我说不用了,我坐社里的车到机场。飞机起飞的那一瞬间,我发现自己手里拿着那张在雪线拍摄的照片。照片上的我长发飞扬,手编的带飘带的红蓝条毛衣下面我青春洋溢的脸,从那片茂密的白桦林后探出来。那天,我们步行着走到开发区空旷的白桦林里,那里的白雪还没有被人踩下任何一个脚印。第二天,江水用剩下的胶片为他的妻子在他们家门前的空地上,拍下另外一张雪景照。王冰浓密的睫毛下,忧郁的一双眼睛里,倒塌着一桩死亡了四年的婚姻。
我撕碎了我自己的笑容。飞机落地时我走下旋梯,将手心里的照片碎片,抛向蓝天。我的心空空地想,别了,我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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