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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兽的足迹
2001年05月09日11:25:28 网易报道 陈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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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一条小巷后,却发现自己又置身另外一条巷子里面,阿金象在无边的大海里游泳,筋疲力尽也游不到尽头。
阿金仰头从栏杆的缝隙里张望,看到是夜晚深不可测的天,沉重的象病人的脸,而这张脸上一直有泪在飘洒,那是雨在下个不停,打在脸上凉凉的,溅在嘴里咸咸的,真的很象人眼泪。头顶上满是密匝匝的阳台栏杆,栏杆的后面是神秘的灯光,有时能从那灯光里感知到一点温馨,一点淫荡,一点无聊。看到栏杆上悬挂着的袜子、尿布或者衣服什么的,才意识到那里都住着人。巷子的两头永远是黑暗的和不可预知的,如果停下来会仿佛听见有什么东西躲在那里喘息,等到凑过去看,却一无所有,人走过的地方总有一块金黄色的光晕跟着,就如同演员在舞台上有一盏聚光灯追随着,但那光晕是散乱无章的,有时是长长的一条,有时是琐碎的几块,人的心情便被这光牵引得忽明忽暗。
偶尔从对面的黑暗中象影子一样飘来一个骑单车的人,幽灵般从身边穿过,消失在另一侧的黑暗中,人会以为那是幻觉,然后会竖起耳朵分辨车轮桄榔桄榔砸在地面上的声音是在真是假。小巷里的青石地被雨水洗刷的发亮,但那地的颜色却永远是肮脏的、晦涩的,起初,人的心里是厌恶的,但走的时间一长,便悟出那是城市的另一种沉淀和积累,仅仅靠雨水是永远也冲刷不掉的。
初次踏入这巷子,阿金最先咂摸出的是一点诗意,而他自己则是个行吟的诗人,他幻想走的久了会遇到一个诗歌里那般忧郁动人丁香姑娘。他带着雨伞,但伞却整齐地收着,夹在掖下,他愿意淋雨,每当屋檐上的水打在他的脖子里,那冰凉的感觉都会让他产生一些兴奋。
雨很让他痴迷,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了,巷子的两端忽然都传来音乐声和笑声,阿金有点害怕,他想快点走出这里,回房间睡觉。
迷宫一样的小巷里,雨渐渐下紧了。
黝黑的墙壁上开了一扇门,里面有灯光透出。笑声和音乐就从那里传来,还有人在唱歌,那歌的旋律很熟悉,只是记不得歌词,阿金立在门口发呆,他想把那歌听完,但很快那唱歌的人就开始笑起来,然后是一个人跟着笑,然后是两个人,有男人,也有女人。阿金默默地听着,他有点羡慕那笑声,因为那笑声很畅快,他记得自己很久没那么笑过了。
他的脑袋里还在犹豫着,腿却已经开始迈步往那扇门里走了。
屋子里是蓝色的,烟雾是蓝色的,灯光和人都是蓝色的,架子上的酒也是,音乐也是。起初,阿金只看到吧台前坐着的一排人,后来他才发现影影绰绰的角落里都坐满了人,空气里不知是香还是臭,仔细闻一闻,有点厕所里的尿骚味,慢慢又觉得不象,那味道的来源无所不在,在每个男人的掖下,每个女人的裙子底下。那滋味很容易让他产生了幻觉,以为走错了地方,以为那盘踞在角落里的不是人而是兽。
后来,阿金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只很大的酒杯,里面装满了啤酒,这是第二杯,第一杯已经装在了阿金的肚子里。啤酒是好东西,第一杯喝完,阿金不再觉得自己是诗人,也不再觉得自己是孤独的,他的脑袋里充满了啤酒而不是思想。
很好很好。他忍不住笑了。一切都变得很有趣。
到处是发光的东西,都散发着蓝荧荧的光,象野兽的眼睛。
走过阿金面前很多脚,都很美,时下姑娘的脚都喜欢一半塞在漂亮的鞋子里,另一半露在外面,一有机会,脚掌就在鞋掌之间轻佻地颤动,颤动时,腰自然也在动,乳房和肩膀也在动。一切都带有催眠的味道,大家都很和蔼,都很随意,都很乐意让别人触摸,也都有触摸别人的欲望。
有人走了过来,轻飘飘坐在他对面,一个长的很平常的姑娘,穿得很少。
“你好,我叫阿雨,阿姨的阿,云雨的雨,呵呵。”“你好我叫阿金,阿爸的阿,金条的金……”两个人象认识很久的老朋友一样傻笑起来,阿金扬手跟服务生要了一杯啤酒,阿雨一口气干掉了一半儿,阿金看到她的脚跟耷拉在外面,一抖一抖的,她晃着杯子里的啤酒,等到啤酒泡沫快溢出的时候,这才低头吱地喝一口,嘴唇上的啤酒沫也不擦。音乐这时忽然强劲起来,平和的灯光被音乐击的粉碎,化作团团的碎块儿,很多人影子从黑暗中尖叫着走出来,在桌子间跳跃。
“跳舞去吧?”阿雨说。
阿金摇摇头。
阿雨扯着阿金的手强行把他拉起来,在他耳朵边叫道:“呆着多没劲呀,走了走了。”阿金个子高,从俯瞰的角度看到阿雨的乳房象两个浮动的气泡吊在半空,他咽了口吐沫,挺身而出。阿金觉得自己象挺立在波涛中的木桩子,身不由己地晃动起来,起初还有些羞涩,但一种压抑在心底的渴望正悄悄释放着,他不知道那就是原始的兽性,在某个时刻,他忽然想砸东西,想把阿雨抱在怀里,恶狠狠亲一亲她的小嘴唇。
“嘿嘿,过瘾吗?”阿雨左右摇摆,蹦得额头汗津津的,不住地跟着人群尖叫。她一只手挂在阿金的肩膀上,一只手伸进胸前抓痒,“还行。”阿金说。
“你成熟了。”阿雨摸着阿金的脸蛋叫。
你打哪儿来的,不是本地人吧?阿金冲着阿雨大喊。
“干B的……哈哈哈哈。”“干B?什么?”阿金侧着耳朵问。
阿雨哈哈大笑起来。
就是江西!阿雨凑到阿金的耳朵边说……
“一看你就没学问,江西不是赣嘛,江西的车都挂着“赣B”的牌照,那不是干B嘛……我们那儿都这么叫……别说那个了,蹦吧。”一个戴眼镜的胖子身形敏捷地跳上一张椅子,他做了几个手势,人群嗷嗷地叫个不停,后来声音小下来,胖子声嘶力竭地喊着:“蹦得爽不爽?”!
“爽!”下面轰天叫了一声。
“还想不想再爽?!”“想!”胖子脸上的横肉变得生动无比,他使劲挥着拳头,仿佛想把空中的什么东西砸碎。他夸张地伸出大拇指夸奖大家,还不时伸手扶一扶眼镜。阿金忽然觉得这胖子象列宁在1918年对着狂热的工人和士兵发表演讲,振臂一挥,从者无数。
“那好,我喊一二三大家跟我一起喊:老板是猪!”“老板是猪!老板是猪!”下面开了锅,几个姑娘欢呼雀跃,几乎要脱衣服。
“好,再来!老板是猪!”“老板是猪!”不错不错。胖子更加高兴,镜片后的小眼睛炯炯有神,烁烁放光,他声嘶力竭地叫。
“一二三,我爱潘金莲!”“我爱潘金莲!我爱潘金莲!我爱西门庆!我爱武大郎!……”因为口号不压韵,下面喊的参差不齐,人们大多哄笑起来。胖子抱歉地抱抱拳,他马上从上衣口袋里摸索出一个白色的东西,阿雨噗嗤一声笑了,阿金好奇地问,这厮要干啥?阿雨说,你看着。
胖子把那东西扬的高高的,大声喊道:“这是什么?”“你的马甲……”人堆里一个尖细的声音叫着。
大家哄堂大笑,胖子也笑了,他拿手一指发声的那边:“不许开玩笑,这是什么?大家一起喊。”“避孕套!”声音很大,但显然喊得人不多,喊完了又是一阵笑。
“声音太小,没听见,这是什么!?”胖子不满意地把手乱晃。
“避孕套!避孕套!”人群有节奏地越喊声音越大。
“谁敢把它吹起来?哪一位斗胆把它吹起来?……最好是一位女士,吹起来的奖一打嘉士伯。”胖子很有风度地左右顾盼,颇有综艺节目主持人的风采。那个避孕套蔫蔫地挂在他的大拇指上,象块嚼了一半的口香糖。
“我来……”阿金还没有回过神来,阿雨已经抢着举手了。但马上有另一位很丰满的长发姑娘就近抢上前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人群里一片掌声。
姑娘站在椅子上,轻而易举地就把那玩意儿吹成了一个大气球,她熟练地打了个结,把气球挂在头顶很低的灯架上,避孕套被灯光变成了彩色。
“牛逼!”又是那个尖细的嗓子偷偷叫了一声。
“牛……逼!牛……逼!牛……逼!”一片乱哄哄的叫声中,姑娘挺着胸脯跟着胖子去领啤酒。人群象潮水一样又开始涌动。
阿金楞了半晌,回头找阿雨,见她一个人回到座位上喝酒。
阿雨象换了一个人似的,一声也不吭。阿金想走过去跟她说些什么,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转身离开了。他走到台前付了单,象克格勃一样把衣服领子往上拉了拉,手揣进口袋,信步穿过人群望门口走。
甬道旁边的角落里,一个穿黑裙子的女人端着酒杯冲他妩媚地一笑:“你好。”“你好。”阿金也微微一笑,点点头示意,而他的嘴唇间却莫名其妙地咕哝了一句:“你们这群傻逼。”就头也不会地走出门去。
雨还在下,而且紧了,巷子一如从前的晦暗,似乎有雾要从巷子的两端涌来,酒吧的灯光照射到对面淌雨的墙壁,有许多诡异的斑点在动。阿金努力想着刚才的情景,他一阵悲哀,一阵迷惑,不知不觉中,他又站在雨中,阿金这才发现自己的雨伞忘记在桌子上了,但他不想再返回去取,反正雨伞也是不用的。
现在,他失去了方向,巷子里只有两个方向,左和右。他竟忘记了该走哪一边。
阿雨出现在他面前,缩这肩膀站着,她好象很怕雨。
“你怎么不说话就跑了?雨伞都不要了。”阿雨把雨伞撑开,遮在两个人头顶上,世界变小了。
阿金笑了笑,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姑娘。但这个姑娘却使她产生很强的占有她的欲望,那不是喜欢,更不是爱,那是人与人或者兽与兽之间都会有的欲望。
“要我和你一起回去吗?我看得出你正在这么想。”阿雨拉一拉阿金的衣角。
阿金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用不好意思,你刚来不久吧,在这个城市里不用害羞,没人理你的。”阿金不说话。
“好了,想就走吧。”阿雨说。
“好吧。”阿金的声音很小:“不过……”“放心,我不收钱的,晚上,我也很孤独。”两个人手牵着手,宛如一对多年的情侣,转身走入巷子深处。阿金把雨伞尽量移到阿雨的那一边,阿雨便捏捏阿金的胳膊,信手给阿金擦一擦额头,这些动作阿雨做来随意自然,传递给阿金一点感动,阿金的心里忽然有些酸楚的东西涌上来,差不多快到眼角的时候,他把头扬的很高,让眼睛沉浸在如丝的雨水里。
“两个人走夜路比一个人好。”阿雨象在自言自语。
“是。”阿金回应着,他们已经看到巷子口的灯光,阿雨忽然停下来,阿金诧异地看着她,从阿雨的脸上看出一点忸怩神色。阿雨指一指墙上,那里挂着一个白色的箱子,上写:“为了您的健康,请使用避孕套。请投币1元。”落款是市健康卫生委员会。阿金的脸又红了,他从口袋里摸索着,想找一块1元的硬币出来。
“别找了。”阿雨径直走到箱子跟前,象打手鼓一样对着箱子蓬蓬一阵乱拍,半天没动静,正在发愣,箱子开口处噼里啪啦掉出来十几个亮晶晶的玩意儿。
这把阿金逗得笑起来。
阿雨把那些一并收进自己的手袋里,跟着阿金一起笑起来。
巷子口昏黄的灯光下,雨的轨迹被灯照得分明。阿金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巷子,那里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仿佛人刚从迷宫里出来,身后的大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
只有巷子口的地上留下一只模糊的足印,被雨水变得扭曲,象野兽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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