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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
2001年04月18日10:25:33 网易报道 陈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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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看水浒,忽然想起一个人……
七月的夏夜,生活被夏天加工的松弛和惬意,我喜欢独自到夜市上坐一坐,喝几杯冰啤酒,胡乱端些小吃尝尝,微醉后用朦胧的心情环顾周围面带笑容的人群,这里充斥着各种人,工人,农民,军人,老板,也有乞丐,官员,小偷和妓女……我欣赏着小贩的吆喝声,沐浴着蒸腾而起的烤肉的炊烟,坐在这里,吃显然不是最重要的。此时,有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低沉沙哑:“先生要报纸吗?”
我转头看时,原来是个有腿疾的男人,左臂架着一只木拐,抓拐的胳膊夹着一迭报纸,另一只手捏着一张正伸向我,在绰绰的灯影里,他的眼白镇静地盯着我,他的脸上须发膨张,不知从哪里涂抹的污秽使面孔一片焦黑,穿一件没有颜色类别的衬衣,也许是太脏已经不能分辨本来的颜色,若是弃了手上的报纸,简直不折不扣就是个乞丐。我对乞丐行乞一向很鄙视,平日,如果大街上一个乞丐伸手向我要钱,我多半会抢白他几句,空长着那么长的身体,难道不能找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吗?一口饭还挣不来吗?要是一个残破的乞丐当街展示自己身体断手断足的惨状,更兼在面前摆放着用血样的字迹写就的一幅“老父江南死,家兄塞北亡”的行乞报告,我反而以为这做法类似于时下流行的炒作,越发怀疑里面包含着极大的欺骗成分,因此遇到乞丐我从来都是把口袋捂的严严实实,钱,是一个也不会给的。
“你这个样子,我就给你两块钱吧,报纸我不要。”啤酒搅拌在我的大脑里面,我漫不经心地说,我的意识里竟然因为他的穿戴把他当作了乞丐,我决定给他钱是因为他卖报纸的行为让我对他产生了一些好感。
“哼,”他的头高高地扬起来,象一尊有棱角的雕像,轻蔑而从容地对我说:“谁要你的钱!?我不是要饭的,你不买就算了。”他艰难地挪动着身体要离开。
他令我我肃然起敬,是的,我有什么理由把一个自食其力的残疾人当做乞丐,我无非是浮沉在大众处世哲学里的俗人,这样以貌取人我很惭愧,我是个知错必改的人。“好,我买两张报纸!”我神经质地对他大叫。他转过来,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那一刻,我注意到他的面容,发觉他的眼神和动作中有一种极其熟悉的东西撞击着我的神经,我的胸口涌起火焰般的暗流,思绪如一条柔软的绳索将往事捆绑到我的面前查阅,脑海里检索似的飞快掠过许多张人脸。
他,太像一个人了。
但又不可能是他?我不断地否定自己。眼前这个乞丐样的汉子与我存储在记忆中的那个人相差太远,虽然岁月会把森林化成石头,会把高山变做大海,可我还是不愿意相信生活会残忍到这个地步,即使当我认清他面目的时候,我的心里还在无数次解释,这不是真的。
我这样迟疑地辨别他的时候,他笑了,在胡须的丛林里露出两排白色的牙齿,他也认出了我。
“你是宋队长?”他高兴地问我。
“你是大江?”我惊诧地问他,我很多年没有过这样颤抖的声音了。
“是我。”他说。
噢,他真的是大江。
我站起来,探过去想握住他的手,“唉,”我听到他的喉咙里咕哝了一声,他慌乱地把手里报纸塞进掖下,把手掌在衣服上抹了抹,这才局促地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宽厚粗大,还是那样汗津津的。
我想起那句话:往事如烟……
最初认识大江是1994年秋天,在新疆且末县。那时我们的营地扎在咆哮的车尔臣河边,周围是水墨画一样的维吾尔村庄。那段时间因为野外工作太忙车不够用,只好从处里的运输队暂时借调几辆,大江就是那时到队的。一天下午,几辆绿色卡车风尘仆仆开进了营地,有人告诉我,大名鼎鼎的大江就在里面。我顺着他的手指定睛观瞧,见打头一辆车上下来一个彪形大汉,个子在一米八以上,虎被熊腰,长脸豹眉环眼,连鬓落腮胡子,头发蓬松凌乱,身上穿着油汪汪的劳动布连体工作服,挽着裤腿儿,脚蹬一双大拖鞋,走路略带外八字,嘴上叼着烟,嘻嘻哈哈和几个司机往这边走,老远就能听见他打雷一样的笑声。
有人说,在南疆凡是石油鬼子走过的城镇村庄,很少有人不知道大江的名字的,这话也许不假。
南疆许多地方的维吾尔人很是欺生。92年春天,大江他们那个勘探队在库车县城东北施工,一个姓黄的老师傅开车路过一个村庄,把村子里的一座小桥压坏了。维吾尔村庄里的小桥很多,都是用树枝和木板搭建的,又轻又窄,勉强容一辆卡车通过,不很结实,过桥的时候要小心翼翼的,一不留神就会压塌。偏赶上黄师傅倒霉,前轮已经过去了,可小桥还是不堪重负喀喇一声断成的两截,车没翻,歪在那里,黄师傅钻出驾驶室一看就傻了,不一会儿呼啦围了一大堆维吾尔人,横眉立目对着他大叫,连推带搡的,后来动了手,一群人把老头打的满脸是血,躺在地上爬不起来了。大江开着车正好也从这条路上走,一看这个情景就急了,伸手从车座下抄了一根铁撬棍,大吼一声冲进人群,势如疯虎,铁棍舞动如飞,勇不可当,乒乒乓乓扫倒了一片,其余人大骇一时间四散奔逃。大江把受伤的黄师傅搬上自己的车,弃了黄师傅的车,掉头一道烟把人送回营地去。他这一下儿可惹了祸,他根本不知道他那一顿棍子竟然打倒了二十多个维吾尔族壮汉。到了傍晚,残阳如血,那个村子里的人全部出动,开拖拉机的,驾毛驴车的,徒步走着的,手持木棍,铁锹,斧头,砍土镘(一种维族人喜欢使用的锄头,形状扁圆,锋利无比),几百号人把勘探队的营地围围的水泄不通,呐喊着要人。队长指导员躲在队部里瑟瑟发抖,把大江叫过来一顿臭骂。大江微微一笑,说好汉做事好汉当,他一个人能摆平。眼见大江把上衣甩掉,露出青色的一身腱子好肉,胳膊上花团锦簇般刺着猛虎下山的绣像,他麻利地换上一双解放胶鞋,把鞋带紧了又紧,拎起一根半人高红松木棒,在手中掂了片刻,迈步走下营房车。
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从营房窗玻璃后面注视着大江,见他打量了一下惊诧的人群,冷笑数声,蓦然向人群冲去,把当先一个维族大汉打翻在地。众人发一声喊,乱做一团,大江棍到之处人仰马翻,当者披靡。躲避在营房在中的工人见此情景,士气大震,纷纷各抄家伙加入战团。
一场惨烈的血战,死村民一名,重伤无数,惊动了南疆油地两级领导,出动大批警察才平息了这次械斗。队领导被解职,大江身中数刀,血流如注,但安然无恙,拘留数日后被单位重金保出来。
“库车大战”使大江一战成名,那一带的维吾尔人听见这个名字就又恨又怕,大江的名字简直到了可以医治小儿夜哭的地步。那时节石油工人很崇尚勇武,加上常年在野外行走,无人约束,行事都有几分野蛮粗犷的风范,一来二去,大江几乎成了喜欢打架闹事的大侠们的首领。关于大江的故事我以前也只是从他人的嘴中听说过,根本没见过面,今天知道他要来这里在我手下做事,我这个当队长的有几分忐忑不安,不知道这匹野马服不服管辖。
奇怪的是大江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桀骜不驯,平时说话做事也不象他的外表那么粗犷,只有大笑时让我联想起那个传说中不要命的二百五。渐渐熟识以后,我发现大江是个蛮可爱的人,工作上丝毫也不马虎。可就在我以为安然无事的时候,大江显露了一下他的性格,让我大大吃了一回惊。
勘探队里的食堂都是带轮子的,搬迁时可以随时拖走。一半是餐厅一半是厨房,中间隔一道薄墙,开着两个窗口,开饭前买饭的人站在餐厅这边排成两行队等。在野外跑了一天,回到营地后谁都累的臭死饿的要命,尤其是晚上这顿饭比较丰盛,有好几道热菜,还有汤,最能补充一天损失的热量,饥肠漉漉的工人早就等不及了,中国人排队等饭是最没有耐心的,窗口还没有打开,早就人声鼎沸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人头攒动争先恐后前呼后拥,一旦窗口黑板挂出来告示今晚有什么新菜,那就更别说了,先前站队的人手里象耍杂技一样托着一摞饭盆,旁边是巡逻和接应的,一是防止别人加入,二是以最快的速度把饭菜递出来。到这个时候饭厅里乱的不能再乱了,成百个人都在嗡嗡地说话,眼睛和潜意识都盯紧了那两个不大的窗口,就等着窗户打开的一瞬间蜂拥而上。前面的人一下子就把好菜买走了,后面的人只能打些菠菜土豆之类的大众菜,还沾点清汤寡水的,手里捏两个馒头噘着嘴吃。
有些不自觉的人岂但不排队,而且肆无忌惮地钻到后堂直接找炊事员打菜,这都是些自命不凡的人,在勘探队这个小团体里面,有很多不成文的臭习俗,技术人员(这个范围我介定为不用挨风吹雨淋,坐在营房里,面前摆一架电脑,眼睛有点近视,自称有文化的人)瞧不起干粗活儿的工人,普通工人瞧不起民工,民工没有谁可比,就瞧不起地方上的百姓。
那些不排队直接到后堂买饭的都是白净的技术人员,不屑与一身臭汗的人为伍,恬着脸理直气壮地以为自己理所当然应该这样,有什么新鲜菜便抢先一步装进自己的饭盒里,合着眼不顾众人的不满立即把头塞进菜里,边走边吃。可能是打饭特权者的文化优势使得排队者拥有了心理上的怯懦,排队的人已经对这一现象司空见惯,采取了容忍的态度。
大江以他独特的方式改变了这一“文化人现象”。
当时的一幕我没有看到,据说大江不动声色地走到后堂,信手把打菜的炊事员手里的饭勺夺过来,炊事班长上前劝阻,被大江一脚蹬在肚子上,他阴沉地低声宣布,所有到后面买饭的人都滚出去,今天两道牛逼的菜(大江语)炖鸡腿和烧牛肉统统不卖给戴眼镜的,饭厅里欢呼雀跃,轰天价叫了一声好,一群知识分子手持饭盒敢怒不敢言,只有一个浙江籍新到队的华东石油学院毕业的仪器操作员不识好歹说了一句:“太不讲理了……”马上被大江手里的舀菜勺子狠狠拍到嘴上,血肉模糊,一口牙只剩了七八个。
我和指导员接到报告紧急赶到厨房,大江正兴致勃勃指挥着炊事员卖饭,几个拿着空饭盒的戴眼镜的人和炊事班长围上来投诉大江的罪状。大江气定神闲地跟我们到队部接受批评和处罚,不用说,他什么都明白,对指导员的呵斥和指责一句也不反驳,他就象一个有经验的犯人应对着审讯,把指导员搞的满头大汗,看得我躲在一边想乐。凭心而论,大江做了一件很好的事,把我们管理上的漏洞用最直接的办法堵住了,我觉得着是一件好事,只是用的手段太绿林化了,我得为指导员的面子着想(食堂由他分管),就随声附和地批评大江。末了,罚了大江一个月奖金,伤员的医疗费用由他出。
我第一次领教了大江的卤莽。
虽然他给队里惹了麻烦,可我非常喜欢大江水浒人物般的豪放,他那种气质是与生俱来流动于血液之中的。曾经偶尔问起他的籍贯,在河北。
是了,自古燕赵多感慨悲歌之士。
还是那一年,我们勘探队的测线从村庄的边上经过,一个休息的日子,我坐在大江的车上沿着测线随意看看,艳阳高照,绿树成荫,鸣鸟啾啾,走进村庄,正赶上维吾尔族村支书的儿子结婚,好客的支书非要请我们去喝喜酒,(并不是每个维族村庄都那么不友好)。主人执意相邀,盛情难却,我就和大江去了。
村庄太小了,我们仅仅寻着喜庆的痕迹,便来到了主人家的门口,下车,一直到院子里,葡萄架下,立定几位相貌清奇,精神矍铄的长须老人,拄着拐杖低声交谈,见我们过来,纷纷点头示意,他们表情谦逊,举止斯文,主人邀请我们过去,说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婚礼在一间极大的房间内举行,墙上和地上挂着铺着五颜六色的毯子。一只四人乐队正在热情地演奏,乐手欢快奔放的情绪倾注进了迷人的乐曲中,感染着在场的每个人。
我和大江被安排在紧挨着乐队的一侧就坐(当我后来得知,只有新郎新娘的亲属才被允许就坐时,我非常感动),新郎和新娘坐在主位上,新娘头上掩着彩色的盖头,但能看出她羞涩地低着头,新郎与伴郎悄悄地交谈着。我们的对面,坐着一对新人的父母,那位慈祥的妇女眼角带着一丝泪花的,想必就是新娘的母亲吧,不然怎么会那样忧伤又欣慰地望着新娘?靠近门口,熙熙攘攘挤满了妇女、男人和孩子,小孩子伸着头不顾一切地往前挤,男人和女人则挤眉弄眼地大声调闹,引的周围的人哈哈大笑。我显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见男人狡诈地拢着胡子,女人扬起肥厚的巴掌,我和大江不禁相视莞尔,这,毕竟是一个不同于我们的民族。
一个长的像鹅一样的男人蹒跚着下了场,摘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躬,先引起一阵哄笑,紧接着手鼓和热瓦普的节奏一下子热烈起来,那鼓声象热情的召唤,使人热血沸腾,男人女人们纷纷走下场,表情庄重,嘴角带着微笑,一个个踩着鼓点,手舞足蹈,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看着他们,我忘记了舞者臃肿的体态与年龄的鸿沟,一个刚刚会走路的孩子也加入了,张开小手乱转,一头栽倒在毯子上。一个带纱巾的年轻姑娘边舞边来到我们面前,大方地向我们张开手,我手足无措。倒是大江镇静自若,痛痛快快地加入了跳舞的行列,他笨拙硕大的身躯左冲右突,惹的众人大笑。
众人舞罢。新郎拉过新娘的手,在她的手指上戴了一个戒指,然后起身,手擎一付竹筷,随音乐翩翩起舞,边舞边试探着去夹新娘的盖头,欲夹又闪开,再舞,再试探。人们哈哈笑着,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大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新郎涨红了脸再次接近新娘,果断地掀起盖头来,但见新娘子把头埋的低低的,只望的见一双描的又黑又弯的眉毛,伴娘伸手搂住新娘的肩膀,在她耳朵边上说了几句什么,新娘便红着脸偷偷拧伴娘的大腿,又引来一阵欢笑。手鼓更响了,乐手头上冒汗,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人们再起身纷纷走到新人的跟前,献上自己最美好的祝福,热气腾腾的婚礼的达到了高潮。
我和大江都被这奇异的婚礼所吸引,默默无语。我不禁想起传说中他与维族人大战的传说。他仿佛看出我在想什么,脸竟微微一红,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
主人请我们换了一间房,我和大江被让到上位,桌子周围已经团团围坐了几条维吾族族长汉,含笑不语。每个座位前摆了一只青花瓷碗,那碗通常是用来喝茶的,今天,看这阵势,我明白,那碗要拿来装酒了。看看四个糟红色脸蛋的汉子,还有桌子上林立着的那一排“三台特曲”。我不寒而栗,对白酒我一向敬而远之。
我担心地看看大江,他对我点点头,小声说:“问题的没有。”酒会开始了,维吾尔族真是个热情的民族,新郎过来,殷勤地挨个斟满一碗白酒,也不多说,自己先端起来,笑着放到嘴边,环视一周,一饮而尽,擦擦嘴,放在在桌子上,对大家点头致意。几个维族大汉也干了碗中酒,眼巴巴看着我和大江。大江把酒端到齐眉高,左右晃晃,碗不沾唇,只见喉咙前后蠕动发出咕隆声,一滴没洒全进了肚子,面不变色心不跳。几个维族人赞许地对大江挑起大拇指。然后,目光都转移到我身上。我可没有大江那样的从容,一碗酒端起来,心里已经抖的缩做一团。
大江按住我的手,大声说:“我们队长有工作在身,不能多喝,请他表示一下儿就行了,其余的由我代劳了。”
他对我说:“你稍微喝一口……”我内心对大江感激不尽,幸亏他给我解了围,我连忙向主人表示了歉意,然后在酒中抿了一小口,酒在我这个不会喝的人的味觉里是痛苦和艰涩的,大江把剩下的酒接过来,向众人举一举,毫不迟疑地倒进嘴里,擦一擦胡子。几个维族人啊了一声,面面相喟,酒又满上了,同样一饮而尽,三巡过后,一个英俊的维族小伙子嘴眼歪斜,出溜一声堆到了桌子底下,软成了一滩泥。大江脸白的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笑容似永久凝固在脸上,对敬酒来者不拒,我偷偷踢一踢大江的脚,他作势向我表示没关系。又是一碗喝下去,对面两个长汉神态可掬地唱起歌来,唱着唱着,咕咚倒地,不醒人事,被人架了出去。不大的工夫,桌子上的人全部被他喝倒了,大江煞白的脸坐在那里不动声色,直把新郎惊得舌头伸出老长缩不回去。这时,大江起身,分开众人摇晃着走出屋去,我以为他要去小解,等了半晌也不见回来,我怕出事,就要新郎赶紧领着我去寻,及至羊圈,听见震天的鼾声,桔黄色的阳光下,大江摊开身体躺在一垛干草上正睡的香。
眼前这个人是那个大江吗?
我请大江放下报纸和拐杖,坐下,给他满上一杯啤酒,已是夜色阑珊,两个人对望着,竟然说不出话来……
大江把一杯扎啤一饮而尽,啤酒花凝结在他的胡须上,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眼中恢复了往日炯炯的生机,我微笑着向老板招手,让他拿酒来,我回忆着那个婚礼上能饮的汉子……
时过境迁,他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我很想问,但我不敢问,因为他的外表已经告诉我他一定经历了极大的人生变故,我预感,他会告诉我的……
那次参加完维族人的婚礼后,大江便离队走了。
后来在见到他是在冬天,一个雪花飞扬的阴天,在冰封的车尔臣河边,有一家卖炖羊肉的小饭馆,我领着几个民工从野外回来,路过这里大家冻的半僵,商量着进去买一碗羊肉汤喝,进到里面,第一眼就看到了大江正和两个司机坐在墙角的桌子旁喝砖茶,一见我,高兴地起身招手:“快来,宋队长。”两个司机也都认识,大家热热闹闹地勾肩搭背了一番,我和大江坐在一桌,几个民工坐了一桌,大江拍着桌子叫店家撤了吃剩的冷菜,拿大块羊肉来吃。
用瓦盆端肉来的是个年轻的维吾尔族姑娘,又细又弯的眉毛,厚嘴唇,薄施粉黛,表情含着一丝轻佻,体态婀娜,箍着纱巾,里外套着好几条花裙子。她把一大盆热腾腾的肉放在桌子上,顺手拉了一把凳子坐在旁边的炉子烤火,她的眼角象跟带钩子的羽毛,在众人身上飘来飘去,好象要拂弄出点异样的东西。
几个民工挤眉弄眼地嘀咕着,我知道她是干什么的了。
果然,她按奈不住似的,起身溜到大江背后,两个手轻轻按在大江的肩膀上,脸上刚露出一丝轻佻的笑意,大江已经火了,两个胳膊一抖搂,把姑娘闪到一边,扯着脖子大叫:“老板娘!你他妈的弄的什么玩意儿,吃个饭还带按摩的!你这破地方也三陪吗?”
胖胖的老板娘是个甘肃人,慌慌张张从后面跑出来,眼睛示意姑娘走开,然后一屁股坐在桌子旁,一边陪着笑容一边絮絮叨叨地解释:“唉,大江你不知道,古丽这个女子可是命苦呀,一生下来就长了一身黄疮,被狠心的妈给扔了,奶奶又把她捡回去,拿羊奶喂大了,她就一直跟着她奶奶过,现在奶奶老了,全靠古丽养着,在各处打零工挣钱,可挣的钱总也不够,就下了海……,你说,她在我这儿,我就争一个眼闭一个眼地让她接客人,是个好女子呀,每回挣十块钱都要记着给奶奶留五块,我这个地方也没什么麻烦,你说我能往外赶她吗?你积点德,不喜欢她也别骂她……”
“你还挺高尚的。”大江眯着眼看着老板娘,“她干活儿你他妈的不会多给她开点工资吗?肯定是你逼良为娼的……”
“哎呀。”老板娘连连摇头:哎呀,大江你可别这样说,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咱们老相识了,我这个芝麻大的买卖……“
“好了好了。”大江摆摆手,“反正你不是什么好人。”老板娘不高兴地扭身走了。
我们吃着肉,纷纷感慨当今的社会世风日下,发了些无用的牢骚,窗外彤云万里,朔风飒飒,凋零的雪花渐渐铺满了大地,触景生情,我们这些奔波在外的人不禁心潮澎湃,惆怅万千。
临行前,大江点手把古丽叫过来,姑娘畏惧地站在大江面前,用熟练的汉族话问:“干吗?”
“以后你别再干这样下三滥的事了,我给你点钱,你不要在这里了,找个正经的工作,好好伺候奶奶,她要知道了该多难受。听见没?”大江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数,也不管古丽感动地流眼泪,直接塞在古丽的手掌里,说:“要是我再看见你在这里拉客,我就踹死你。”
旁边的司机直摇头:“大江你这是何苦,又不是没见过鸡,一路上哪个野店没有几个,你这样能照顾的过来吗?你有多少钱也不够。”
大江挠着脑袋道:“这个不一样,我看人没错。”果然,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又数次经过这个小店,再也没看到过古丽的身影。
“那一次你给了那个姑娘多少钱?”我问。
大江愕然地停止喝酒,抬头望着我,马上明白了我问的是什么。
他低头继续喝他的啤酒,说:“我忘了,多少年的事儿了,谁还记那个……你现在还在野外吗?”
“不,我早辞了,自己瞎忙。”
“噢。”他擦擦胡子上的啤酒末,掏出两支烟,给我一支,点上。
我还是忍不住了,我轻声问:“你怎么样?”没有回答,他沉默着,可我预感到他有话要说了,我看的出大江正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的两腮却酝酿着唾液,他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终于,他讲话了,用慢吞吞的语调把他的经历讲给了我听。
宋队长,咳,我还是愿意这样称呼你,虽然你现在不是队长了,可在我眼里你还是当年那个队长,我知道你看到我这个样子一定很奇怪,也难怪,不止你一个把我误当成乞丐,其实我这个样子的确很像乞丐,人就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我也没想到我能成这个样子,我早就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你大概知道,我是咱单位第一批优化组合给弄掉的,我知道自己的个性有点二百五,可我工作上从没有过差池,干活儿够卖力气,可我没想到这么快就失业了,几千个职工,一下子就轮到了我头上,我心里发愁,老婆孩子等着饭吃,尤其是像咱这样没本事还要面子的人,怎么也难咽这口气,我想提菜刀找劳资科找领导耍混蛋,但别人劝我,为什么我干的好好的一到优化人的时候却先有我?还不是干的二百五的事情太多了,谁喜欢一个野性难驯的人呀。
反过来一琢磨,咱有技术,有力气,天地大了,还挣不了一口饭吃,我大江不是那一棒子能打趴下的人,走就走了,不在这棵树上吊着也许更好。
干啥吃啥,咱就会开车。我这么多年还是攒了几个钱,再东借西凑,弄钱买了辆“夏利”,跑出租。都说开出租苦累,我们都是在野外跑惯的人,风餐露宿惯了,不怕吃苦。我两头带着星星跑车,给自己挣钱,再累也心甘。可眼下这个城市里出租车的情况你也见了,跟蝗虫一样,满大街都是夏利,拉个客人也不容易,经常有为了抢客人打架的,紧巴巴的一天算下来跑好了也就二百块左右,刨去油钱和各类费用,也剩不下几个。
你说累咱倒也不怕,就是怕那些无名的事儿。最可恨的是交费,也不知道那里来的那么多费,少一样都寸步难行,警察象饿狗,专门找毛病,动不动就让你参加学习,强制你买那些记价器,车头灯,强制在车里安隔离栏杆,说是防止抢劫,唉,都是变相收钱,原先在单位上吃皇粮没有体会过一个人在外闯荡的难处,现在可是什么都知道了。
第一个月算下来,也还行,挣了一千多块,这证明离了单位也能活命,心理踏实多了,我只想在早一天把借的钱还上,咱知足,也没想发财,能养家糊口过日子就行了。
唉,事情哪有我想的那么好?老出娄子。
你知道去年的出租车闹事吧?你肯定知道,那一回……
有一阵子,也不知道是谁从哪个地方传的消息,说按照某文件的规定计算,出租车月收费根本没这么多,应该比现在少好几百块。大家都说我们这个小城市就是在吃出租车,哪个地方资金不够,修个桥,铺个路什么的,得,给出租车加费。谁知道这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传的有鼻子有眼的,一传时十传百,在出租车司机里形成了一股怨气,宋队长你知道我是个压不住的人,一点就着,听到这个消息我也火的不得了,一天到晚肚子气鼓鼓的,总拿眼睛瞪路边的警察,心里总想找事儿。不久,开始有人联络罢一次工,我别提有多高兴了,我想,只要别闹事,正当的要求会得到处理的,出租车挣钱多不容易呀,你一扒一层皮,谁也受不了……
那不是去年夏天吗,头天就有人挨个传话,第二天罢工,全体拒载,谁拉人就把他玻璃砸了,全城的出租司机先到广场集合,然后到市政府门前找市长讨说法。有人专组织这个,为自己谋利益,都急着呢!
那一天,到广场上的人可真多,当时你在吗?不在。可惜了,你肯定没见过哪个场面。人越聚越多,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站在一起互相说话,有个三十多岁的女司机站在广场的花坛上,抻着嘶哑的嗓子演讲,她真他妈能说,不一会儿,就鼓动的大家嗷嗷直叫。我看见几个警察沉着脸在广场的周围走动,当时我也没多想,快到中午,人群开始向市政府那里挪动,走的时候,反而没人说话了,奇怪,当时也没有风,树叶一动也不动,太阳象个粘忽忽的东西粘在天上,走着走着衣服全被汗水湿透了,人们互相打量着,好象在去干一件很好玩儿的事情,都笑嘻嘻的。路上跑着的车走着的人都停下来看我们,我头皮发麻,我胆子够大的了,可一经这个阵势心理上竟然有些发毛,我想,别出什么事儿呀。
在市政府的院子门口,被一排警察挡住了,不让进院儿。司机们吵着要见市长,还是那个在广场上演讲的最厉害的女司机,跳着脚对着当先的警察大喊打搅,手舞足蹈地教育警察,我离她不远,可她说的太快一句也听不清楚,我有点讨厌她了,又不碍警察的事,你跟他们喊什么。我就见那几个警察铁青着脸,手牵着手,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生气。
一会儿,从楼里匆匆出来几个人,领头的一个自我介绍说他是政府的秘书长,市长正在开会,希望大家冷静下来,有什么事情找相关的部门反映,这样围在大门口,影响不好,也解决不了问题。
咳,宋队长,你说,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娘们儿,不等秘书长说完,指着秘书长的鼻子蹦起来了:解决不了问题那就不走了,你是个什么?
叫市长出来!她这么一叫,旁边有几个胁从的也跟着随声附和。秘书长说,大家不要冲动,如果是政府工作上的疏漏,一定会有一个公正的解决办法,请大家务必相信……
这个时候我看看众人头脑都热到了几千度,你说,谁能听进去这些不疼不痒的话。一通怒吼,把秘书长弄的青一阵红一阵,灰溜溜带着几个随从回去了。这下,大伙儿劲头更足了,刚好一辆倒霉的桑塔那出租车从市委后面的小街钻出来,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车上拉客人了!嘿,就象得到一声命令,好几十个人一窝蜂冲上去,把桑塔那拦住了,二话不说,把司机揪下来一顿暴打,边打边叫他叛徒。客人在车里哆嗦着不敢下来,人堆儿里飞出去几个砖头,啪嚓一下子把档风玻璃砸的粉碎,我觉得这件事情做的过了头,我也恨那些不齐心的出租车司机,可砸车还是过分了,因为我知道开出租车的买车不容易。
客人连滚带爬的从车里下来,从腿缝里逃了,亏他逃了,车一会儿就给翻过去,不然我看他够呛。
这会儿就开始有乱的苗头了,我预感到局势要收拾不住。那领头的几个,我怎么看怎么像混子,挑头砸车的就是他们几个,动起手来兴高彩烈的,我有点明白了,这不是正经地来找市长说事儿,纯粹是来瞎闹的。
砸车那会儿,出来几个拿照相机的人,躲在人后面拍照,有人说是便衣,几个人马上冲过去抢照相机,双方撕扯在了一起,啊,跟变戏法一样,一下子跑来好多警察,手里提了着警棍,把那几个抢照相机的司机噼里啪啦一顿打,这下儿可热闹了,司机们轰的一声炸了营,早就憋的登登的,惦记着找茬儿,这会儿冲上去就和警察撕打起来。
这儿乱成了一团,我意识到事情闹大了,但夹杂在人群里也身不由己,咱又不是那松人,本来心里也憋着气,又被警察莫名其妙在背后踢了几脚,我就急了,打?打吧!我这个人你也知道,火气上来什么也不管了,我拎住一个警察三拳两脚放翻在地,你想想,在市政府门口和警察开战,那是什么结果?不一会儿,大批的警察跑来了,好象还有还有武警。
我刚把一个小个子警察扔进了路边的花丛里,他在里面打滚,大概被玫瑰花刺儿扎的够呛。一回头,看见那个演讲的女司机正被两个警察揪着摁在墙角乱踹,女人杀猪一样地叫唤,脸肿的象猪头。
我急了,那毕竟是个女的,你警察有本事跟男的打,这么揍一个女人我看不过去。我冲上去就打,我一个人对付两个警察,这时,你猜怎么着,那个女的真够狠的,我正打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攥了一把刀子,要不说天下最毒女人心呢,我瞅了她一眼,披头散发跟那个梅超风没两样儿,两个手握着匕首,恶狠狠扑上来,直挺挺地扎在一个警察的肋条骨上,那声音就象家里切白菜帮子,哎,我和两个警察都惊呆了,都住了手不打了,我看见血顺着警察的衣服渗出来,滴答滴答流在水泥地上,那女的也吓坏了,刀子叮当一声掉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我脑袋嗡的一下子,这是怎么了,本来是来找市长要说法,怎么连刀都动了?
我回过神来扭身就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跑。一个警察伸手抓我,我的衬衣被嗤拉扯下半扇儿,我就光着膀子冲出人群跑,我只有一个想法,去它妈的,我不干了,我只想过几天消停的日子,谁有精力再象以前那样打架。我过了街,回头一瞧,不好!几个警察飞快地跟着我追来,我听见有人叫:捉住他,他捅了人。
我捅了人?我脑袋都大了,我没捅人,是那个女的捅的。可他们怎么会说是我捅的?跑吧,我撒腿就跑,我可知道兔子被追的时候是个什么滋味儿了,慌张恼怒着急,我就想着赶紧跑到一个警察看不见的地方,至于出租车,爱他妈的收多少费收多少,我不干了,车我也不开了。
警察紧追不舍,天那么热,我就象一条被追急了的狗,什么叫慌不择路,我也不管什么地方那里人少就往哪里钻,我跑到了一个还在施工的大楼里面,几个警察跟着就蹿了进来,我上了三楼,拐弯儿的时候一不留神踩进一滩和好的水泥里面,闹了一个嘴啃泥,这么一迟疑,警察把我堵在了一间房子里,我记得那间房子,灰蒙蒙的,因为还没完工,就是一层空壳,我从大敞亮开的窗户向外望去,外面也是灰蒙蒙的,太阳象个发了霉的东西贴在空中,我就觉得那天就是那个样子。
我沾了一身水泥,哈嗤哈嗤靠在墙角喘气,我不跑了,我也跑不动了,几个警察也在喘气,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根黑色的警棍,我想,今天完了,一顿揍是免不了的,我不准备反抗,越反抗事儿越大,反正我也没捅人,顶多拘几天,那么多人都打架了……
警察把我围在墙角,门口还有几个正在楼里干活儿的建筑工跑来看热闹,被警察喝了出去:滚!
一个警察冷笑着问我:不跑了?你比狗跑的还快。我闭着嘴不说话,他说我是什么就是什么好了,我打定主意不反抗的。我还没回过神来,那个说话的警察已经一棍子打在我额头上,紧接着又是一棍子杵在我裤裆里,我眼冒金星,肚子翻江倒海一样疼,我连忙说:我没捅人,真的,我没捅,不是我捅的。
其实我当时应该想到了,解释没用。警棍象雨点一样落在我身上,我抱紧了头,护住要害部位,不能让他们伤了我的五官。那一顿打,好象没完没了似的,我全身几乎都麻了,他们还不罢手,我知道身上出血了,我嗓子里咽了一口吐沫,有甜腥味儿,我害怕了。他妈的他们这是要往死里整我,我不能这样干挨着。想到这儿,我攒足了力气,狠狠叫了一声,把他们吓了一跳,这么稍微一停顿,我就一头撞了出去。
好了,我这一头有了代价。就是我这条腿,我当时被打懵了,压根就没注意,我缩着挨揍的这个墙根对面就是那个开口的窗户,我睁开眼才看清楚,已经来不及了,我象块砖头一样忽悠一下儿摔了出去。
三楼按说也摔不多重,我觉得全身一震就着了地,一点也没犹豫,我一个翻身站起来,撒腿就跑,我什么都忘了,就知道跑,也弄不明白怎么跑上了大街,又怎么跑回了家,我老婆吓坏了,这时候我才觉得腿不大对劲儿,不听使唤,身上到处都疼,裤裆里粘乎乎的,不知道是不是血。
狗日的警察……
我听的很投入,去年出租车闹事全城都知道,可我没想到大江在里面会有这样的遭遇。大江好象在讲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事情,他的语气非常平淡,即使他在说“唉”或者“嘿”这样的语气词,也不过略微加重些口气,我丝毫也看不到了他性格里的棱角。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住在医院里,左腿完蛋了,是神经或者是骨头出了问题,医生说是我跑的,我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就断了,我憋着劲又一口气跑回家,这是最要命的。你说,呵呵,要不说狗急了能跳墙呢……
还好,也不知道为什么,警察没来找我,就算过去了。后来我知道抓了不少人,这次闹事也取得了一些成果,费用的确降低了很多。
可是对我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我开不成车,只好把车卖了。以后怎么吃饭呢?我发愁。
话赶到这里了,我就都说了,我有快一年没说这么多话了。我那时的老婆你见过吧,一个老实人,嫁给我以后就没有出去工作,现在我成了这个样子,她只好硬着头皮去找工作。正好咱单位的职工招待所缺个服务员,就是那个小招待所。我就托人送东西,算是运动下来了。
……我喝口酒……
接下来有一件事情比断腿还难受,我跟你讲也没关系,因为你是宋队长嘛。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警察在楼上捣了我裤裆一下子吧,问题就出在这一下儿上。不行了,这个玩意儿不行了,和女人一点那个意思都没有了,晚上老婆给捣鼓半天也没反应。起初我也没在意,可渐渐的我发现这是个大问题,我偷着按照电线杆子上贴的医疗信息找人治疗,那玩意儿,他妈千万别信,江湖医生,骗钱的,给我瞎胡整了几回,根本没用,好几次我都火了。
人,他妈的,这也是个大问题,嘿嘿,你说,人这个东西……
她上班,我做饭,孩子上学走了,我就一个人在屋子里发呆,我想,我前些年威风凛凛的,说起来绿林人物似的,其实,什么也不是,我脑袋里走的那个路子不对,你说,我和维族人干仗有多厉害,那都是扯,一点用也没有,现在我得跟个废物一样囚着。
日子一长,不行,我得找点事做,有时我就急的在屋子里转,靠老娘们儿养着,我来不了。可我能干啥呢?我想,卖报纸不错,我完全可以胜任,要不就学修鞋,或者擦擦皮鞋也行。我天天这么琢磨,正上心呢,还没来得及行动,事儿就来了。
老婆没工作几天,人好象就变了,精神抖擞的,脸也红扑扑的,我就想,女人不能圈在家里,死水就是容易臭,老婆还不到三十五岁,老吗?不老。看她一天早晚也开始往脸上抹东西。她对我一直很好,从来不对我发脾气,但我能感觉到有点东西隔在我和她中间,就象晚上走夜路有东西在后面跟着那样,难受。我是个废品一样的男人,或者就不叫男人。你说,男人是什么?现在不有那女性用品专卖店吗?
我觉得,那里面也应该摆上些男人,男人也是女性用品呀。
她越不说话,越对我好,我就越觉得欠她东西,过了没多久,我出门买东西,邻居都对我指指点点的,我意识到了,本来我就有那个想法,就是没敢老往那上面想,谁想着自己当王八呀,后来有个朋友,大李,你也认识,原来运输队的,他告诉我,说我老婆和一个什么科的科长搞上了。我没生气,因为我给不了她要的东西,可我又很生气,要是早几年我非把那个科长骟了,现在,去他妈的……你说,人的欲望就那么重要?!夫妻之间的那道契约关系有他妈的屁用,我信不过电视上那些玩意儿,高尚呀,爱心呀,都是瞎编的。
晚上,等孩子睡了,我把她叫到客厅里,坐好了,我看她有点害怕,脸白白的,我笑着跟她说,你那些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别担心,我不把你怎么着,谁让我现在硬不起来呢,不能这么过了,离了,你爱怎么着怎么着,我呢,你也不用管了。但有一样儿,孩子你带着,我带着养不活。……我不怪你,我们都是人,人嘛,当然需要人的东西,好了。
说完,我就不吭声了,我打定主意要离,要是她不离,我就弄死她。
她不说话,就是一个劲儿的哭,后来她鼻涕眼泪地忏悔说她改了,她要给我找医生治,都是屁话。我说算了,也甭治了,我们散了吧,治好了我也不挨你了。……唉,多少年了,我们其实没什么,谁愿意把老婆硬离了,我,好了,我不愿意再纠缠不清。
离的很痛快。我分了一些钱,她要多给我点,我说算了,你还得带孩子,不管什么时候都别委屈了孩子。
就这样,我出来了,虽然房子给了我,可我不愿意住单位那个院儿,那个地方我呆不下去,心里堵的慌。我在外面租了间平房,到擦鞋的摊儿上跟着学擦鞋,回来我也买了个箱子,把行头置办齐了,就在广场那块儿开张,一天下来也整个二三十块钱,晚上呢,我也闲不住,我看见许多小孩子在卖报纸,我就想着,夏天的夜市上人多,卖报纸的人少,我到邮局批发点报纸,晚上过来卖一卖,几个钟头也弄个十五六块,这样我完全可以应付生活。
还行吧……
晚上卖完报纸我都要找个地方喝杯酒,再不象原来那样跟牛一样喝了,我一小口一小口的喝,我原先喝酒象饮牛,现在才真正品出些酒的滋味。我差不多有一年没有好好跟人说过话了,我故意把自己弄的不象个人样,就是怕遇到熟人,我想把从前的那个大江消失掉,谁知道又碰见了宋队长你,呵呵,说实在的,我们算是交往不多但说得来那种朋友吧,行了,说完了,喝酒吧,今天我请你喝,我不是乞丐,你清楚,我一辈子也不会当乞丐的……
在灯光下,大江在笑呢,我想说点什么,嘴巴干动却说不出话了。
喝啤酒吧,感慨那么多干吗?不是吗?
我和大江举起杯子,清脆地撞击了一下儿,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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