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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跳舞之陌生人(下)
2001年01月04日10:22:22 网易报道 沙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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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很久没有去那个舞厅,有一年多。
那段时间,我忙碌于车间的繁琐工作,忙碌于和一个异国女子的恋爱,直到那个异国女人,一声不吭地离开中国。走前甚至没有和我打个招呼。
我常常不能够理解女人的怪异。她们的想法游移不定,她们的目光总是很深刻似的地看着远方。我足够聪明就不要去理会女人们的反复无常,不要去招惹她们的风骚。
可我还是贪心。贪心一点欲望,贪心一点美丽,这难道是不可原谅的错?
重新恢复平静的我,慢慢回想起了红,有一天竟忽然醒悟。
醒悟到的,是自己的自私。我原来是一个多么自私的男人,我竟然没有想到,红最后那句深深刺伤我的话,是源于她自己,被伤害后的反噬。可怕的女人啊,宁可致自己于万劫不复的深渊,也要毁灭我,毁灭我这个自私男人最后的一点骄傲。
我重新去到那个舞厅。
舞厅的灯光依旧黯淡,人浮于影,影浮于尘,一刹那恍如隔世。那些,旧时遥遥无期的梦想,一度以为多么接近,然而还是作流沙一样,握不住地散了。
我坐在一个角落,慢慢寻找红。我坚信,红只要活着,只要还在这个学校,一定会再来。从前相处的时间,我充分了解到,她是一个生命力多么顽强的女人。
红果然出现了。
红的舞越发跳得好了,越发成熟越发妩媚。
红也看到了我。
我端坐的角落光线黯淡,当她看我的时候,我不知为何竟下意识地回避开。
但红没有回避。
红走过来,很优雅地微笑,可以请你,跳个舞吗?
我惊异地看着她,她这样地从容。
我们慢慢地跳着舞。曲子早已经不是当年的曲子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充满磁性地唱:
往前一步是黄昏,退后一步是人生。
风不平、浪不静、心还不安宁,一个岛锁住一个人。
很奇怪我从来不注意歌词,但这首歌,曾经太熟悉地流唱于大街小巷,直到那天才居然听懂它的歌词。
旧日的温情慢慢重新占据了我的心灵,我几乎能够感觉到红,摇曳的身体里,摇曳的热情。我重新有了欲望,红仍然是午夜的那只小狐狸,只是修行更久,道行更高。我想这次无论如何,我不会再轻易放过她。
但是——但是,红,修行更久道行更高的红,不一样了。
我们去到外面,仍旧喝酒,仍旧说话,红的脸色宽厚平淡。
她说,你来得正巧,明天我就要离开了。
我骤然惊讶,离开?
红说,是啊,离开。我前天拿到毕业证书,明天的机票,去广州。
我从来没有想过,红居然会离开,我以为红是永恒存在的呢,永远在我能够接近的午夜出没。
红笑笑:对于这个城市,我只是一个过客,无所谓的。其实对于你,也是一样。
我说,不是,不是的,你不是。
红说,那是你的误解。记得吗,我们甚至从来没有说过一个"爱"字。
我记得我记得。我怎么会不记得呢?从前我初恋的女友,我曾经多么狂热地说爱,可是最后还不是一样分开,一样连云彩都不带地分开。我们真正懂得什么叫爱吗?不,我不这样认为。所以后来我从不说爱,即使对红。
红又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来跳舞吗?
我笑笑:你保留拒绝别人的权力。
红看着我,略微惊异:你总还是我见过为数不多的,聪明人之一,很聪明。
红想了想,接着又说:其实也不全对。我只是觉得,大家彼此陌生,没必要关注什么,没必要多说多问,没必要勉强凑成固定的一对。
她用了"陌生"这个字眼,我一时有些惘然。
红看出了我的心思,说,其实我曾经试过跟你亲近,我有时觉得你太过遥远,太过陌生。我试图化解这种陌生,可是无效。你不肯亲近,总是在睡着的时候,就远远地背转身,远远地离开我。这对我是完全陌生的体验,多么奇怪。肉体可以尽管接近到疯狂,可是灵魂,永远孤独到沦落。
我回忆过去,我记得所有的片断,可是我不记得睡着后的孤独和冷漠,我也不知道,原来她的心结,在这么不相干的细微处,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
我还分辩说:人哪里能控制睡着后的行为。
红淡淡地笑起来,我哪里又强求了你睡着后的行为,自然而已。我们彼此,其实只是陌生人。或者只是因为偶然,一时灯光黯淡,一时音乐泛滥----于是不确定的心神,遇到不确定的人。人终究是生而孤独的,对你对我都是如此。我们的相逢只是错觉的一种,而错觉源于我们孤独的失察,防线的失守。我们误解了陌生人的定义,以为可以不再孤单,以为,可以接近。
红后来还说了很多话,酒后的红,素来思维敏捷表达伶俐,我不是对手,我只有思维混乱地沉默。我疑心着红只是推托的说辞,红一定有了别的男人,可是我无从取证,她明天,就要离开。
失去一件东西是可怕的体验,尽管你可能从来没有认真地去意识它的存在性。我真的是舍不得放开手,红是我的,曾经是我的,曾经对我那么臣服那么依赖,难道这只是"陌生人的错觉"?
红不肯同我争辩。她说,你没有理解到我的意思,不过没关系,可能你也并不需要去理解。我有最后一句话想对你说。
红的说话忽然不流畅起来,她停顿了一刻,接着抬起头,很平静地:如果——
如果你将来,找到属于你的女子---请好好地对待她,不要,让她流产。对于你们男人,永远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羞辱和痛苦。今生今世,我都不想第二个女子,再有类似的体验。
红走了。她那晚坚持不肯让我送她回去。而我对她酒后的言语依然惊悸,我是一个简单的男人,但我并不弱智,我忘不了红说话时,脸上平和的酸楚。
我心神不宁地到处游荡,在灯光明亮的夜晚走来走去,一直到天亮。天亮时我看到初生的太阳,红得摄心夺魄,红得让人无法呼吸。我这个贪心而又自私的男人,不知珍惜不畏沦落,难道连朝阳,也想痴心妄想能够用以挽留用以弥补我曾经的过错吗?
我憎恨红。她是一个魔,是一个妖,她搅碎了我内心浅薄的平衡,让我不得安宁。我不要深刻地去弄明白什么道理,我只是贪心,贪求,贪恋。红尘里那么多诱惑,那么多因诱惑而失贞的男人,为何她独独不放过我一个?
此后两年的日子,我一直心神不宁地四处游荡。再后来,我结婚了。妻不是我原来家乡的未婚妻,但也是一个善良的女人。我永远欣赏善良成熟的女人,包括我的妻。我一直记得红的说话,我没有让我的妻经受她曾经的痛苦,我深爱我的妻。
红已经连消息都断绝了,我没有打听也没有问,甚至至今都没明白,当年,我是否曾经爱上过红。
可那些都过去,都不再重要了。我始终是一个简单的男人,虽然有过荒诞的过去,但我一旦明白荒诞背后的真相,不用追悔也知改过。
只是偶尔,我仍然喜欢,一个人去跳舞。
舞厅里都是陌生的人,陌生的男男女女。甚至还有你,象当年的红,一样妖娆一样任性的你。你知道吗,你这样在众多男生的眼光中自由散漫地放浪,自由散漫地沉默,真是象极了红。
而我,我远远地观看。我不会再有任何企图,企图接近。因为我知道,我们之间会永远是,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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