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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中遇见了谁——苹果(1-2)
2001年01月03日10:18:37 网易报道 渚清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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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1)
80年代夏天的一个普通的晚上,大学二年级就要结束的我走进正在就读的N师大主教学楼的阶梯教室。
那天的我看上去应当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披肩的长发和白皙的皮肤很好地协调着一张学生味道十足的面孔。在以后的很多年间,这种学生味在我身上保留的很悠久,虽然我从没有刻意去装束自己。走在街上,我永远被人当作大学生,即使是做了记者以后。后来孙默爱上我时曾经告诉我,他说流苏你就像一棵苹果树,即使开花也是那种淡淡的白色,不招摇,不绚烂,但永远单纯如雪。
那天我应该上二楼教室上自修,却在楼梯口张贴的诗歌朗诵会广告面前做了一个短暂的停留。就是这个短暂的停留,上天安排了我和阿泽、孙默的相遇,以及由此而来来的阿泽与白桦、白桦与孙默、孙默与我、我与江水等人的悲欢离合。那时的我对此没有任何心理准备。那时的我对于未来还充满了罗曼蒂克的想象。
怀里抱了几本外国名著的我,在那个普通的晚上,沿着熟悉的走廊走进那个阶梯教室,那是我们中文系和其他几个文科系上共同课的地方。我走到平时习惯了的座位坐下。还没到7点,阶梯教室里散坐着不多的学生。我用目光散漫地瞥视了一下主席台上忙碌的几个身影。未了诗社,绿野诗社,路标诗社的字样进入我的视线。那是当时N大、N师大和H师专有了点名气的诗社的牌子。我在后来诗人们各自登台朗诵自己代表作的过程中,弄明白了阿泽和未了诗社、孙默和路标诗社的关系。那是诗人和土壤、社长和群体的关系。
那时的诗歌正在复苏阶段,学校里热爱诗歌的学生多数显得比较激进,才华横溢的诗人们在传统和前卫之间寻找着能够呼吸顺畅的空间,言辞大多锋芒犀利,最能赢得学生们的喝彩。
那个晚上的我,在阶梯教室里喧哗的掌声和喝彩中间显得有几分冷静。我不是诗歌爱好者,我是文艺理论课代表,我走进阶梯教室的理由与喝彩无关,我是想了解当代诗歌发展的情况。在大家的喧哗里,我像一个局外人,进行着我的观察。我注意到阿泽似乎有点散乱的头发下面,那张消瘦的脸庞,在激情的衬托下,漆黑的眼仁里深埋的忧郁。当后来孙默告诉我白桦与阿泽这个被他们称为忧郁诗歌王子之间的爱情波折时,我记起了当时的这个印象。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惊奇地发现了我对于一个人那种遥远的但却极其准确的感官能力。那是一种穿过表象直接进入一个人眼神深处的能力。这种能力使我在以后的若干年间倍受折磨,因为我总是在我熟悉的人的眼睛里,发现那种在我内心很小心地隐藏着的叫做孤独的本质。这种感性认识是我接近他们的最隐没的理由。只是我当时并不很了解这一点。
我那天对于孙默没有什么认识。孙默写诗用的是斜冰这个名字。在我和孙默成为上下级单位同事并且熟悉起来之后,他曾经向我解释过这名字的含义。他说社会是一块斜冰,站立其上的我们没有可能保证自己固定的位置。所以要不断调整自己,使自己在如履薄冰的生命状态下保持清醒。
也许就是这种保持清醒的提示,让孙默走了另外一条和阿泽等同时代诗人们不同的道路。他更早地脱离了文学,进入了寻找自己在社会上具体位置的追求,并且较阿泽等诗人们更早地成为创业者。他的诗人本质在后来使用的萧野这个笔名里还有一些显露,但那已经是一种更加冷静的状态。
这个名字本身具有的象征意义使我在那天晚上对叫这名字的诗人多看了两眼。也就是两眼,因为那诗人实在是没有进入我记忆的可能。
我那时是学校里少数的所谓才貌兼具的女生之一,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使我对于180公分以下的男孩从来都采取俯视的态度。所以身高大约只有170公分的孙默,也就是那两道浓眉下的眼睛,和眉头中间总是蹙着的皱纹,在我眼前晃动了一下,就成为了一个过去。
苹果(2)
两年以后,我在那本很有几分前卫色彩的杂志上发现斜冰这个名字时,因为觉得和这个名字认识了很久而产生了一种模糊的好感。这好感使我所就职的那所机关大楼里主办的那本杂志多了几分分量。也是这好感,使贾渊博的一句“斜冰你还不追流苏我可就太为你惋惜了”的戏谑成为了现实。
那时,我刚分到机关,同时分来的11名大学生使这座捷克式老楼增添了不少生气。我是这生气里唯一的女大学毕业生,也是唯一的一名中文系学生。孙默后来阐述他所以肯放弃他一贯不找中文系女生的理由是,“你还没有被中文系给害了,还保留着女孩最纯真的东西。”而他的高傲态度是我产生接近他的另一个理由,我那时对于男孩在我面前的俯首帖耳已经厌烦至极。那也是同学四年追了我两年都没有成功的所谓男朋友最致命的弱点。
孙默那时已经早我两年毕业。他的分配在出了一点周折之后,从一所中学里,迂回着来到他早已经看好的这家杂志社。两年以后,我作为这个国家机关第二批挑选的大学毕业生,成为和孙默同一大楼但却是他上级机关的同事。
我在进入机关看到的那期杂志上发现了头版报告文学下面的署名是斜冰。
我的一声低呼恰好被刚刚走下楼的贾渊博听到,他立刻凑上来问流苏你发现了什么。我指着斜冰的名字傻乎乎地问他斜冰是谁,他说就是孙默啊你不知道?我才恍然大悟的“啊”了出来。原来每天和我们一起在机关食堂吃饭的那个杂志社记者孙默,就是我在大学阶梯教室里瞥过两眼的那个青年诗人。他总是背着一个洗的发白的书包,见了我们也依然紧蹙着那两到浓眉,偶尔能听到他爽朗的笑声从他们那张桌传来,我就奇怪地想,这个喜欢蹙着眉头的记者,竟然有这么爽朗的笑声,还是很感染人的那种笑法。
但孙默总是侠客一样独来独往的,即使是机关“光棍协会”的活动,也很难看到他几次身影。所以他不是和我们很熟悉。假如不是那天贾渊博请我们这些毕业生一起聚餐,我和孙默的故事也不会那么快地开了头。
那天在贾渊博和他妻子刚刚结婚不久的小屋里,孙默用他五音不全的嗓音正宗地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我玩笑说以后刑法得增加一条法律,死刑犯执行“歌唱死法”,请孙默去刑场主唱,即环保,又省钱。大家笑得前仰后合之际,孙默挺严肃地问我,“我唱的有那么好吗?”我和孙默之间的关系在那晚的聚餐之后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我没有发现这个变化。后来孙默在我宿舍床上斜靠着我的被子说出“流苏不怪我,你已经走进我心里了”那个爱情表达句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竟然——靠着我的被子!
这的确是一个变化。我当时心里想了一想,因为同事都知道我有一个最大的毛病,很少请人进我的宿舍,尤其不能坐我的床。而现在孙默说,流苏你也已经爱上了我,因为你从没有制止我坐你的床。
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因为很多次,他和我们一起吃过晚饭,经过我大楼里的宿舍,不经过我允许就随着我走进我的宿舍,并且潇洒地跨坐在我的办公桌上。我那时是用带着欣赏的目光扫视过他的洒脱,但我没有注意到其他人对于这一点变化的观察。贾渊博据此鼓动孙默追求我的时候,也是用了“流苏对你似乎比对别人宽容”这个理由。
这个理由和真正的爱情之间到底有多么紧密的关系,我那时其实非常模糊。我全部的关于爱情的理解,那时还停留文学当中。那时的我对身边的男孩子通常都保持视而不见的态度,惟一那份爱情感觉停留在中学时代有着一张英俊面孔身材修长喜欢用琴声诉说心事的那个男孩身上。那是一朵刚刚发芽就夭折了的花。但那朵小花在岁月的修饰下,却比任何一种爱情都更教我感到爱情的经典意义,其实就在于它的彻底单纯。
即使是在N师大恋爱成风的四年里,我也没有对哪个男生产生过关乎爱情的联想。那个追求了两年的名义上的男朋友,更多的是因为同学的关系,而不是他对于我的态度。而现在,孙默斜靠在我的床上,对端着一杯水的我说,流苏你走进我心里了。我除了有点诧异,最大的感觉是,“孙默你是不是还没有醒酒?”因为前一天晚上机关举办新年联欢会,我早早地退了场。第二天早上在大楼里遇见贾渊博,他说流苏你看见孙默没有。我说没有啊怎么了。他说孙默昨天晚上突然喝了好多的酒,没有办法回大楼后面的宿舍,所以他就把孙默扶到楼上的办公室里的沙发上睡了。现在孙默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说他也许出去透透空气了吧你没有必要那么着急。
贾渊博和孙默是诗人派的同事,关系一直很好,所以表现出关心也很正常,我没有想过他其实是想给我和孙默之间制造一点单独接触的机会。所以当我在楼道里看见从外面走进来的孙默时,就叫了他一声,我说孙默你到哪里去了贾渊博找了你好久。
孙默抬起头来的时候,我在他眼睛里突然意识到某种忧伤。我还没来得及弄明白这忧伤的来由,他一句话没说就走进了我的宿舍,然后靠在我的被子上说,给我一杯水。
当我从暖壶里倒水的时候,我听到孙默用很平稳的语气说出那句爱情的表白。我就那么楞在了地当中,望着他疲惫的眼睛问,“孙默你是不是还没有醒酒?”他有点粗暴地打断了我,“我很清醒。我早上起来到公园里转到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这个问题。”我当时没有意识到孙默性格里粗暴的一面,那是一种极其男人的作风,即使经过了高等教育之后,依然顽固地保留在他的骨子里。那也是我们经过了那么多年的磨合之后,最终还是背向而离的根源。
也许意识到自己有点粗暴,孙默停了一下,歉意地看了我一眼,换了轻柔一点的态度说,“流苏你能走过来一点吗?”我机械地向他走近了一些,停在床边。孙默伸出手,把杯子从我手里拿过去,放在一边的桌上,然后拉过我的一只手,小心地握在他宽厚的掌心里。我的血液在一刹那间都流到了这只被孙默握着的手上,所有的感觉都停滞了,只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孙默注视了我好一会才说,“流苏,我可能是爱上了你。”他用不那么肯定的语气接着说,“当然,我现在头脑很乱,我需要好好想一想这个问题。过几天我会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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