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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中遇见了谁——三生石(1)
2001年01月08日11:12:36 网易报道 渚清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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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三生石(1)
上一个春季里北京总是多风。那种据说来自内蒙古某处浩瀚沙漠上空的沙尘,随着风暴一次次袭击着北京古老的建筑。一些很有些年头的老树被风刮倒了,折断的树心里空洞着,讲述着一个个久远的沧海桑田的故事。
我在那个多风的季节里总是小心地绕过那些折断的老树,盯着树心里的那些空洞,感觉总有一天,我也会和那老树一样,空洞着心,折断在人生的某个路口,便有些悲凉从老树枯黄的叶片缝隙里浮起。
因为这份悲凉,我在上楼的时候就格外用力,沓沓的脚步声增加了一点塌实的感觉,证明着生命在我身上的停留。走进那幢灰色大楼里的办公室之前,我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下,总是不停地问自己同一个问题:到底我在沧海还是桑田里变换着位置?
在我上班的路上,前一年的春季里曾经有一簇鹅黄的迎春,在那围墙边静悄悄地开着淡淡的小花。但在那个多风的春季里,迎春没有如期开放。我在走过它们的时候,总是会多一点注视。我在想,那鹅黄的颜色羞怯地躲在法国梧桐气派装点的这条路上,究竟是无意插柳呢还是有意被栽种在那里作为调剂呢?
我想我那时没有太多的时间联想关于鹅黄的迎春是否依旧开放的问题。那个时间里我度过了来北京以后最繁忙的季节。空闲的时间里我第一次认真地看了看桌上的电脑,许多年来我没有过对于这个冰冷的机器的好感,平时我只用它来浏览新闻。我所需要的其他工作,有网络室和照排室解决。我的感觉作为文字,依然通过纸的介质,与眼睛发生着交流。多年来的习惯使我热爱笔在纸张上沙沙作响的声音,在黑夜里听它们清晰的声音,一直是一种美妙如音乐的享受。机器总是给我操作的感觉,不是思想的流动,所以即使时代已经进入了IT阶段,我依然对此表现得漠不关心。
那天,我下意识地看了电脑一眼,将网络室主任早就给我装好的TT软件打开,盯着那些交替出现的英文字母,茫然地将手放到规定的位置,满脑子空洞地开始敲击那些依次出现的英文字母。随着我敲击速度的加快,我的得分显示也越高,这增加了我的兴趣。键盘的敲击声多少减轻了我头脑中关于沧海还是桑田的那些思考。我忽然发现冰冷的机器给了我某种意外的安宁。那是我认识妙心师父以后获得的另一种安宁。我发现我一下子陷入这种安宁。那是我迷恋电脑的开始。
也许由于安宁,那段时间里我总是做梦,有两个梦境交替出现在我的夜晚。
前一个梦我从没有做过。梦里的我总是回到很小的时候,那时我大约在读小学。我开始费力地读一本叫做《欧阳海之歌》的小说。小说残破了封面,没有开头,第一页的第一行上这样开始了故事情节:“已经交三更了。屋子里的人们都在沉默……”已经交三更了。我咀嚼着这句话,不明白什么叫“三更”。小说讲的是欧阳海出生的那个晚上,家里人养活不起他,决定将他送人。我那时太小,还没有到了解三更天的年龄,所以这句话莫名其妙的就留在了记忆深处。
后一个梦境是我17岁那年起做过就一直留在心底的。那梦境很奇怪。梦里的我坐在一个普通的小屋里,屋外是熙熙攘攘的人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我端坐在屋内的床上,等着什么人打开那扇门将我领出屋门。后来门开了,一个面目温和的男人出现在门口。我注视着他的面孔,那是一张白皙的皮肤下有着温和笑容的男人的脸。那张脸没有给我震撼,因为它并不是我喜欢的那种棱角分明的英俊,它只是带着温和的笑容。他说走吧流苏。我平静地起身,将手放到这个我很陌生但并无恐惧的男人手里,随着他走出屋门。就在我即将走出屋门的时候,我醒了。窗外的曙光正透过窗纱照进屋内。
在那个多风的季节里,我在前一个梦里总是捧着那本书,念着那残破了封面没有开头的小说的第一行文字,咀嚼着“已经交三更了”这句令我费解的话到底什么意思。醒来的时候我总是哑然失笑。古老的时辰在我生活的城市里是不用来记时的,难怪我小时候没法读懂那样的句子。
而我在后一个梦里拼命要做的是想看清那个男人的面孔。我的多次努力使我记住了他名字中有一个字母应当是以Q打头。
没事的时候,对着那个季节里窗外刮的发黄的天空,我总是想弄明白这样两个梦境为什么交替出现。我实在想不出它们之间的任何联系。于是,我在百无聊赖的感觉下,我便让自己沉浸在网络的浏览和键盘的敲击状态中。
我当时无法了解上天用欧阳海出生这样一个暗示,在我的生命里系了一个扣。那个扣是一个比我晚很多年出生的男孩。在我读着欧阳海的故事时,那个男孩降生在南方某个村子里。那孩子从出生到长大一直有某种热毒,身上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蜕一次皮。后来他说他蜕一次皮就等于长一岁,那是跋山涉水走向我的一个全新的过程。
男孩很聪明,在南方读完了大学。工作了一段之后,他忽然说要到北京读研究生。于是他成了他们家族里又一名清华大学的毕业生。我当然也无法了解,在我总是梦见小时候读《欧阳海》那本残破小说的场面时,那个已经毕业了的男孩就坐在网络的另一段。他现在是一名投资顾问,他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总是挂在网上。
在那个多风的季节里,有一天早间新闻之后的东方时空里我看见了相声演员姜昆。姜昆讲述了他创建名人网的许多插曲。我忽然意识到我还停留在网络时代之外,和姜昆动员那些名人来网上实现交流一样困难,我那时对网上交流的态度也是不屑一顾的。
但是从那天起,一切都改变了。因为那天我第一次产生在网络制造的空间里寻找一个人来聊聊的念头。我当时想最好是遇到一位作家,一位上了点年纪的女作家。我想把自己所有的经历讲给这位女作家听,然后让她写成一部小说。我想作家的眼光和我这个当了这么多年记者的人不同,她们挖掘人们灵魂的能力令人惊羡。
那天我安装了OICQ。我为自己取了一个很女性的网名,选了一个大眼睛卡通小女孩头像。我觉得那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样子,很像我自己年轻时的某种神态。我的面孔虽然还很年轻,但我的心那时感觉已经很苍老了,它经历了太多的曲折。我没法让自己重新回到年轻女孩的那种状态。我保持着内心的那种孤独,但此时我忽然发现自己需要倾诉。因此我没有依照网上通行的一般虚拟做法,而是将自己真实的年龄姓名等等资料一应添写。我不想浪费时间在没用的相互说明上。我只想尽快找到一个适合我聊天的女作家。
在众多的在线人群里,我小心地挑选着。那些看上去就很新潮或者年轻小孩子的网名被我一一Pass掉,我的目光最后落到一个小熊身上。小熊看不出性别和年龄,资料里也没有相关的显示。我后来想我为什么选择小熊的理由时,想起小熊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看上去很舒服。还有“她”个人说明里那行“在哪一个时空里,我曾错过了你。在哪一个时空里,我再次遇见了你”的文字。我读那行文字时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动了一下。这么文学意味的个人说明,在我看来一定是一个离文学不太远的人。小熊微笑的样子也给我一种年龄大一些的女性的感觉。于是我点击了“她”的头像。
我说:你好。能和你聊聊吗?对了,我第一次上网聊天。
小熊的头像闪动了一下,温和地笑着回答我:“你好。真的是第一次触网吗,你?”我当时的感觉是:隔着时空,和一个人对话的过程竟然如此简单。但我并不知道网络对面的“她”其实就是那个我读着欧阳海的故事时降生在南方某个农村的男孩。他现在已经从清华毕业,做了一家投资银行的投资顾问。因为业务的关系,他整天挂在网上。他后来告诉我他其实从来不和陌生人聊天,他挂在那里是为了和业务上的朋友交流。但那天,他说你那么有教养地和我打招呼,我想我不应该没礼貌。况且我对流苏这个真名也很感兴趣,他说在网上我还没有见过像你这么真实的人呢,竟然连所有的资料都是真实的,真是罕见的恐龙。
一个网上罕见的恐龙和一头小熊就这样开始了对话。有趣的是,当我告诉他我很喜欢他的小熊头像时,他竟然大吃一惊地问:那是小熊吗?我一直以为是一只小猪呢。
我哈哈大笑,笑声隔着虚空的网络,真实地落在我们的生命里。
那天我回家的路上哼着歌。后来我意识到,那是我来北京以后最愉快的一个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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