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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中遇见了谁——苹果(3-4)
2001年01月04日10:46:42 网易报道 渚清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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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3)
很多年之后的一个黄昏,我喝光了杯子里最后一滴橙汁,发现夕阳正辉煌地映红了天边的云。火烧云。我当时想,明天该是一个晴天。
孙默大概也注意到我眼神的飘散,他叹了一口气说,流苏你能不能少恨我一点?
我没有回答,平静地望着这个曾经骄傲不可一世的男人。我和他喝光了杯子里的橙汁之后,就应该各自走各自永不相干的路了,我在这个时候注意到天边的景象,他却注意到我的神态变化。我在平静中听他犹豫着说,流苏你能不能少恨我一点?
我微笑了一下,用胳膊支撑着桌子,盯视着他忧伤的眼眸,“你想听我的真话吗?那好,你听着,假如这个世界只剩下了最后两个人,一个你,一个我,你猜会发生什么?”他露出了解似的轻松,“那时候我们就会相依为命了是吗?”“那个时候我面前有两样东西要我选择,一瓶毒药,一个你。”“那你——”“我-选-择-毒-药。”我镇定地说完这几个字,“哈哈哈——”孙默的笑声再次爽朗地搅动空气。“流苏你知道吗?你就是这一点最可爱,总是义无返顾。”我耸了耸肩,“孙默你知道吗?你只有这笑声最可爱。”我们彼此严肃地望了一会。孙默忽然诚恳地问我,“流苏,你今后写小说的时候,能不能别把我写那么坏?”我再次微笑了,“你认为我会写小说吗?”“假如有那么一天,你能答应我吗?”“好吧,假如。”我笑起来,心里的泪水已经快要漾出了堤岸。这个顾及自己形象顾及到这样程度的男人,用五年的时间,把我关于爱情的所有想象彻底摧毁了,却还要我为他保留最后一点美好的记忆。我所以能够答应他,在于我们双方同时承认西蒙·波娃那句名言,“因为误解而结合,因为理解而分手。”是的,我终于理解了这个男人,这个说他真的爱我但却让我伤痕累累的男人,这个我发誓以任何代价都要换取离开的男人。我理解这一点,用了五年的时间,生命里最美丽的五年。当我从孙默身边走开一年以后,当我发现我真正的爱情其实是从六年前坐在孙默自行车后架上遇见江水时就已经开始了的时候,我的心剧烈地疼痛起来。我从那时候开始有了心脏病。
和孙默分手后的一年里,我回想了整整五年的经历。我无法对自己的未来交代的那个五年,像一座巨大的山峰,怪石嶙峋地裸露着我的伤口。那伤口从孙默在我宿舍里说出那句爱情表达式以后,就隐埋下不幸的种子。我那时无法了解这一点,我没有任何准备地进入了孙默自己的爱情模式里,像一个盲人走进了黑夜,把他的所谓爱情当成唯一的灯光,以为凭借这灯光,我可以重复我父亲对于我母亲充满关照的爱情道路。
那个错误认识是从孙默在我宿舍陪了我一个晚上开始的。
那天之前,孙默曾经因为机关新年联欢上喝多了酒,头脑混乱地对我说,“流苏,我可能是爱上了你。”他用不那么肯定的语气接着说,“当然,我现在头脑很乱,我需要好好想一想这个问题。过几天我会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我根本没有理会他给我一个肯定答案的说法,我那时只是觉得胃部奇怪地痛了起来。
非常不舒服的感觉让我病了好多天,直到有一天孙默再次走进我的宿舍,“流苏,我已经给你请好了假,明天你和我参加一个朋友的聚会。”我奇怪地看着这个神采飞扬的男人,他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那天疲惫的表情,眼睛里也没有了那种忧伤。“你给我请了假?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他哈哈一笑,“那就是说,我已经找了你们主任,我说我邀请你和我一起去采访。”“什么?你怎么能这样呢?我答应你了吗?”“你会答应的,是不是?”他眼睛盯着我,肯定地说。我懒得理这种自以为是的人,也不想再去找主任解释,于是就听任他第一次安排了我的生活,这是我走错的第一步。我今后的生活里,他始终以我的家长身份为我安排一切,包括我应该考研究生等等。
于是,我带着百无聊赖的感觉,和孙默去参加了他那所谓的朋友聚会,其实是到一个朋友家让人家对我进行“面试”。也就是那天,我听到了白桦这个名字。那朋友是孙默毕业分配出了一点周折的那所中学的同事,年龄很大了。他微笑着对我说,从来没看见孙默这么紧张一个女孩,那时白桦对孙默那么好,也没看见他露出点同情心来。我问谁是白桦,孙默尴尬地冲他朋友使了一个眼色,但那朋友却似乎没看见,说白桦是N大中文系的才女,曾经在他们这所学校里实习。
对于N大的印象和我当年没有任何准备走进阶梯教室的记忆发生了重叠。我隐约记起了那个有着一头瀑布般的长发的女孩。那时好象是担任N大学生会文艺部长的职务。白桦和阿泽的爱情故事,曾经是N大中文系最经典的学生片,但阿泽致命的忧郁断送了这对金童玉女式的爱情童话。在一个欢度新年的联欢会上,白桦将一杯啤酒浇到喝醉了酒一个人躺在桌子上,颓废地念叨着诗歌没有辉煌未来只能走自己孤独道路的阿泽脸上,然后走出了教室,也走出了阿泽的生活。白桦说她需要一个勇敢的男人,不需要一个颓废的诗人。也许,这是她选择孙默的唯一理由。
我想象着这样一个其实很优秀的女孩竟然不被接受的情形,心里有些忐忑。我不知道那忐忑其实来自直觉中对孙默的不信任。孙默后来给我讲过,在一个月光很好的晚上,他回到宿舍时,在月光的照射下,抱着一堆洗好了的衣服躺在他床上睡着了的白桦,看上去也是楚楚动人的。他曾经有过动摇,但想起她和阿泽的爱情,他就止步了。他说他不可以接受中文系女孩追求浪漫爱情之后,还可以潇洒地走开的经历。我那时没有意识到,我的将来在白桦的故事里已经露出了另外一个悲剧的面孔。我还认真地纠正过他对中文系女孩的这种偏见。就是那时,他说流苏你就像一棵苹果树,即使开花也是那种淡淡的白色,不招摇,不绚烂,但永远单纯如雪。
他可以伤害另一个女孩,难道不会伤害你吗?不久,我在电视台文艺部里遇见白桦,白桦在听同学介绍完我的名字之后盯视着我的眼睛几秒钟,想说什么,终于没说,点了点头就走出了门。在我的诧异里,同学对我说了上面那句话。
在孙默旧同事热情的介绍里,我发现自己似乎进入了一个圈套:我还什么都没有表态呢,就已经成了孙默的女朋友,而且还和没有见过面的白桦成了竞争对手。想到这里我的胃就痛的抽起来。结果,那天孙默送我回来就一直用热水袋为我敷着胃部,又用中医手法不停地在我的胃部四周按摩,直到我迷迷糊糊睡去。早上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孙默守在我的床边,眼睛熬的通红,很关切地说,“好了,我去上班了。你一会起来喝点牛奶,不要吃别的东西,好好休息休息,过几天就没事了。”他把被子角仔细地掖好,叮嘱着走出我的屋门。我的心在那时有点感动,我想这个男人还是很有安全感的一个。
我那时只有21岁,没有意识到孙默从我早上从我宿舍走出去的直接后果。陆续上班的人总有和孙默打照面的。孙默从我宿舍出来的信息等于向所有人宣布:流苏在和孙默谈恋爱。
我后来发现这一点时,已经浑身有嘴也说不清楚了。于是,我在无奈之下,开始了和孙默的漫长的所谓爱情之路。我那时在孙默身上还没有找到那种爱情的感觉,就顺着对他产生的那么一点安全感犹豫着走进了这种关系。
这份犹豫因为我所谓的那男朋友以同学身份的不断来访和纠缠,变的坚定起来。既然我讨厌一个人那么明显,那么我不怎么讨厌的这个人就应该可以接受吧。我当时的理论就这么简单。毕竟,在那么年轻的时候,还无法分辨爱情和好感的界限。
苹果(4)
我忽视了孙默家庭出身这个妈妈从小提醒过我的问题。文学使我模糊了人与人之间成长背景的差异。等我终于明白孙默父母严重不和导致他对于家庭的畸形看法时,我和孙默已经开好了结婚介绍信,准备着进入一个婚姻了。
结婚的意思在孙默的安排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那时他已经开始了创业,经常要忙到很晚。我在某一个晚上接到他的电话,他说流苏你明天到组织部开个介绍信,我们结婚吧。我犹豫了一会,听着他冷静的安排,心里没有一丝婚姻的感觉。
我们那时的时代还很保守,一个女孩和一个男人谈了一个阶段的恋爱,就等于要和这个男人结婚过日子。我怀里揣着这个结婚介绍信,总有一种白毛女的感觉。我曾经在黑夜里独自对着一盏台灯问自己:你真的准备出卖自己的一生吗?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产生这种出卖的感觉,总之我用了“出卖”这个词,忽然发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原来举目无亲。在远离父母的这个城市里,我放弃了大学里对我很好的那个男同学的追求,却撞到这样一个似乎丝毫不了解的男人怀里,而这个男人最初的关怀过去之后,已经越来越暴露出粗暴的性格。他几乎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我的一切都被他安排了。我在他的生活里失去了我自己。
假如不是孙默那个晚上喝多了酒,假如不是他那天喊出另外一个女孩的名字的话,我和孙默在几天之后,就真的走进了一场悲剧性婚姻里了。
那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一个名字。我同情地望着哭泣的孙默,心里为那不认识的女孩伤心。我猜想那应当是孙默没有办法完成的一桩美好爱情。孙默酒醒了之后告诉我,那是他当知青时的初恋,那女孩的父亲后来平反回了北京。那是一个职位很高的领导人。他和那女孩的爱情隔着一座山,永远留在了岁月里。
我在孙默哭泣着喊那不认识的女孩的名字时忽然有一种轻松的感觉。我知道我永远都不会和这个男人走进婚姻殿堂了。也就是说,我终于不用出卖自己了。因为我终于明白,我不爱这个男人,因为我从来没有对他产生过嫉妒,我理解他的一切,包括他对我的伤害。我在说出不和他结婚的时候,我说孙默我和你只能是朋友不能是夫妻,爱一个人是接受一个人,但我只能理解你却不能接受你。
在孙默的黯然神伤里,我回头去看自己曾经做过的努力。那是为了要接受一个我所不理解的男人所做的努力。这努力里面包括我用了很长时间力图证明我本来就是一个光滑的苹果,而不是孙默后来伤心时说的什么土豆。他说他一直以为这一生最骄傲的收获是摘取了我这个并不绚烂的苹果树上光滑的苹果,他小心地捧在手里,结果却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苹果,而是一个可笑的土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盯着他伤心的眼睛,发现他已经忘记了当年他曾经对我说过,他说流苏你就像一棵苹果树,即使开花也是那种淡淡的白色,不招摇,不绚烂,但永远单纯如雪。现在,这棵苹果树还在这里,花朵还是那种单纯如雪的白色,但那树上的果实却被这个男人看做了土豆。我在感觉可笑的同时忽然生出一种对于男人的同情来。一个准备将感情都拿来让别人羡慕的男人,是比女人还要脆弱的动物。
我不想做那个孙默眼里的土豆,因此我竭力向他证明,我一直是那个他眼里的苹果,苹果从来没有蜕变成为土豆。于是,一个流苏消失了,我用另一个百分之百的改变了的流苏,一个不再捧着小说生活的流苏,一个可以柴米油盐人间烟火十足的流苏,面对着孙默对我的挑剔。这样的对抗我坚持了五年,直到我筋疲力尽。我在那个晚上终于明白我应该放弃这种努力。
孙默的心理障碍在于,他用了一个争夺的姿态满足了自己与别人不同的虚荣心,那是他在那个早上走出你宿舍门时的心理状态。因为他的走出,你成为他私人领地上的一头驯鹿,他打败了所有对你有所爱慕的对手。高翎在很多年之后这样帮我分析到。那时我已经和孙默分手,但我受伤的感情还没有平复。我在以后和江水多年的爱情经历中,终于获得了那种平等的感情。那是没有任何扭曲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爱情,虽然那份爱情终究还是以平淡告终。
为了理解,我曾在另一位心理医生的诊所里求助。医生说流苏你真的很不容易,因为你等于面对过一个有严重心理障碍的男人,他小时候的家庭生活给他带来的负面影响太深,他一直靠着自己拼命的努力来改变出身给他的压力。他对于感情的要求甚至都带有严重的胜利意识。他是一个有着很重占有欲的男人,他希望他得到的这个所谓的苹果,来自他亲手栽种的苹果树,他应当亲眼看着这果树长大,结果,然后等着他的采摘。而不是从别人手里争夺过来。争夺产生的虚荣在他畸形的心理障碍下破灭了,他有时候会很仇恨这个苹果,他说这个苹果不是苹果,他用贬低你的说法挽救着自己有障碍的心理。医生说流苏你不要恨他,他比你可怜,因为他没有你那么好的家庭,他从小所受到的伤害来自自己亲生的父母。他伤害你不是出于本意。你应该学会原谅一个受伤的男人。
我的原谅就是,我在那天晚上之后提出分手,并且在那个有着火烧云的黄昏,答应孙默将来有一天,不会在小说里将他写的很坏。
那天是不是上天的一个安排?我后来经常想这个问题。为什么要安排我和这个男人的相遇,然后又发出警告,让我远离了这个男人?难道这是我命中注定的劫数吗?
是的,是你的劫数。很多年之后,当我和江水的爱情出现悲剧性结局时,妙心师父肯定了这个问题。她说孙默的出现是为你和江水的相遇做一个铺垫。没有孙默,你不会认识江水。我想起和江水在H市那条主要街道上相遇的情形,忽然泪流满面。我说师父我曾经祈祷,要上天给我一个最爱我的男人,那么,我还有这样的可能吗?
师父的眼光穿越迷蒙的人世尘烟,停留在我泪水盈盈的脸上。她说妙音你诚心祈祷吧,上天会听到你的请求。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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