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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男孩的虚拟岁月(14)
2001年05月14日09:58:12 网易报道 小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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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我马不停蹄地抓紧活
快点活完吧
快点活完就可以
见鬼去了
然而我听到
这个时代说:
为什么
不活着就见鬼呢
啊这是一个
活见鬼的时代
——小e《鬼的时代》
e男孩和他那女朋友女孩,分分合合,非常有意思。现在他们正处于合的阶段,每个周末聚在一起,像小夫妻似地过小日子。之间,除了做爱,他们什么都对对方做了。只是,她不允许周末以外的时间见面,她说因为高考临近,她也想多化点时间在学习上。
就在这个时候,e男孩的工作起了变化。e男孩原先是在一个网站的电子刊物做编辑,5月中旬的时候,和他关系较不错的网站技术执行官要自己建立一个网络公司,在上面设立一个多媒体网站。他问e男孩要不要跟他干,他说多媒体网站更有前途,也有一般网站不可比拟的优势,它甚至会把电视这个主要媒体击败。
他说如果e男孩能去,他们就专门设立一个栏目,这个栏目将和这个"百姓话题"栏目性质一样,方式也差不多,叫"夜航船"。
依e男孩的天性,他当然愿意。因为e男孩一向喜欢尝试新鲜事情;况且,本来跟公司签约时就没有在时间上进行规定。于是决定跟他走。女孩也认为行,况且收入比原先的公司高。这样,e男孩就跟着那个副总进了他的公司,开了网站,做了一档名为"夜航船"的栏目的网编。
这个栏目连e男孩共只有三个人,一个主持人,是个刚刚从广播学院毕业的女孩子,一个是网页制作员,30多岁,一个就是e男孩,编辑。e男孩的任务和"百姓话题"略有不同,是:先定选题,再拟好问题,然后是拟好主持人的开篇词和总结发言,再然后是e男孩和主持人一起出去采访、回公司制作网页。
由于对文艺方面比较有兴趣,第一、二期e男孩依然还是决定做这方面的,这样才能在"实习"阶段保证质量。
一个星期后,周六,恰是可以和女孩相聚的周末,e男孩把女孩叫到公司,要她看e男孩制作的节目。她刮刮e男孩的鼻子,说:"有什么好看的?"然而她还是兴致勃勃地细细观赏。e男孩先是目不转睛地看,看着看着却渐渐地疲倦了,觉得这个节目其实不怎么好看。
e男孩感到有点对不起女孩。
"就这样一个节目呀?"终于看完后,女孩大失所望地看着e男孩,"幸亏内容还有点吸引力。要不然,会有人看吗?""就这样喽。你想要怎么样?"e男孩搔搔头皮。女孩说:"太平常了。这样的节目,真有人看吗?"e男孩说:"据说有人看的。"女孩说:"奇怪。""这没什么奇怪的,"e男孩不甘心道,"现在的网站节目,只有引起了注意,无论好坏,都有人看的。""这是短视。现在是注意力经济时代,这没错,可这恰恰说明,一旦注意力被别人吸引走了,你们反而完了。""刚开始嘛。"e男孩坚持辩解,"况且,究竟这个节目是好是坏,也不是你说了算的。""就是不好,"女孩说,"你得还我刚才给你的那两个吻。""还你就还你,有什么了不起。"说着e男孩就还了她一个。
看完节目,他们坐车到e男孩的小屋。例行公事似的亲吻过去之后,e男孩听收音机。e男孩漫不经心地旋着旋纽,收音机里一会传出歌声,一会儿传出吵架声,一会又是说话声,更多的是"嘶嘶啦啦"的嘈音。e男孩旋着旋着,女孩忽然叫:"停!""什么?"e男孩一惊。女孩说:"别动,听。"e男孩不动。收音里一个女中音说:"在这期的计算机专栏节目里,我们要播出一篇文章,题目是《数字时代人的命运》。""这有什么好听的,还不如听国际新闻。"e男孩又要旋开。女孩赶紧一把抢过去:"这篇文章e男孩粗粗地看过,是关于计算机的,蛮有意思的,让e男孩听听。"女主持人操着一口标准京腔说:"上世纪三十年代犹太人本雅明宣告了一个可怕的机械复制时代的来临,这是传统艺术的末日。其实,在本雅明的年代,最高级的复制手段也无非是唱片制作、电影拷贝而已。从那以后,复制技术日新月异,在各行各业全面开花,呈现出疯长态势。复印机、激光照排、全息照相、数码录音、遗传密码破译、单细胞繁殖……所有这一切都围绕着一个日趋完善普及的尖端技术:建立在二进制基础上的数码复制……""对了,我忘了跟你说,"e男孩说,"那篇小说,按照你所说的,从现实出发写的,给《人民》退回来了。""真的?怎么会呢?"女孩说。"退了就是退了。"e男孩说。"怎么会呢。"女孩又说。"可这是真的。"e男孩说,"反正,我已不想再写小说了。没意思。""怎么会呢?"女孩又说。e男孩说:"要不要把退稿信给你看看?""拿来。"女孩说。女主持人说:"……如果说,在机械复制时代,知识分子手中还有最后一张王牌:母带、原作、原稿、初版本……作为分隔真/假、复制/被复制的手段的话,在数码复制时代,这些最后的壁垒正在灰飞烟灭。作者带着拷满数码化的文字的磁盘上出社版社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下一步就是用E─Mail往出版社传送了。……谁能担保将来的书本不会以幽灵一般的全数码电子形式出现在Internet的www上?""看来,我是没戏了。"e男孩起身,从书架里摸出一本杂志翻看。"怎么这样说。"女孩说,听着收音机。"发不了呀。"e男孩说。
"那个《华夏》,气人太甚。"女孩嘟起嘴。主持人滔滔不绝:"……但是,只有疯子才会为自己的名字和文章出现在internet上而欢呼,因为这实在太容易了,完全不需要名气、才华,不需要'达到发表水平',更不需要同编辑拉拉扯扯。你只需要一点点钱,甚至可以完全免费,当然也别指望得到什么报酬。可以免费订阅的无纸化的学术杂志《后现代文化》在网上已经存在五年了。它有一部分叫做'后现代哞'。这与其说是杂志的一个专栏,倒不如说是一间人声喋喋的会议室。这间会议室的惊人之处在于,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在任何一个时刻,都可以里面高谈阔论,并且可以立刻得到回应。""我看,他们得好好研究一下,看看到底什么样的小说才会受欢迎了。"女孩扭头看着e男孩。"我研究过,"e男孩说,"可这有什么用?要看自己写不写得出来。"女孩说:"怎么会写不出来?肯定写得出来。"e男孩说:"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女孩说:"你不够努力。"e男孩说:"我够努力了。"女孩说:"不理你了。""我真的算是努力的了。"e男孩觉得自己的确算是努力的。可女孩双手抱头,眼下看着天花板,好象没在听e男孩,而是在听收音机。
"数码复制的时代是一个高兴过度、强刺激、玩心跳的年代,然而更是一个令人沮丧疲软、精神焕散、无所适从、麻木不仁的时代。如果卢佛宫的名画能像自来水那样,龙头一开,就哗哗地(免费!)流进你家,你对艺术的态度会发生变化吗?……数码的时代是一个胡涂乱抹的时代,而且这种胡涂乱抹只有结果,没有过程,看不见一点点痕迹。传统的修改是有时间性的,受到物质条件的限制,数码的修改则随时随地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进行,使得作者们对修改的兴趣越来越浓厚。电脑写作无须乎有序,反正光标移到哪,就插到哪、删到哪,还可以用定义块的方法搬来搬去。……电脑写作是一种儿童和精神分裂的写作,它只有一个不断涂抹、充满乐趣的'现在'。WordPerfect7.0结合进了Internet功能。当你半个屏幕写作,半个屏幕看Internet的时候,难道还需要什么记忆力?在这样一个超级记忆的威力笼罩之下,他们敬畏、狂喜、自卑、麻木,对它越来越依恋(某种精神病的征兆),自己则记忆力越来越衰退,大脑逐渐被掏空,或者说被逐渐换上了电脑。""你为什么对我要求这么高?"e男孩在收音机的声音中间问女孩。女孩依然躺着,看着天花板,收音机放在里面,她的耳朵边。"我在问你呢。"e男孩伸手去拿收音机。"让我听。"她抓住e男孩的手。e男孩反抓住她的手说:"你说呀。"她说:"说什么?没什么好说的。""使用Encarta96时,每篇文章都像一个极为健谈的人,总是离题万里,越扯越远。Encarta96把结构主义的'文本间性'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地步。文章与文章之间的界限被摧毁殆尽。在传统的篇章结构中,相对于正文而言,脚注、尾注这些东西只拥有仆从的、边缘的身份,德里达便曾经致力于对这种'中心─边缘'关系的颠覆。现在无需乎解构的操作,中心自动地烟消云散。脚注、尾注们摇身一变,升格为正文。在这样一种文本的乌托邦中,一切要素都平等地和平共处。我们像风一样自由地在无数的文本之间穿行,而过去则只能乘坐有固定的路线、固定的停靠站点的定班车。阅读不再是一种不可逆的线性的历史过程,而变成了交互指涉的快乐游戏。这种阅读具有一种非时间化的意识流的结构,仿佛电影里的蒙太奇镜头。这是一幅全面解构的图景。"渐渐地e男孩被收音机里的文章吸引住了,丢了手中的杂志,伏过身来听。女孩把收音机的音量开大一些。
"Internet使世界变成了一本连绵不绝而且又可以供我们自由复制的大书。他们这些研究者总是哀叹手头的资料陈旧,信息不畅。Internet的发展似乎为第三世界提供了把发达国家的知识在一夜之间全部复制过来的可能性。""你一定要出名。"女孩看着天花板说,"这是我的要求,也是我的目标。"e男孩不耐烦道:"你还是一心一意让自己考上大学吧。"女孩说:"你一定会成为一个著名的小说家。"e男孩说:"可是----"她皱眉道:"你别让我失望好不好?""……"e男孩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好跟着她一起听收音机。
"……地址中本身又包含了无数可供跳转的高亮度的关键词,也就是新的地址,用网络的术语来说叫作节点。地址中有地址,地址的地址中有地址……这是一个无限庞大而自由的文本空间。任何一个手持鼠标在这些无穷的地址间漫游的知识分子都会感到精神涣散,无所适从,看见自己的渺小。这就是所谓的'超文本',文本中的文本,无穷指涉的文本。在超文本的时代,我们只不过是超文本中的一个节点而已。……超文本是一部永远也写不完的大书,是巴尔特所说的群星闪烁的能指的海洋,是后现代主义者从前的梦想所化成的现实。"听着听着,女孩突然又说:"你继续写别泄气,好吗?答应我,别泄气。"e男孩说:"我信心不足。""你这人!"女孩盯着e男孩,"怎么会这么没出息?""出名,"e男孩说,"为什么非得出名?""我跟你说,"女孩说,"我跟你好,是因为觉得你有希望成为一个名人。""这是为什么?"e男孩再问一遍以前已经问过几次的问题。可她又沉浸在收音机之中了。e男孩感到奇怪的是,她知道计算机时代、网络时代的新情况,却偏偏鼓动他做个传统作家。难道她对中国社会的形势有自己独到的把握?e男孩不懂。
"在超文本的海洋里,恐怕很难游出一位能够进行宏观构思、总体把握的巨儒硕师。超文本的世界中只有维护一个个节点的'工程师'。知识的进步变成了节点的新增、嵌入、蔓延和复制。知识体系变成了网络数据库。奇妙的是,当网络与人脑进行德里达意义上的'嫁接'之后,一个个庸庸碌碌的凡夫俗子又能够当场与世界知识宝库合而为一。电脑网络变成了人脑的直接延伸,变成了虚拟的人脑,于是凡人在瞬间成为饱学之士,他们'拥有'(拥有=检索+复制)知识,知识就越外在于e男孩。e男孩越来越不需要把它们放进头脑,只需要把它们作为节点增加进来就可以了。e男孩不需要把它们放进头脑,只需要把它们放进e男孩的硬盘,或者说只要在e男孩与网络之间加一只电子书签,这是每一个Internet浏览器都具备的功能。""很简单,我自己出不了名。"女孩突然说。主持人不顾一切地说:"这是知识丰富的时代,也是知识最贫困的时代;这是人最聪明的时代,又是人最傻瓜的时代……"女孩换一姿势,把背转向e男孩。e男孩贴过去,一只手摸索着到达她的胸前。她犹豫片刻,抓住了它。
"《人民》那儿,我去打听打听。"她把收音机关掉,"你知道,我认识那儿一个主要的编辑。""好吧。"e男孩说。"继续写,不要放弃。"她在e男孩脸上亲着。"不然,"她说,"我会不高兴的。""OK啦。"e男孩说。e男孩想问,你这个电脑迷怎么迷信传统作家的地位?竟然一点也没有帮e男孩做一个网络作家的想法。但e男孩没问。e男孩忽然有点明白,网络作家在目前还是被人看不起的,那个网上著名的"痞子蔡",在现实中一不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近视眼男人而已吗?
"你要知道,"她好像知道e男孩在想什么似地说,"现在的国情是,网络对于作家,只是起到一个扩大作品现身的场地。但也只对出了名的作家,网络能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对于你这样的未名青年,网络起不了什么作用的。你得先在传统的刊物上获得认可,然后再上网,那效果就来了。"e男孩向她眨了眨眼,表示同意或安慰。这个时候的e男孩,丝毫也不会想到这会是对她的最后一次眨眼。
正当他们一边谈论前途与命运一边听着收音机的时候,他们不会想到灾难正在逼近……
很可能,e男孩就在这个时候死去,时年18岁。
很可能,后来有一天,已经做了鬼的e男孩回忆往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死前的那一刻发生了什么,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女孩有没有和他同时死去等等这些关键问题。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当时的情形是如此震撼e男孩,使e男孩的知觉完全失去了。令e男孩感慨的是,当他作为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他根本不会想到随时都有死的可能,也许,18岁的少年都是这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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