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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情节
2001年02月07日10:26:38 网易报道 柳达易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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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不安分的那个时期,在我们那片地方,某些东西开始流行。
一是游泳。因为不久前一位了不起的伟人在武汉的长江里游了一回泳,于是游泳运动风靡全国。我们那儿,各学校纷纷在河套边划游泳区,分年部或班级站着队、打着红旗、吼着流行歌曲到大河套里去锻炼成长。我们学校游泳区的岸上边,有个酱菜厂,院子里堆着很多很多咸菜坛子,所以水面上总是飘着一层带尾巴的大蛆。就在这样的水里,我的同学和老师们,全都热情而又洋溢地游啊游,因为那是一项高雅的贵族运动,如同高尔夫球,谁不酷爱谁就是傻逼。后来,停课闹革命开始了,我们这帮小学六年级的孩崽子也跟着大闹特闹了一气,但终因不怎么会闹而被扔在家里。就这样,我们疯狂而难忘的野浴生活开始了。当时的河跟现在的河不一样,它基本上是“野”的:河夹心的沙滩上,无秩序地疯长着茂密的柳树丛,河水又宽又急。天上有鸟儿舒畅地飞翔,沙滩有鼠儿鬼头鬼脑地溜达,河里有小鱼崽子一下一下地咬你肉。
二是玩儿乐器。当时我手里大概有四到五枝廉价的笛子,先是吹《东方红》,然后吹《草原上红卫兵见到了毛主席》,晃晃当当地在暴土扬尘的街上吹来吹去,嘴角“嘶嘶嘶嘶”地漏着气。
三是骑自行车。由于个头问题,我们学骑车普遍从“掏裆”开始,然后上大梁,最后是上座儿。学会了骑车,人就兴奋得要死要活。逮着个自行车就疯狂地骑个没完没了,满头满脸全是汗泥。有一天,我爸说,明儿给你买台车。我愣是兴奋得不想睡觉。
当时我们那座城市新建的百货大楼,在我眼里富丽堂皇得要命。记忆中外面橱窗里那只穿山甲标本,三楼玻璃柜里那架炕柜大小的“熊猫”牌收音机,比现在任何豪华的东西都要豪华数倍。而逛百货大楼恰是当时许多老百姓最豪华的行为。百货大楼地处火车站附近,我们那一带的人把去百货大楼周边的地方一律称之为“上站”。有了老爸那句话,我几乎每天都要神经兮兮地步行十华里“上站”,然后去逛百货大楼,在锃明瓦亮的自行车队列里转来转去,尽情遥想着拥有一辆崭新的“东方红”牌自行车后的幸福感觉。就在这时,我发现了小提琴。当时打倒封资修,而小提琴是西洋乐器,属于“资”或“修”范畴,正减价大甩卖,价钱从十五元到三十元。记得我极其亢奋地往家走时,脑袋里挤满了小提琴和乱七八糟的旋律,而自行车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我是家里长子,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一弟一妹。家境清贫,又很听话,从来没硬要过什么。这次经过差不多一个礼拜的软磨硬泡,加上我妈劝,有一天我爸终于领我“上站”买小提琴去了!
在百货大楼的柜台前,我惶惶不安地等待那激动人心时刻的到来。看见父亲反反复复磨磨唧唧地问这问那,我的心一阵一阵忽悠。我实在太想得到一把小提琴了,我甚至想到我在一个华丽的舞台上演奏小提琴,台下掌声如潮。许久,老爸指了指一个女孩刚刚买到的琴对我说:“买这个吧,好学。先弹着,往后再说。”(天塌地陷!哪儿跟哪儿呀!)就这样,我拥有了一件价值3.6元的乐器——大众琴(一种特定时代流行过的不可以用来演奏的通俗乐器)。拿着它走在街上,我象一条失去家园的小狗。老爸看出了我的失意,倒背着手不声不响地来到车市,又花六十元钱买了一辆八成新的旧“白山”自行车。
若干年后,我在一本书里读到这样一句话:前苏联元帅图哈切夫斯基对大音乐家肖斯塔科维奇说:“我小的时候,很有音乐天才。只可惜我父亲没钱给我买把小提琴!假如有了那把小提琴,我现在就坐在你的乐池里。”那天中午,阳光白亮白亮。父亲骑着六成新的“白山”牌自行车,我捧着大众琴苦闷地坐在后面;随着家的临近,我的苦闷在迅速增加,而父亲却兴高采烈地不断扳动车铃。就这样,这“喤朗喤朗”的自行车铃声,铸成了我的某种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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