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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光阴的重量
2001年06月05日10:44:27 北京青年报 张国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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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和朋友的故事
小城低矮的天空依旧阴沉着脸,飘着雪雨。沿着记忆的街景踯躅。依旧是拥塞而泥泞的街道,三轮车蚁蝼般蠕行,林立的高楼恰似暴发户们那自以为是的脸,把记忆中的那些街景涂抹得支离破碎。当年那个少年惊奇而妒忌的目光,还残留在某一爿蓬头垢面的小店铺里……
坦白说,我讨厌这小城,我讨厌了这总是湿漉漉粘乎乎的一切。我又不得不回来,这儿走走,那儿看看,否则我无法整理远在他乡时的那些纠缠不清的牵挂。
想像不出别人的乡思是用什么颜料写意的,没有哪一种颜料适合我,我愧对自己。
不曾想,当年只身远走的少年回望的目光穿透岁月之墙,呈现的却是嫌恶和鄙夷。
不回来我坐卧不宁,一拿到返程的车票我就后悔。一个人怎么可以活到数典忘祖的境地?
小城里依旧有那么多的人,他还操着和他们一样的口音,但那种声音却是陌生的,耳鼓很不舒服。有一天,他开始思索,首先否定的就是这个远隔千山万水令我魂牵梦萦的地方,这座外面的人很少知道的小城,它抽象而成为他心中的一种幻象。想到别人的那些的让他敬仰的故乡,他常莫名地愤愤不平。
那简直是没有道理的,他明白。中学毕业时,我们忙乱而恐慌。那时,我们正值花季,知道“珍惜”的意义,但我们不知道如何对待它,中学时光中我们刚刚“识得愁滋味”但还来不及忧愁时,就留给我们一个匆匆远去的背影。
那年的7月9日下起了瓢泼大雨,写完最后一个字,走出考场,神经差不多就断了。和他在宿舍里寂寞地坐着,结局写在脸上,我们什么也没有说。他家里的人开车来接他和他的行李,马达声很快就消失在雨雾中。想起来,我们似乎连“再见”都没说,宿舍里就空荡荡的了,有点寂寞。
■你曾是唤我回乡的灯影
小城里他认识的人本来就不多,我们走了很久,那些认识他的人在他眼前来来往往,可他却一脸茫然。但是,许多年前的许多面孔、许多声音、许多故事还存储在他不为人知的角落。时间的确可以轻易剥离生命的华服,对于一个骨子里沉潜着“回望”情结的人来说,留下来那些与他相关或不相关的记忆都很重要。那是永远的乌托邦,挂满了金色的流苏。
我脸上堆满了笑,眼里流窜着审视、探寻的渴望。一别十年,重量几多?东问问,西说说,没有解答,却又逃脱出来,如朦胧诗人手中的那些没有韵脚的意象。
话题很快就进入了“现实”,笼罩在他心头的那张生活的“网”也是我的,但我不愿提及。十年岁月中的他和我,一如忘却在晓梦中的梦影,似乎没有任何内容了。我只想他能陪我,陪我穿过长长的时光隧道,倘佯于我们的花季。我关注的是那个忧郁而多情的少年和他的那些油画被岁月抛掷在什么地方了?
小城没有关窗的习惯,室内室外是一样的温度,我感到冷得不能再坚忍地坐着。明知道不礼貌,我还是忍不住来回踱步。他侍弄着他那不停地叫吃要喝的小小孩儿,忙里偷闲与我交谈。他单位那不断轰鸣的机械声不知疲倦地涌进房间……我心里已是很烦的了,想马上就离去。我过惯了独走天涯的日子,我还不习惯有这么一个家和这种家味,我很不适应。
我接受不了,曾经老师不让他画画就急得掉眼泪的少年,而现在他对画画已经没有任何兴趣了。他曾经的那些灵异的秉赋,早已化作了“养家糊口”的焦虑。
我们已没有多少可以挥霍的东西了,包括那些变幻不定的青春的情绪,可是我们都还没有“立”起来。你过早地承担起了我们都无法逃避的世俗负荷,无可奈何而又心甘情愿。
你是我的一面镜子,我不敢对着你顾影自怜。
我微笑着走下那座灰色破旧的高楼,他抱着他的小小孩儿向我挥手说“再见”。
其实,“再见”是个什么东西?它乜斜的眸子蛊惑着你我匆匆流淌在岁月的长河里,等待复等待,真的能守望到再见的那一天,才发现等待中的那些情绪,渴望“再见”的那些瑰丽的色彩,都不过是自己的镜中之像。
我们被欺骗了!十年的光阴没有为我们积攒下任何重量。
天上飘着雪雨,小城在嘈杂的灯影里昏睡,我在寂寞的街巷里徘徊。他小屋里的灯火该灭了吧?是否会失眠在妻儿的呓语声中?而我却再也找不到那盏唤我回去的灯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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