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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红布(11-17)
2001年02月09日09:08:42 网易报道 huahi@U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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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一天我喝得东倒西歪的到照相馆照了一张相。我打从小就不爱照相,主要是因为自己长得太一般了。尖嘴猴腮,驴样的长脸,唯一感到可勉强对起观众的是稀疏的几根黄毛下,长着一双好象很有精神很精明但实则愚蠢至极的大眼睛。可就这副尊容我却寄给了你。照相时我对同事打趣的说这是我准备的一张遗相,他说我喝多了,我说我没多,还说你不知道,其实我三个月前早就死了。
在一封信中我不无自嘲的说:很抱歉,我现今这副尊容一定让你大失所望了。就像你在我记忆中永远像簇温馨灿烂的太阳花一样,我想我现在在你的记忆里也许仍是一个平庸的脸上略带忧郁的少年,可如今虚伪和浮侩早已涂满了我的嘴脸。
我很差劲,无论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过去我曾非常注重修饰自己的形象,但那都是在掩盖自己的贫乏和脆弱,不愿在你面前失去最后那点自信和自尊。我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优秀的男人,不过现在却无所谓了。
昨天我又喝酒醉了,不是不听你的话,只因几个老同学难得一聚,太高兴了。不过我没敢喝白酒,只是弄了些啤酒,谁知喝了五六瓶就放倒了。现在胃经常感到不适,看来近期内不能和你那个他较量了。
现在不知怎么的,好象干什么事都不行了,烟越来越不能吸酒量也是节节倒退,更糟糕的是脑袋整天就象个木头做的什么也写不出来了。就在我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喉咙正痛得利害,吞咽唾沫都困难,更别提吃饭了。我有个毛病,身体只要一上火,首先就攻扁桃体,频频的抽烟喝酒和睡眠不足是其主要原因。我抽烟的毛病已有两年的历史了,开始只是想拥有一种‘成人’的感觉,后来就由不得自己了。我几次想戒但都未戒掉,也许是因为无聊的时候太多了。夜来寂寥时就燃起一根烟,一是为了驱走太多的烦躁,二是为了能静静的趴在那彻夜写东西提神。就这样常常生活在月出日升之间,又怎能不上火?
……
在极度的绝望中那个家伙开始把自己深深的放纵了。他不但经常酗酒,烟抽得越来越利害,而且学会了赌博,经常玩的昼夜不分脸色发青象个缺乏营养的小瘪三。只有在酒精的麻醉官能的感奋中他才不至于感到清醒,这个可怜的混蛋啊。我知道这是一种无能的逃避,可我却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能使自己得到解脱。在醉生梦死中本来就体弱多病的我久而久之身体急剧垮了下来。胃溃疡越来越严重,神经衰弱所引起的失眠折磨的我整夜整夜的无法入睡。因吸烟太多,半夜里有时刚睡着就被剧烈的咳嗽咳醒。你知道这种状况后又气又急,常嘱咐我身体是本钱是革命胜利的保证一定要好好保重云云,但我却置若惘闻。
十二
在我上班的那年,我们单位本来形势是很不错的,但随着粮食流通体制的改革,粮食系统一统天下的局面从此一去不复返了。局下属的各个企业逐渐陷入困境,经济情况越来越严峻。而此时,机构改革的呼声却越来越高了。人员分流、机构改组,人人都感到一种危机,包括我们这些坐在宽敞明亮一尘不染的办公室里,整天报着茶杯一张报纸看半天的机关人员。
在那个著名的南巡讲话之前,“下海”这个词在当时不要说对我这个刚踏入社会的小青年,就是对于那些老家伙们也是一个陌生的字眼儿。那一阵子大小当官的一见面就是满嘴的经济营生,象耗子开会似的互相打听商量着如何做生意。居安思危,他们都是在为自已留一条后路而挠尽脑汁。开始我对此不以为然,可在那种充满希望和疯狂的气氛中,我不久也开始心动了。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是想证明点什么。
那年夏天,我决定和股长合伙做生意。我相信那句话:男人以赢得天下而获得女人的心。在现今这个世界,男人唯一能证明自己价值的,就是在事业上能有所见树了。而事业对于男人来说不外乎是对金钱和权力的掠擭而当时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为你多挣些钱,尽快来到你的身边。
然而八十年代那种“空手套白狼”的好日子早已一去不复返了。思想的解放带来万类霜天竟自由的热闹场面。到处都是人精,生意越来越难做,为了预防跳下去就呛水,我们开始审慎的寻找致富最佳门路。后来,在做汽车配件生意的姐夫推荐下,经过一番市场调查,我们合资开始做倒弄进口旧轮胎生意。所谓进口,实际上是从日本走私过来的旧轮胎。那时搞走私轮胎不像现在,在广州东莞一带简直就像公开的骡马集市。小日本比我们发达,汽车轮胎跑了一定的时间磨损到一定的厚度就要拆旧换新,而这些扔掉的玩意质量大多数不比国产的新家伙差,于是一些好事者船载以入转手谋利,于是我们像捡个宝似的抱回家当个二道或三道贩子再批发零售出去。
在这个小城市里忽然出现一个下海的人,可以说是很时髦很赶形势的。在一片新奇的眼光中我感到有点沾沾自喜飘飘然,这对于一贯想出风头却总没贼胆的我来说也算是一种虚荣心的满足吧。在信中我矜持却又不无害臊的吹嘘着自己闯业史,想不到你竟说我是个男子汉。
想想自己真是无耻至极。
门市部在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中开业了,想不到的烦恼也接踵而至,首先军人出身的股长不懂得营销,与人侃价总想一下把别人的钱从兜里掏干净,忘了诱敌深入薄利多销的道理(作为一个小股东我只有见议权而没有决策权);其次开业不久工商税务城管像闻到了腥唿喇一下全涌了过来,俨然一副杀鸡取卵竭泽而渔的架式。一家家的烧香、一座座庙的磕头,开门的头一个月把我弄得头昏脑涨,月底打总一算,除掉房租等各种税费刚好够本。而以后几个月的情况亦大致如此。
现实和梦想之间总是有那么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我又一次深深的失望了。
刘进与我同校同班,毕业后我们同被分到了这个城市,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曾对他说过我和你的故事,曾经也痴情的追求过你的他说我是个傻子。
没有哪个周末会比前夜所过的更显糟糕的了,整个一天雨都在不停的下,阴霾的天空就像解不开的愁结。下午在街上碰到刘进,无所是事中,于是两个人缩着头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一直逛到下班的人潮涌过。
黄昏踏着泥泞来到门市部,也许是天气的原因,生意很清淡。电影不想看,录像也腻了,呆坐在空荡阴暗的屋内,一种无法挥拭的忧郁开始凝聚在我们头顶,就像涌灌来的风雨,好冷。
窗外的喧哗似在天边,离乡后的酸楚在彼此的思绪中泛流。
洒拿了上来,隔案举杯,明知是无济的逃避也只好饮净,结果我醉了,并且吐得一塌胡涂。尊严在透明的液体中彻底粉碎,骄傲被自己的手打得鼻青脸肿,冲着刘进我罗嗦了很多很多。后来,不知怎得,我竟把桌子上的台灯、录音机都扔了,东西丢弃一地,就差点把房子给烧了。
说我是男子汉?真是个天大的笑话,我像这个鬼天气一样,内心实则糟糕到了极点。到处都是泥泞,到处都是雾瘴,我虚荣,常常死要面子活受罪;我对人虚伪,常常昧着良心说假话,道貌岸然的以为自己是个人;我下贱“势利眼”,常以金钱权势判断一个人是否可交,以此衡量人与人之间的价值;我心胸狭隘“小鸡肚肠”,常常不能容忍别人对我的态度和言论,遇事老想不开,爱钻牛角尖芝麻大的事能考虑的像西瓜那么大;我吝啬而又花钱无度,有时装满钞票和朋友上街却声称自己没带分文,有时又大方得请这个喝酒约那个吃饭一脸的富足;我庸俗且无耻,对女人和金钱的追求十足的欲壑难填,我幻想着能有一个我爱的人伴我走过数不清的黑夜孤独,并曾为此付出十倍的努力去在茫茫人海中苦苦寻找,就因为这些诸多的阴晦——那瞻前顾后的思量,小心懦弱的追求,自以为是的骄傲,想入非非的幻觉,我摔了一次以一次,直到磕掉满口的牙齿,直至成为一个丑陋的鼻嘴流涎的傻子。
想想也真够恶心的,我的自作多情。
十三
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我继续伪装着。但不知为什么,你的信渐渐少了。
女人的心就像猎人的眼睛,也许你已感觉到了什么。
转眼毕业后的第三个冬天在我的惶恐中寂然来临。春节,我回到家里。家的感觉真好,我突然厌倦了在外飘泊的生活。
电视上正播放《爱你没商量》,倒霉的男主人公撞死了小女孩后,被众人一顿暴打臭骂中,像一只可怜的老鼠蜷曲在墙角。善良的女人走了过来,满睑温柔的望着他,那个倒霉的人再也抑制不住了,竟趴在她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女人搂着他的头,早已泪流满面。何苦呢?如果早说出来不就没事了吗!人与人之间是需要坦诚的,也许那就是报应。
所以我活得很累。
天阴郁的好象要下雪,在长长的思索后,我开始给你写信,竟感觉到象写遗书一样。这是一封让我感到从来没有那么难写的信,我把自己细细的剖析,从当初第一次见到你到如今的这种心境,从最初对你的一种喜欢到后来又是怎样的爱上了你,前前后后几易其稿,直到春节过后,我才把它装在信封里。可是信写好后,我并未立即寄走,只为没有勇气把这场梦亲手打碎,只为还想让这场梦多延续一会。
十四
一个多月都没收到你的信了。我却没有象往常那样焦急的去信问你原因。
我在仔细的修改那封信,像是一个知道自己患了绝症的病人,经过长时间的痛苦折磨,我开始冷静的面对爱情的死亡。
想不到春节过后刚上班就收到了你的来信。
农历二月二是那个城市的古庙会。在信中你邀我去赶会。
那天我去了,却没有赶什么庙会,却在你住的那个街口傻站了一下午。
就实话,那次去我只是想见见你。从毕业到现在,转眼已三年多了,之间却从未与你谋过一次面,想念的时候,就只能用渐已褪色的记忆拼凑你的笑容。
上车时就为自己打气,可就要走到你家时,一切又恢复了原样——紧张的要命。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从前给你送东西时不是很豪迈的吗?
腿发软,就只好呆坐在巷口一支又一支的抽烟。
就这样到了下午四点多,我意识到不能再等了就想离开。可刚走几步,我又停住了,我不甘心就这样灰溜溜得溜走。情急之下,我到一个精品屋里买了一只工艺小船,准备把它当做来看望你的小礼物。可正当我拿着在马路对面转悠,愁着不知该怎样交给你的时候,我看到了你。
就像被电击了一下,我愣在了那。三年了,这就是我三年中一直魂牵梦绕的琪儿吗?我急忙把墨镜摘了下来仔细看,可事实告诉我那是真的。心陡然停止了。琪儿,你比以前瘦了,真的,不过,却比以前更漂亮了!三年的流失中,如果说你还有哪些变化的话,我要说在你的那些诸多动人中,又增添了一分成熟的妩媚.。
正在我发愣的时候,你却踏着拖鞋,向我站立的方向走来。我以为你看见了我,竟紧张的浑身发抖,可你走到先街口的烤红薯摊前站住了。我当时就傻了眼,真不知是走上前去还是缩到塔松后面,但是我萎缩的心让我什么也没做,只是愣愣的发呆。眼看着你向回走去,我好想叫住住你,可张张嘴,却没发出一丝声音。
无奈,最后我只好用一块红薯“收买”了一个小孩儿领着他到胡同口,把那只小船交给他,指明你的家门后就狼狈的走了。
灰溜溜的坐上车,却又不禁懊悔起来,要是那个小家伙叫不门,自己拿了东西跑了怎么办?这次古城之行也真算是出尽了洋像。
回到单位后,在给你的信中我提起了此事,只所以揭自己的丑,就是想看看你有什么反应。信的最后我写道:琪儿,我一直都想问你,如果有一天我有一些事瞒着你,也可以说欺骗了你,你会不会原谅我呢?我真想听听你的真心话。
“你真傻,到了家门口为什么不来坐一坐呢?”在信中你说。
“今年一个冬天我也没吃过一块红薯,那天不知怎的一时嘴馋就去买了。按我以往的惯例,星期天的下午是睡觉的好时候,那天我如果不出去,你岂不是白等了?我家里没有老虎和狮子,不会吃你的,用不着那么紧张,再来的话,千万不要在外面抽闷烟了”。
“真不知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在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事之前,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原谅你”。
……
十六
那个预感越来越清晰,因为在汹涌的感情前,理智的大堤已管涌四起,几欲崩溃。
好长一段时间没有收到你的音讯了。
信一封又一封的的寄出,却如同石沉大海,“你是不是病了?还是最近很忙?还是遇到一些麻烦事,使你不想再烦心了?在一封信中我问你。假如我让你感到很累,那么就请给我一个最后的美好回忆吧!我曾对你说过我的一些行为往往会成为别人的一种负担……
可我不愿自己被你愈来愈多的记忆所湮灭,我真的潇洒不起来,我真的好怕失去你——我唯一可敬可爱可知的朋友……可我害怕你会象那个女孩一样对我,因为我已弄不清楚,现在已把你当成我生命中的什么人了。
六年的时光,三年的相识,却都在爱与不爱之间犹豫,在朋友和爱人之前企图寻得一种你能接受我能承受的选择。从初踏入学校时的第一天就认识了你,那个穿橄榄绿警大衣的爱笑的女孩。十四岁的你出现在我的面前,就像冬天的水莲花那样娇柔美丽。但我当时作梦也不会想到,你在后来的日子里竟陪我走了那么久。
我已满足了……”
不久,你来信了。
“……早就想和你做一次深谈,但提起笔却又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我有时想劝劝你别对我这样好,但怕你误会,也怕伤你的心……时间会冲淡一切的,你把我当做你的普通朋友,我会很高兴;如果把我放在一个特殊的位置,我会忐忑不安的,我会觉得对不起你,有会你对我的感情。你给我的很多,我付出的却太少了。我希望你幸福,有一个温暖的家,一个贤惠的妻子”“人活在这世上,很多人为人情所累,我不想看到你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十七
那个夏季的雨特别多,就像我的心情潮湿而充满泥泞。在无法抑制的痛苦绝望中我终于决定孤注一掷,我要在自己没有完全垮掉之前把这一切当面讲给你听。也许要说的话已显多余,也许把这份情感深埋在心里才算明智,可是我不想等待着被那愈日压抑和本应坦诚的东西所碾碎了的时候,只剩下一颗碎了的心。
那天黄昏,当我动身上车的时候天就下起了雨。那场雨下得好大,直到今天我还清晰的记得那场倾盆大雨下的是如何的昏暗和猛然,似乎暗示着这段感情故事最终的结局已是永远挽回不了的悲哀。
因天气和道路的缘故,百十里的路程竟走了四个多小时。当车最终驶进那个城市的灯火时,已晚上十点。而雨不但没有一丝住歇,反而越下越大。走在倾盆大雨中,我忘记了寒冷和饥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马上见到你。可当我疲惫不堪的来到那个小楼的下面时,才兀然发觉和你相见已是不可能。夜已深,雨在下,你的窗口虽然亮着灯光,但我已不能走进那个光明中了。久久的,我久久的徘徊在那个幽暗无人的小巷,任冰凉的雨水浇在早已失去知觉的躯体上。仰望着已经熄灭的窗口,心中一遍遍的呼唤着你的名字,琪儿,此时此地,你可否知道在你睡去的时候,一个人正站在窗外的大雨中,无望的把你守候?!
当夜,我住在了离你家不远的一个招待所。半夜我发起烧来,浑身滚烫,黎明前才昏昏的睡去。第二天,雨住了,我勉强起来后,头痛的像裂开一样。我不想去找你了,我不愿让你看到我这副落魄狼狈的样子。我失去了最后的勇气。
回来后,我在床上整整躺了近一个星期。在病中,我想了很多很多,当感到好些的时候,就把那封长信寄给了你。那天晚上,是我三年来睡得最香的一觉。
在很长的一段沉默后,你终于回信了。
像所有同样爱情故事的结局一样,我悠悠的听到一声叹息。
你能说些什么。
而我又能说些什么。
一切都已随风而去。
多年后,我无意听到一首歌,它轻轻吟唱着,常常让我唏嘘不止。
那天 黄昏 开始飘起了白雪
忧伤 开满山冈 等青春散场
午夜的电影 写满古老的恋情
在黑暗中 为年轻歌唱
走吧 女孩 去看红色的朝霞
带上 我的恋歌 你迎风吟唱
露水挂在发稍 结满透明的惆怅
是我一生最初的迷茫
当岁月和美丽已成风尘中的叹息
你感伤的眼里 有旧时泪滴
相信爱的年纪 没有唱给你的歌曲
让我一生中常常追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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